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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嬌女休夫》 / 季可薔 / 第6章 / 共22章

當王子友情贊助的“愛之鳥”降落在臺灣桃園機場時,已近日落時分,霞色似濃郁的油彩,一層層抹在天邊。

很美,很豔。

季石磊卻無暇欣賞。回到久違的故鄉,呼吸着陌生又熟悉的空氣,他並不如其他遊子那般歡欣喜悅,只有難以形容的焦慌。

她是否已經嫁給別的男人了?

剛坐上計程車,他便急着打電話聯絡程子歡。“子歡,是我,石磊。”

“石磊?”程予歡聽來很驚訝。“你已經到臺灣了嗎?”

“剛出機場。”

“這麼快?我以爲你就算訂得到機位,最快也要深夜才能到。”

“王子借我他的私人飛機。”季石磊匆匆解釋,顧不得與好友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我請你幫我查的事怎麼樣了?婚禮在哪裏辦?”

“你這麼急着想知道婚宴在哪裏辦,又能怎樣?”程予歡不答反問。“難不成去搶婚嗎?”

搶婚?季石磊一凜。“我只是——想見織心一面。”

“見到面又怎樣?”

他默然。

是啊,就算能見到她又如何?當着滿廳賓客強行帶走她嗎?就算新郎肯,她也絕不可能點頭。

十年了,兩人已經好久不見,就算當時曾經愛得多熱烈多瘋狂,如今也只是過往雲煙。

他還能做什麼?

或許,他只是不甘心吧!曾經無數次幻想兩人重逢的場面,想着當事業有成的自己,意氣風發地站在她面前時,她內心會不會有一絲後悔與遺憾?

她可知道,他在紐約的社交界有多受歡迎?多少名媛淑女競相追逐他,多少富爸爸盼着把女兒嫁給他?

就連大老闆的侄女,他的大學同學黎筱柔,多年來也依舊對他癡心不改,她知道嗎?

“我想……看她的表情。”他咬牙低語。“想看她要嫁的到底是怎樣的男人,臉上有什麼表情。”

“你是說,如果她嫁的是一個好男人,臉上掛着幸福快樂的表情,你就願意祝福人家了嗎?”

他聞言,倏地掐緊手機。

若是親眼見到她脣畔噙着聿福的微笑,他真的能夠大方地祝福她嗎?真的能完完全全地死心,從此對她不再牽掛,不再相思?

“石磊,你啊……”程予歡嘆息,深長的尾韻拖曳着某種說不出的意味,似乎是同情,又像瞭解。“我告訴你吧,其實今天沒有婚禮,只有葬禮。”

“葬禮?”季石磊駭然一震,差點握不住手機。“發生……發生什麼事了?”他顫聲問,不祥的念頭飛掠過腦海。

不可能吧?織心她……她不會有事,不可能有事!

“是她父親。”彷彿察覺他強烈的驚懼,程予歡連忙解釋。“今天早上,他因爲心肌梗塞送醫不治,去世了。”

*

爸爸死了。

當醫生宣佈死亡時間的那一刻,艾織心迷惘着不敢相信,雖然這一年來父親一直纏綿病榻,她早有預感這天終究會來,但仍想不到來得如此倉促。

又一個她愛的人走了,爲何她總是留不住自己摯愛的人?

是艾璇風悲痛的哭聲拉回她神智。“姊,姊……老爸他……怎麼這樣?他不能死!他好過分,好過分……”

她緊緊抱住弟弟。“爸爸不過分,他只是撐不住了,他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他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努力想活着,努力想保全外強內乾的家族事業,只是力有未逮。“你別這樣說爸爸,璇風,他會傷心的……”

“姊,我不是怪老爸,我只是希望他活着,我不要他走!”

“我知道,我明白的……”

姊弟倆抱頭痛哭一夜。

隔天,艾織心振作精神,在禮儀公司的協助下,籌辦喪事,家裏的喜字全撕去了,掛上了白幛布幔,側廳擺落一盆盆素雅蘭花,佈置成莊嚴肅穆的靈堂,父親的身軀,安詳地躺在棺木裏。

由於艾思誠在商界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告別式當天,前來弔祭的各界人士川流不息,艾璇風以孝子的身分跪在靈前答禮,艾織心卻不能專心盡孝女之禮,有太多瑣事等着她處理。

