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我想調回去。”
“你說什麼?你要調回來?你纔剛調到臺灣不滿兩個月耶!”視訊那端的男人聞言,喫驚的皺攏劍眉,“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桑。”
“我是說真的。”桑史皓面無表情的說。週末晚上,他走出農場會議室後,便回到房間收拾行李,直接離開農場。思考了一天,他下了這個決定。
“你在搞什麼?當初可是你自動請纓要回臺灣成立研發中心的,還沒多久你就不想玩了?你這樣讓我很困擾,桑。”
“我很抱歉,如果造成你的不便,我願意辭職負責,一個月內,希望你能派人來接手我的工作。”
戴崎氣得很想咬他,“你這是在爲難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讓你辭職!好吧,你只要告訴我原因,我就調你回來。”他退讓一步。
桑史皓可是他們赫威公司研發設計部的第一把交椅,他頂尖的研發能力被公司列爲一級保育類動物,必須嚴密列管,像他這樣的人才一旦放出去,其他公司絕對搶着延攬,所以無論如何他是不會放他走人的。
“無可奉告。”他冷淡的吐出這幾個字。
“桑,你很過分,又拿這句話敷衍我。還記得一年多前你要結婚時,我本來打算親自前往臺灣參加你婚禮的,誰知道你卻突然取消,還要求說要調來美國,我問你原因,你也這麼說。”戴崎不滿的抱怨。
“那是我個人的私事,與公事無關。”桑史皓還是冷淡,不願意多透露什麼。
戴崎隻手託着下顎,深邃的黑眸透出睿智的眸光,深思的望着熒幕前的他,緩緩開口。
“你又想逃了,對不對?一年多前你逃來美國,一年多後,你決走回去,現在又打算要夾着尾巴逃走?桑,難道你要一輩子這樣逃來逃去的嗎?”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從一年多前他突然取消婚禮,主動請調到美國,便能窺出端倪了。這傢伙想逃避的,恐怕是感情。
被一針見血的說破心情,桑史皓臉色一僵。“你什麼都不知道!”他沉怒的低吼。
“沒錯,因爲你什麼都沒告訴我,不過我至少可以看得出來,你在逃避某個人,對吧,桑?站在朋友的立場,我想勸你,逃走不是處理事情的最好辦法,面對它、解決它,纔是唯一的方法。”
“我……”他想說自己沒有逃避,但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了,要怎麼說服戴崎?
在農場被那個男人當衆揭穿他無法生育的事,固然令他覺得難堪羞辱,但更教他不堪的是,原來心嵐早已得知這件事。
他無法再面對她,或許,更加無法面對的人是自己,他無法接受自己竟擁有這樣的缺陷,無法給她她最想要的孩子。
他至今仍沒有忘記當時心嵐是怎麼回答他的——
“你也知道我媽只生了我一個女兒,從小我就很孤單,很羨慕那些有兄弟姊妹可以一起玩的朋友,所以呢,等我們結婚後,我想要生四個小孩,他們可以一起玩、一起長大,你說好不好?”她笑得很甜的問。
見他一直沒有說話,她再問:“怎麼了?你是不是覺得四個太多,那三個好不好?”
他凝視着她,緩緩出聲,“如果……我是說假設,我和小孩,只能讓你選擇一個,你會選擇小孩還是我?”他懷着一絲希冀。
他知道她有多愛小孩,當初選擇在國小任教,也是因爲那些孩子,在她眼裏,所有的小孩都是可愛的天使。
“什麼意思?”她愣愣的,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小孩就沒有我,要我就沒有小孩,你會選擇哪一個?”
她怔了下,直覺的答道:“可是我兩個都想要耶,孩子是生命的延續,如果沒有孩子,我會覺得人生好像有一種缺憾、無法圓滿,若是沒有你,我想我會很難過。皓,你爲什麼會突然這麼問?”
聽到她的回答,他有一瞬間覺得眼前一黑,胸口緊澀得幾乎無法喘氣,“……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
短短幾句話,她已經作出了抉擇,而他,在做了兩次檢查都得到相同的結果後,只能成全。
見桑史皓在聽了他剛纔的話後臉色更冷,戴崎嘆了口氣。
“算了,當我多事。如果你真的要調回來,沒問題,我安排一下,但你要給我一些時間,好尋找適合接手的人選,可以嗎?”
“嗯。”結束視訊後,桑史皓將臉埋進雙掌間。
***
從農場回來至今都已過了幾天,魯心嵐仍無法見到桑史皓。
他不接她的電話,也不見她。
爲此,她急得快瘋了,她不停的責怪自己,當初若不找他去農場,也不至於讓他面對那種不堪的景況,他是自尊心那麼強的男人,卻被當衆揭破自己無法生育的事,她不敢想像他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傳了無數封道歉的簡訊,然而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沒有迴音,她在電話裏留言給他,他也沒有回,彷彿想要徹底切斷跟她之間的連繫。
湯宗翔去接她下課,見她眉頭深鎖,一臉心事重重,便提議道:“要不要我去跟他談談?”
