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目打量那隻在鬆開他的腿後便溫馴坐着的黑色狗兒,再朝四周掃視了片刻,桑史皓很清楚的聽見魯心嵐所說的話,她要那個叫小梵的人,不要附身到棒棒身上。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麼說了,上次是因爲她在發燒,現在她已經完全痊癒了,爲何又……
“我們只是有些意見不合。”魯心嵐解釋,知道小梵是護她心切,不忍心責備他,然而擔心小梵以後會再做出同樣的事,所以她正色的告誡,“小梵,這次就算了,以後不準再隨便附到棒棒身上咬人哦。”萬一咬傷了別人,可不是一兩句道歉就能了事的。
“我知道了啦……”嘟起嘴,小梵悶悶的跑到棒棒身邊逗它玩。
她接着才望向桑史皓的大腿,“你有受傷嗎?”
“沒有。”他搖首,棒棒並沒有咬得很用力。“你剛纔在跟誰說話?”
正遲疑着要不要將小梵的事告訴他,卻又聽到他說:“心嵐,你是不是出現幻視之類的情況?”
“幻視?纔沒有!”魯心嵐脫口說,“他叫小梵,是這間房東的兒子,他在一年前過世了。”
過世了?換言之她是在跟鬼說話?想起一事,桑史皓訝問:“你說他叫小梵?是屋主的兒子?”從美國返臺前,朋友夫妻的確跟他提過這個名字。“他是不是隻有七、八歲?”
“對呀,你怎麼知道?”換她有些意外。
“我還知道這間屋王姓崔,他們在一年前兒子過世後便移居美國了。”
“咦?對,沒錯,小梵就姓崔,他叫崔若梵。”
“你真的看見了那個小孩?”聞言,他半信半疑的瞟向四周,但除了她和棒棒,其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真的。”她把當天的情況約略告訴他,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還特地走到小梵的房間,取出小梵的相片遞給他,“喏,你看,他就是小梵。”
接過相框,桑史皓垂目望去一眼。他在朋友家中也見過這個小孩的相片,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但他再次舉目環顧屋裏,卻依然什麼都沒有看見。
“小梵在哪裏?”據她方纔所言,她是因爲觸摸到相片,所以才能看見小梵,但他卻沒有和她一樣的際遇。
“咦,你還是沒看到嗎?小梵就蹲在棒棒旁邊跟它玩呀。”
他望過去,看到的只是棒棒時而張嘴做咬物狀,時而左右移動,看那樣子,確實很像在跟誰玩似的,但它的面前明明空無一物。
“我什麼都沒看到。”
“是嗎?怎麼這麼奇怪,我是摸了相片就看得到小梵,你爲什麼不行?對了,你爲什麼會知道小梵姓崔,還有他家人移居美國的事?”
略一沉吟,桑史皓坦白的告訴她。
“我在美國認識了這間房子的屋主,這次回來,他託我過來替他看看房子。”
“你認識屋主?”魯心嵐一愕,“等一下,那麼你那次來之所以遇到棒棒,就不是巧合了?”
“沒錯,我是爲了來替他看房子,所以才被棒棒纏上。”
“原來如此。”思及一事,她喜道,“啊,既然這樣,你能不能問問小梵的父母一件事?”
“什麼事?”
她馬上將小梵的心願告訴他,“我詢問過附近鄰居還有學校的老師,沒人知道雅婷搬到哪裏去了,也許他的父母會知道。”
“你要我告訴他們小梵的事?”他的目光看向棒棒,不論怎麼看,還是看不見它究竟是在跟誰玩。
魯心嵐連忙說:“不,你先不要跟他們提小梵的事,我想他的爸媽若知道小梵死後一直在這裏徘徊不去,一定會很傷心,你就隨便找個藉口問他們。”
“好,我回去再打電話問。”語氣微頓了下,桑史皓重提方纔的話題,“站在朋友的立場,我不希望你再次受到傷害,湯宗翔他……”
“我們別再爲這個問題爭執好不好?我有眼睛,自己會觀察判斷他是不是適合的人。”她語氣淡淡的接着說,“如果你週末不想跟我們一起去農場度假的話……”
她話還未說畢,他便悶悶的插話,“我沒有說不去。”
聞言,魯心嵐必須努力忍住才能不讓嘴角的笑意溜出來。
***
“放下休閒農場”位於宜蘭,農場主人將農場命名爲“放下”,是希望所有來此遊玩度假的人都能放下手邊的工作、煩惱和執着,盡情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裏。
農場保留了大片原始山林地的原貌,配合地形,開闢出幾處地區種植各種水果、蔬菜,西邊還有一整片茵綠草原做爲牛羊放牧區,算是一座很自然的休閒農莊。
四人分乘兩輛車前來,魯心嵐與湯宗翔和棒棒共乘一輛,而桑史皓則與林子桃一輛。
抵達之後,桑史皓突地從車上搬下一輛輪椅。
“你這是要幹麼?”林子桃很不解。
“麻煩你推去給心嵐。”
“推這去給心嵐?爲什麼?”她一時沒想到拄着杖拐的好友要逛遍這片佔地甚廣的農場會十分辛苦,微愣了下才想通,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細心,連這個都替心嵐設想到了。
桑史皓只是淡淡開口。“我擔心她的腳會受不了。”
注視着他,林子桃意有所指。“唉,看樣子你還是很關心她嘛,那幹麼不去把她追回來?”
