午後,又下了一陣雨。
但沒有多久,又再次雲破天開。
空氣裏,殘留着水氣,陽光,在山的那一邊緩緩移動。
早上回來後,她把那朵牽牛花,放到透明的玻璃水杯中,那讓它更顯嬌柔。
水淨一邊折迭着衣服,一邊看着桌上那朵牽牛花,想着的,卻是今早他告訴她的那些話。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吻她,他很小心、很忍耐。
那讓她既感動,又心疼。
回程時,她主動牽握住了他的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小心翼翼的握着,然後微微收緊。
他的手很暖很暖,那暖意從手心入了心肺。
那溫度,至今還像是殘留熨燙在她手中,在她心裏。
她將摺好的衣服收到衣櫃裏,然後下樓。
那一天之後,他沒再提過結婚的事,但這些日子,她開始瞭解到,他並沒有放棄。
一點又一點的,他告訴她,關於他的過往。
聽着他說小時候的那些人、那些事,慢慢的讓她體認到,他是在這裏長大的。
他在這邊生根,在這地方成長,附近的人很習慣他的出現,不會像觀光客一樣,對他的存在大驚小怪。
這裏是他的家。
而他,正在讓她認識他。
敞開的,毫無隱瞞的,把自己攤開在她面前。
樓下後院中,有說話的聲音傳來,她好奇的走過去,看見他蹲在耿家最小的女孩面前。
“乖,別哭了……”
“我不要!”
還在上幼兒園的小女孩用小手打着他,嗚咽着道:“你討厭,小黑哥哥最討厭!爸爸也最討厭、最討厭了!”
“對不起,你別哭了。”
他把她抱起來,輕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我下次一定會帶你去看海豚,好不好?”
“你們……明明就答應人家了……”
她哽咽着趴在他肩上抽噎,肥嫩的小臉上滿是淚水。
“還……還自己……偷偷去……偷偷去……偷偷去……”
“今天下雨啊,風浪比較大。”
他一邊抱着她在後院來回走動,一邊哄着她,“你上船會吐的,等過幾天,沒有下雨,我們一定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看着他捺着性子,好聲好氣的哄着小女孩,水淨心口莫名暖熱。
她從沒看過他這一面,在那五歲的女孩面前,他完全沒有防備,一次又一次的哄着耿家娃兒,慢慢的和她說着因由,輕聲的誘哄着她。
他那副駕輕就熟的模樣,讓她知道,他一定常常這樣幫着安慰這些弟妹。
“別哭了,好不好?”
經過了他一番勸說,小女孩終於不再哭泣,她攀着他的脖子,還是扁着嘴,但勉爲其難的點了點頭。
“那你原諒小黑哥哥,好不好?”
她吸着鼻子,再點了點頭。
“我帶你去前面找爸爸,好不好?”
小女孩把臉埋在他肩上,不肯回答。
屠鷹再接再厲的和她說:“你不原諒他,讓他好傷心呢。”
偷偷的,她把臉轉了過來。
“他也會哭喔。”
他拍撫着她的背,“他那麼老了,哭哭很可憐對不對?”
這一次,小女孩點了點頭。
“我們去給他秀秀好不好?”他再一次問。
“嗯。”獲得小公主的首肯,他嘴角微揚起來。
眼前的畫面,溫馨到讓人眼眶泛紅。
那瞬間,她知道,自己無可救藥的再次愛上了這個男人。
屠鷹抬起頭,抬腳要往前走,就看到了水淨,整個人爲之一僵。
剎那間,一絲可疑的紅,浮現在他黝黑的臉龐。
她捂着心口,含淚微笑,對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她,喉頭一哽,往前朝她走去,空出了一隻手,牽握住她的手。
水淨陪着他,一起走到了餐廳前面,把小女孩還給那個因爲被女兒說討厭,陷入悲傷深淵的老爸。
一看見屠鷹抱着寶貝小女兒回來,耿野立刻跳了起來。
“妹妹,你原諒我啦?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哼。”
原本答應要給爸爸秀秀的女孩,撇過了頭。
“拜託你嘛,妹妹,我下次一定會帶你去的啦。”
“你都說話不算話!”
她抬高鼻子,扁嘴抱怨。
“我以後一定說話算話,OK?”
“你發誓!”
“我發誓。”
耿野舉起手。
“我下次要是沒有做到答應你的事,就被媽媽打!好不好?”
