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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掛名男友》 / 佟蜜 / 第17章 / 共22章

回到家,華疆臣將羅妙靖放在沙發上,在她對面坐下。

她僵直身體坐着,小臉毫無血色,雙手緊緊握拳,指關節泛白。她機械性地開口。「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遇到那個人,反應過度了,對不起。」

他沒料到她會主動道歉,臉色和緩下來。「對不起,我也有錯,我是在等待適當的時機跟你說,將來我們要是結婚,你遲早得面對他,他是我的責任,我不會勉強你要奉養他,我只希望你接受他的存在。」

「我不能,我不能看見他。」

「不行,我得照顧他,至少他不會和我們一起住。」

「把他送走!」她尖聲道,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又緊抿住嘴。「我不要他在你身邊。他害死我爸媽,我不要看見他。」胃部一陣揪緊,她想吐。

華疆臣緊繃着臉。「我不求你原諒他,只要求一點體諒,他年紀這麼大了,當年回來時把所有積蓄都給我,要我轉交給你們姐妹,他是有心要補償——」

「錢還你!那些錢我從來都沒動用,你拿去,把他送走,用那些錢養他!」他的臉色凍住,她咬脣,不肯退讓。

兩人僵持片刻,華疆臣的寬肩垮下,他凝視她,像是看着一個無法理解的陌生人。

「這兩年,我替我們造了一個牢籠,我們一起關在裏面,我不在乎你想撕碎我或咬死我,只要你在我身邊,任何痛苦我都能忍受。我以爲我能安慰你的心,導正我們混亂的感情……看來,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嗓音疲勞。「你說的沒錯,我父親害死你父母,害慘你和你姐姐,但我畢竟是我父親的兒子,不能不照顧他,你一點都不能接納他,看來,最終也無法化解我們的僵局……我很抱歉,這兩年勉強你這麼多,讓你受這麼多苦。」

他要分手?「不——」

她不要分手!這些談話已經超出她的極限,她的理智再也控制不住身體,她軟倒,趴在沙發上,吐了。

她幾乎整天未進食,什麼也吐不出來,她還是拼命地吐。

華疆臣扶住她,驚覺她的手像冰塊般冷。她的嘴脣發白,臉色像死人,她瘋狂乾嘔,纖細身子猛烈顫抖。他抱住她,怕她會破碎成片片。

她的反應和兩年前同樣歇斯底里,這件事帶給她的創傷究竟有多深?

他輕聲問:「妙妙,那天你父母帶你去旅館,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事?」

她劇烈震動,彷彿有人對着她的頭開槍,她驚悸地抗拒。「沒有……」

「妙妙,告訴我,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事?」

「都是華顯洋的錯,爸爸媽媽很愛我……」

他咬牙。「好,就算是我爸的錯,我還是要知道。」他實在不願在這情況下逼她,但他的直覺堅持這就是答案,一切的癥結。如果非要分離,至少讓他知道爲何他被判死刑。

說出來,或者和他分手……她眼前發黑,強忍着嘔吐感,空洞地開口。

「爸爸媽媽說要帶我去外婆家,卻帶我去旅館。媽媽給我糖果,讓我看電視,我聽到爸爸媽媽在吵架,然後爸爸走過來,給我一杯水,要我喝……」

「你喝了?」

她顫抖着點頭。「只喝一口。我從小喫很多藥,很討厭藥,有藥的的味道會發現,一喝到藥的昧道,我就吐掉了。」

「然後呢?」

她開始眨眼,彷彿看見不願意看的東西,她揪緊他的手臂嗚咽,卻沒有淚。

「妙妙,聽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那都過去了。」他抬起她下巴,令她渙散的視線聚焦於他,溫柔而堅定地道:「你不再是六歲的小孩,不會再輕易受傷害,但有些事如果不去面對,它永遠不會結束,所以把它說出來,別怕。」

她嘴脣發顫。「爸爸又叫我喝水,我說水裏有藥,我不要喝。媽媽忽然哭起來,爸爸生氣了,他抓住我的頭,叫媽媽把水餵給我喝,媽媽哭着把水倒進我嘴裏,可是大部分的水還是被我吐掉了……」

殘酷的描述讓他渾身血液宛如冰凍。她沒喝加料的水,最後還是住進加護病房,難道……

「爸爸打開一瓶藥,把藥丸塞到我嘴裏,我一直哭,把藥吐掉,爸爸把我壓在牀上,他拿礦泉水灌我,把我嘴裏的藥都衝下去,然後他也哭了。他說他很愛我,可是我們已經沒有路可走,討債的人會把我們全家都殺死,我老是生病,活下來只會受罪,我和他們一起死掉比較好,希望我下輩子會出生在好人家,後來的事我不記得了……」

說完了,她眼眸一片死寂的空白,彷彿被抽空。

他心痛得無法反應。這纔是真相,報紙上輕描淡寫的一段敘述,卻是這樣恐怖驚駭的遭遇,所以她再也無法喝水,因爲那是至親手刃她的記憶。

他嘴脣乾澀,想安慰她,但說什麼都太渺小。

「你姐姐知道這件事嗎?」

她木然搖頭。「我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姐姐一直哭,拚命拜託醫生救我,爸爸媽媽死了,姐姐很傷心、很害怕,如果她知道爸爸媽媽對我做那種事,她一定會更難過,所以我不說,這件事……我知道就好了。」