“我跟她不可能了。”他搖頭,面無表情的回答。
“你根本是……”及時打住差點要脫口而出的話,林子桃聳聳肩,“算了,隨便你。”她推着輪椅走到好友身邊,笑嘻嘻的比了個請的手勢,“魯心嵐小姐,請上座。”
“這是幹麼?”魯心嵐愕然的看着好友不知打哪推來的輪椅。
林子桃眼神飄向後面的桑史皓,促狹地眨眨眼。“有人擔心你在這麼大的農場裏走得腳痠,所以特地帶來給你的。不要辜負人家一片心意,快點坐上來吧,我推你。”
順着桃桃的目光瞥去,她迎上桑史皓投來的目光,一瞬,他便別開了眼。
湯宗翔也附和道:“桃桃說得沒錯,坐在輪椅上,你的腳負擔會比較會輕,這點我倒是沒想到,真多虧他這麼有心。”
望着輪椅,魯心嵐微笑着坐了上去。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這點,他卻替她考慮到了,他還是以前那個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桑史皓。
兩個男人先到農場的服務中心辦Checkin,拿了房間鑰匙,再到房間把行李放下。
而林子桃則推着魯心嵐帶棒棒先在附近閒晃,附身在棒棒身上的小梵一來到農場,便興奮的帶着棒棒四處亂竄。
“心嵐,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他,你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看情況再說,等我跟湯大哥感情更‘穩定’一點。”
“等你跟他的感情更穩定一點?唉,你不會是玩真的吧?”聽到她的話,林子桃瞠大眼。
“桃桃,你忘了,我跟他已經在‘交往’了不是嗎?”她回頭朝好友眨眨眼。
林子桃立即會意的點頭,“嗅,對,沒錯,你們是在交往了。欸,他們過來了。”
待兩人走近,她很自動的將推輪椅的事交給湯宗翔,接着拉過桑史皓說:“我們兩個到那邊去看看吧,別當電燈泡了。”說完悄悄朝好友使了個眼神,便和桑史皓走向另一邊用白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
桑史皓只能默默跟着她過去,滿山的綠意卻怎麼也入不了他的眼,他壓根無心欣賞眼前這片山林美景。
“欸,你覺不覺得心嵐跟湯大哥很配?”林子桃覦向他問,滿臉笑意。
“他結過婚,還有一個小孩。”他的感冒已復元得差不多,只剩下輕微的鼻音。
林子桃不以爲然的挑眉反駁,“那又怎樣?有過婚姻經驗的男人,以後纔會更懂得怎樣疼愛老婆。”
想不到她跟心嵐的說法競如出一轍,桑史皓沉默着沒有再答腔。
見他不出聲,林子桃只能沒話找話說,“對了,你拋棄心嵐另交的那個女朋友呢,怎麼都沒看到?”
“……她留在美國。”
“是嗎,遠距離戀愛,你不怕她移情別戀?”她語帶揶揄。
“心若要變,跟距離的遠近無關。”
“說的也是,即使同牀都可以異夢了。不過說真的,你後悔過嗎?”
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桑史皓沉默着沒有答腔。
“你不說話是表示你後悔了?”她咄咄進逼。
他終於緩緩開口,“我沒有後悔。”
“那你爲什麼不贊成心嵐跟湯大哥在一起?”她緊迫盯人的問。
他迴避了她的問題,“我想先回房休息。”
爲了方便遊客欣賞農場的景色,所以住房區是蓋在山勢較高之處,回到房裏,桑史皓站在陽臺上俯瞰底下的農場,眸光沒有焦距的隨意移動,不期然映入眸裏的一雙身影卻令他定住了視線。
只見湯宗翔推着心嵐在一處小池塘邊,兩人坐着似乎在閒聊什麼,那親暱自在的態度,猶如一把閃爍着鋒芒的利刀,令他看了刺眼,卻又不想從她身上移開目光。
“也許我不該來的。”他喃聲說。
也許他的擔心全是多餘的,湯宗翔真的能全心全意對待她。
也許跟他在一起,心嵐會更快樂。
也許心嵐真的已拋開了過去,將有關他的一切從心頭全都剔除乾淨,空出心裏的位置,準備接納湯宗翔的進駐。
若是事情真的能這樣,那該是他最期盼的,但爲何他的胸口卻又如此悶痛?
也許是因爲,真正放不開過去的人……是他,他希冀她能展顏而笑,卻又嫉妒那個令她露出歡笑的人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