“那樣有用嗎?”她無精打采。
“我也不確定,不過我們都是男人,也許說的話他多少會聽得進去。”
“那就麻煩湯大哥了,還有,謝謝你這陣子的幫忙。”她感激的說。
那次在便利商店前巧遇她時,從她和表妹喬蕾的談話中得知她和桑史皓的事後,他便表明如果有什麼需要,他很樂意幫忙,所以她纔會找上他,佯裝與她在交往的樣子,想藉此刺激桑史皓。
“你救了我女兒,我只出點力,不算什麼,只是很遺憾沒有幫到你跟他。”湯宗翔爽朗的說。
“不,這樣已經夠多了。”這陣子他配合她,還特地抽出時間陪他們到農場,雖然最後是那樣的結果,但她還是很感謝。
送她回去後,湯宗翔直接到桑史皓的公司找人。
“小姐,麻煩你,我找桑先生。”他遞出一張證件,這張證件應該會滿好用的。
果然,櫃檯的接待小姐接過證件後看了一眼,便慎重的撥打內線請示,須臾,掛上電話後說:“湯警官,桑先生請你直接上去,他的辦公室在七樓。”
“謝謝。”
湯宗翔上樓後,被祕書領進辦公室。
“你找我有什麼事?”坐在辦公桌前,桑史皓拾目,神色無波的望着他。
“聊些男人之間的事。”他不請自坐,“你應該知道心嵐這幾天一直在找你吧,甚至每天晚上跑到你家等你,你卻夜不歸營。”
“如果你想談的是私事,很抱歉,我沒有空。”他冷淡的語氣透着不耐煩。
“哎,別急嘛,聽我說幾句話好嗎?你知道爲什麼我會跟我前妻離婚嗎?”
“你的私事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幹麼說得這麼冷漠,好歹我們也算相識一場,聽聽我發發牢騷會怎樣。”不讓他有趕人的機會,湯宗翔緊接着說,“其實雅棠不是我親生女兒,雅棠就是心嵐救的那個女孩,她是我前妻跟別的男人所生的小孩。”
這樣的話題果然引得桑史皓投來一瞥。
很可憐,他居然淪落到必須出賣自己的痛處,才能換得他的注意。湯宗翔在心裏哀嘆一聲,啓口再說:“你一定以爲我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纔跟她離婚的吧?但並非如此,事實上,早在我們結婚前,她肚子裏就有了別的男人的骨肉,因爲他們分手了,而她的肚子又大得不能墮胎,所以我便娶了她。”
見桑史皓雖一直沒有答腔,但顯然默默在聆聽,所以湯宗翔也自顧自的再講下去。
“你可能以爲我是同情她,所以才娶她的,錯了,我是因爲愛她才娶她的。當時她的心裏只有那個男人,根本沒有我,但因爲這樣能娶到她,我很高興,所以我把她生下的女兒當成自己親生的在疼。”
“既然如此,那麼你又爲何會外遇?”桑史皓終於出聲。那天在農場時,他聽到了他與心嵐的對話。
“我就說我一時糊塗嘛,婚後我們相處融洽,但她一直沒有回應我的感情,我愈來愈覺得煩躁苦悶,這時候剛好有別的女人在倒追我,我一時想不開,居然想報復她,就跟那女人開始暗中交往,而且我還刻意留下一些蛛絲馬跡,希望她能發現,我是想看到她喫醋的表情。”
聽到這裏,桑史皓看了下腕錶說:“我五分鐘後要開會。”換言之,他只剩下五分鐘的時間可以講古了。
“好吧,我儘量在五分鐘內說完。結果她真的如我所願的發現了,然後她遞給我一張離婚協議書,對我只有一個要求,女兒歸她。我很蠢對吧?更蠢的是,我一直不知道結婚後她便愛上了我,對於我的出軌,她很心痛。”
“你沒有告訴她原因嗎?”
“怎麼可能沒有,我解釋了,她卻說,如果彼此的感情需要靠出軌來證明什麼,那樣的感情也未免太脆弱了。”
終於說完了自己的故事,湯宗翔揚眉說道:“我來找你不是想向你說教,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不能生育又怎樣,這世界上有很多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可以領養呀,像我,不就養了一個不是自己生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你們彼此相愛。不要否認,我看得出來你還愛着心嵐,何必爲這點小事鑽牛角尖,傷害彼此呢。”
“……你說完了吧?”
“還剩下最後幾句。”收斂起臉上的笑意,湯宗翔正色說,“因爲這種鳥原因而錯過自己心愛的人,不止有你,心嵐也同樣痛苦,尤其你當初用那種爛理由逼她對你死心,真的是很差勁,這一年多來,她承受的痛苦與傷害,是你無法想像的,你若還有良心,應該用餘生來好好補償她。”
在他說完最後一句時,桑史皓倏地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面無表情的走了出去。
湯宗翔啐了聲站起來,咕噥的說:“這傢伙的臉不會是用冰糊成的吧?冷得不近人情。”
不過他相信自己剛說的話,他一定多少聽進了些,但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就不得而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