「你是爲了保護她,怕她痛苦難受,所以隱瞞。你真勇敢。」他輕捧住她蒼白容顏,裏頭藏着小女孩傷痛的靈魂。「可是你的痛苦呢?誰來保護你?」

她茫然。「我沒關係的,姐姐比較重要!……!」

「重不重要不是這樣比較!」他惱怒地打斷她,讓她瑟縮一下,他自責,放柔了口氣。「你從來沒怨過你姐姐?」

「不是姐姐的錯,是我不對,我老是生病,爸爸媽媽也是不得已才那樣做,他們很愛我——」

「真的愛你,怎麼會對你做那種事?」他無法忍受她盲目的自責。

她又顫抖起來,堅持道:「他們很愛我。」

他張口想反駁,又忍住,不忍苛責。

一切豁然而解。她獨自揹負祕密,將所有過錯推給他的父親,假裝慈愛的雙親不曾對她做過那些事,假裝她不是被拋棄的小孩,她躲在虛僞的堡壘裏,不願相信自己是被放棄的那一個,不想承認不被愛的事實。

所以她曾一再問他愛不愛她、爲什麼會愛她。父母放棄了她,她渴望被愛,又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心痛已不足以描述他的感受,他擁住她,額頭與她相抵。

「但願我能替你喝那杯水,喫那些藥。」

晶瑩的淚水出現在她眼底,淌落兩腮,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堅強的女孩,情願讓自己受罪也要保護你最愛的姐姐。今以後,由我來保護你。」他親吻她的眼淚。「我愛你,幸好你的父母沒有帶走你。你做得很好,從讓我能夠遇見你,愛上你。」

她發抖,淚珠紛落,讓他擁入懷裏,痛哭失聲。

羅妙靖哭得停不下來,直到倦極了,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她眼皮沉重,才撐開眼縫,聲音發啞。

微光就讓她眼睛刺痛,眼皮又跌落,她低聲呻吟。

「眼睛好痛……」喉嚨也幹痛,

「你從白天哭到半夜,睜得開纔怪。」華疆臣的嗓音在旁邊響起,溫暖大手撫上她臉龐。「我去弄點東西給你敷眼睛。」

「幾點了?」她又試圖睜眼,但實在抬不起眼皮,只得放棄。她摸索四周,有柔軟的枕頭和毯子,看來是他抱她上牀。

「超過上班時間了。我已經幫你請假,今天我們都請假。」她聽着他下牀,腳步聲離開房間,又迅速回到牀上,牀鋪因他的重量而陷下,她隨即感到冰涼的東西敷上眼皮。

「眼睛很腫嗎?」

「大概比平常腫了五倍,充滿水分的皮膚很像……削了皮的水梨。」

她呻吟。「我不能見人了……你拿什麼給我敷眼睛?」

「黃瓜片。早上你還沒醒,我買完早餐回來就切好了,放在冰箱裏。」

她張嘴,還來說話,切段的黃瓜就送到她嘴邊。

「我知道你喜歡喫黃瓜,另外切了一碗給你喫。」等她吞下,一塊蘸滿米漿的燒餅送到她嘴邊。「這是幫你買的早餐,得想辦法幫你補充水分,哭掉那麼多眼淚,快變成人幹了。」

「疆臣——」

她很不安,他的嗓音自在輕鬆,彷彿昨晚激烈的對話不曾發生。「昨天的事幫我保密,好不好?」

「你還要繼續隱瞞?」

「反正都那麼久了,就讓它永遠保密,在我姐姐心裏,爸爸媽媽的形象一直很完美,我不想破壞。」她摸索着,揪住他伸長在牀上的腿。「拜託你,好不好?」

「……好吧。」他聽來不太情願。「那你也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你得去看心理醫師,把不喝水的問題治好。」

那表示要對陌生人把事情再說一遍。她發抖。她說了一次不代表能提第二次。「不喝水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準再說這種話。」他溫和但嚴厲地打斷她。「你有沒有想過,哪天你到沙漠旅行,不能以平常的方式攝取水分,唯有綠洲的一池水可以解渴,你卻只能眼睜睜地看,下場會怎樣?」

他輕撫她髮絲。「治療過程一定不好受,我會全程陪你,但你必須去。」

她安心了點。「那第二件事……」隨即,又一塊燒餅夾黃瓜塞到她嘴裏。

「你得把早餐喫完。」然後,是一小塊銀絲捲。

「嗯。」她乖乖張嘴,眼上敷滿黃瓜片,嘴裏被塞滿食物。

辛苦壓抑的祕密一旦說出來,忍耐許久的情緒、解脫的輕鬆感同時湧上來,她啞咽。「謝謝你,疆臣……」

「你不需要謝什麼。」他俯身在她耳畔道:「我愛你。」

眼淚又開始在她眼底聚集,她聽他重複地說:「我愛你。現在你應該不會再追着我問爲什麼了吧?」

她啞咽點頭。兩年前的她對於愛有無數疑問,因爲不相信自己會被愛,如今她懂了,愛不問爲什麼,愛要的不是美麗臉龐或和善個性,愛要的是相同的感情,他愛她,他要的只是她同樣愛他。

她忍住淚,內心充滿感激,感謝他們能相遇,感謝他不放棄,感謝他包容她,感謝這一切,感謝並且愛,她也很愛他,真的很愛他……

「我愛你。」他親吻她額頭。「我愛你。」他親吻她的脣。「我愛你。」眼淚從黃瓜片底下流出來,他吻去眼淚。「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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