過了中午,她的未婚夫張世展與未來公公才姍姍來遲地抵達現場,兩父子卻都是來去匆匆,張世展說自己還要趕去機場接客戶,捻完香便急着離去。

艾璇風對未來姊夫輕慢的態度感到很不滿,艾織心卻不以爲意,淡淡地安撫弟弟。

之後,方斯文也來了,他是個醫生,早上安排了一臺重要手術,但一動完刀,立刻抽空趕來。

相較於張世展的粗心,他顯得體貼許多,不但仔細問候姊弟倆,還自願留下來幫忙。

“方大哥看起來還比較像你的未婚夫呢!”艾璇風喃喃抱怨。

艾織心靜默不語。她其實也明白誰是真正關心自己,誰只是禮數上不得已,但世間事有時是不由自主的,隨着年齡增長,她逐漸領悟這點。

不管張世展對她是真心或假意,總之她是嫁定他了。

儀式持續進行,隨着時間流逝,艾織心神經也緊繃到最高點。

蓋棺的那一刻就要來了,當那沉重的聲響落下後,便意味着天人永隔——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姊……”艾璇風忽地掐握她的手,眼眸含淚。

她能感覺到弟弟的不安與慌懼,他也在害怕着,也怕聽到那絕望的聲響,他的手,滲着冷汗。

“別怕,我在這裏。”她低聲安慰弟弟,深吸口氣,盈盈起身,迎向她的卻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眼前密密織着青色斑點,她的世界成了一片蒙朧,她踉蹌着,不許自己暈倒。

再忍忍!她告誡自己,這種時候,她絕不能倒下,她得撐住。

“姊,你怎麼了?姊!”艾璇風驚惶地喊。

兩個男人同時搶上來,一個是方斯文,他及時從身後攬住搖搖欲墜的她,另一個男人遲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站在一旁。

她閉上眼,緩緩平靜呼息。

“你還好吧?織心,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頭暈嗎?”方斯文擔憂地問。

“我沒事。”她揚起羽睫。

她以爲自己會看見方斯文寫滿關懷的臉孔,但攫住她視線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一個她料想不到會出現在此的男人,一個她以爲此生不會再相見的男人。

季石磊。

他怎麼會在這兒?

她震撼不已,下意識地往後退,縮進方斯文溫暖的懷裏,她看見季石磊瞳心一黯,神情冷凝。

他回臺灣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來看她的嗎?他看她多久了?把她的脆弱悲傷都看清楚了嗎?

石頭。

她的心吶喊着他,回憶在腦海裏翻湧成潮,她以爲自己早已埋葬的情感,悄悄地澎湃。

石頭。

她無法喊他,言語在脣畔死絕,她好怕這一喊,把所有不該喚回的都喚回,所有藏得最深的,都浮上海面。

“季……石磊。”她終於打招呼了,卻不復往昔的親暱,只有客套的禮貌。

他的表情更冷了,她甚至可以在他眼裏看到隱約的恨意。

他恨着她嗎?恨她當年移情別戀?

他是該恨她的,如果是她,也會恨,或許比他恨得更深更強烈……

“織心,好久不見。”他淡淡地回應。

“你是來弔唁我爸爸嗎?”

他微微頷首。

她目送他,看他在父親靈前捻香行禮,然後默默走向她。

她跪在地上答禮。

“請節哀。”他嗓音喑啞。

她點頭,以爲他會就此離去,他卻彎下腰來,目光與她平視,她咬緊牙,漠然回望他。

視線膠着,空氣中曜動着不尋常的火花。

他深深地凝視她好片刻,忽地轉向她身旁的少年。“還記得我嗎?璇風。”

“你是誰?”艾璇風早看出不對勁,好奇地問。

“我是季石磊,以前曾經寄住在你們家,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真的?”艾璇風茫然,看姊姊一眼,後者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

“你大概已經忘了吧?我離開那年,你才五歲。”

“你跟我姊姊很熟嗎?”艾璇風探問。

“我愛過她。”季石磊回答得很坦蕩。

“嗄?”艾璇風一愣。

“我們談過戀愛,甚至有過婚約,你姊姊曾經答應嫁給我。”

“你——別跟我弟弟胡說八道!”艾織心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眸光狠狠朝季石磊瞪去。

“我說錯了嗎?”他意有所指地反問。

她咬脣不語。

“織心,”他驀地柔聲喚她,幽深的眼潭映着她雪白的容顏。“整場告別式,我都沒見你掉眼淚,你在逞強嗎?”

“你——”她狼狽地震住,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這算是關心?還是調侃?

他又轉向她弟弟。“璇風,你今年十五歲了吧?”

“嗯。”

“你是個男子漢了,要學會照顧你姊姊,好好保護她。”他溫聲叮嚀。

“我當然會!”艾璇風保證,猛力點頭的動作頗有示好的意味。

艾織心不覺蹙眉。連她這個粗線條的弟弟也抵擋不了他的魅力嗎?

“織心。”他又喚她。

他到底想幹麼?她心絃一緊,揚起下頷,故意以一種冷漠高傲的神態迎視他。

他自嘲地牽脣。“我會再來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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