兩父女一個嘟着嘴,一個又哄又裝哭的,好半晌後,才終於和好如初。
看着那對父女,水淨緊握着屠鷹的大手。
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和他說,對他的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但現在不是時候,地方也不對。
要用晚餐的客人,已經開始陸續進門。
所以她強忍着,只能握緊他的手。
屠鷹低頭看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她回頭看他。
他深邃的眼裏,有着她之前從未理清的情緒。
那是一種她曾經見過的眼神,當海洋看着桃花時,就是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愛戀。
他一直都是這樣看着她的,她不知道自己以前爲什麼沒有看出來。
以前,他對她來說,一直是個神祕的情人,他和她裸呈相見,她卻不曾真的瞭解他;但如今,他脫下了那神祕的面具,來到了她面前,她才完完全全的將他看清。
從前的那個方水淨,愛着的,是那個有點虛幻,帶着神祕的陌生人;現在的她,愛着的,就只是他,一個乍看很冷酷,內心卻十分柔軟的男人。
他也許有點傻,也許有點悶,也許嘴很笨,也許腦袋還太過直接單蠢,但卻完完全全的真實,沒有半點虛假夢幻的成分。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一個很笨很真的男人。
“我愛你。”
凝望着他,這三個字就這樣從脣間溜出,她應該要忍住的,但她沒有辦法。
他一愣,眼一黯,手一緊。
時間不對,地方不對。
啪。
他彷彿能聽見內心深處那聲進裂的輕響,他辛苦建立起來,防止自己失控的堤防,就此崩裂,然後在轉瞬間全面潰決。
下一秒,他情難自抑的將她拉進懷中,在大庭廣衆之下,低頭吻她。
那一吻,並非淺嘗即止。
若非客人的騷動與掌聲,事情會更加失控。
他停下來時,她還有些暈眩酥麻,幾乎站不住腳。
他的拇指輕撫過她粉紅溼潤的脣,黑亮的瞳眸裏,有着激昂的情感。
一整個晚上,她的臉都是紅的,耳朵也是紅的。
那句話,像是解開了他的禁制一般,只要有機會,他幾乎是肆無忌憚的盯着她瞧。
無論她走到餐廳的哪個角落,都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
其中他一度因此閃神差點把東西打翻了,耿叔甚至直接走過去嘲笑他。
“喂喂,小子,你節制點,再看下去,餐廳就要失火了。”
他試圖控制了……
三分鐘吧?然後又故態復萌。
她害躁的想跑去躲起來,但今天晚餐的人潮特別的多,她費盡了所有心力,纔有辦法儘量專心替客人點菜。
他想把她帶到沒有旁人打擾的地方相處,她比誰都還要清楚。
有時候,兩人的視線會隔着整間餐廳在空中相遇,膠着在一起,那瞬間,她總是面紅耳赤得無法呼吸,只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一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蝸牛在爬。
晚餐的人潮開始散去時,時間的流動變得更緩更慢,彷彿停滯了一般。
室內的氣溫,好像又變得更高了一些。
她無法呼吸,一位客人把雨傘忘在桌邊,她趁着送傘出去還給客人的機會,溜到了門外透氣。
明月,剛從海上升起。
空氣中,飄散着淡淡的花香。
八點了,餐廳內傳來了鋼琴聲。
她回首,卻發現他已悄無聲息的來到身邊。
那張英俊的臉龐就近在眼前?她可以感覺得到,他身上輻射出來的體溫,包圍着自己。
不覺中,她屏住了氣息。仰望着他。
屠鷹抬手,食指和中指撫過她柔嫩的臉頰。
心跳,因他溫柔如羽的碰觸而狂亂。
他的觸摸是如此小心輕柔又緩慢,讓她所有的知覺,都只意識到他指尖那微小卻熱燙的接觸面積。
他着迷似的看着她,手指從她的臉,滑過嘴角,悄悄的撫過她的脣,再往下經過她的下巴,來到喉間,停在她無法控制的脈動上。
她像被施了迷幻的魔法,完全無法動彈,只能看着眼前的男人靠得越來越近。
鋼琴聲,淡淡的飄蕩在夜空中。
他垂首,貼着她的脣,以脣摩掌着,要求着。
水淨不自覺微噘紅脣,輕輕的喘了口氣。
他伸舌舔吻着她、一次又一次,溫柔的、眷戀的,吞噬着她芬芳的甜蜜,他的氣息佔據了她的心肺、迷惑着她,燒融了她。
明月當空,星光點點。
琴音變得縹緲起來,忽遠忽近。
她沒有辦法思考,只能感覺他的脣舌,他的觸碰。
然後,他停了下來,黑色的瞳眸裏燃着黯黑的火。
她顫抖着,整個人像火燒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