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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良夜有期》 / 夏娃 / 第10章 / 共22章

日正當中,豔陽高照,正是飯館最忙碌的時刻。

眼見飯館內座無虛席,飯館外又是一條長長的人龍在等候進門,儘管內心淌血,唐本草也不得不說,這小花還真有本事。

「唐老闆,最近常看到你啊。你飯館生意真好。」

「趙老闆,歡迎、歡迎。」

鐵無心在位置上撥着算盤,瞥一眼唐本草從後面出來,走上前和客人熱絡握手,臉上笑容多得把店裏的女客都看癡了。

唐本草親自帶布行趙老闆到二樓上坐。

鐵無心目光回到帳本上,算盤撥得俐落,一面還和上門的客人打招呼。不久,他瞥見唐本草下來,又走進後面廚房去了。

他眼角一揚,卻若無其事,繼續算他的帳。

「掌櫃,老闆又進廚房去了。」跑堂小柱子迅速跑過來,遮着托盤,咬起耳朵。

「嗯,咳咳,小王……」

「掌櫃,我進去幫忙端菜。」沒等鐵無心說完,一旁的助手小王馬上熱心接話,自個兒先溜進去。

「等……」鐵無心伸長了手來不及拉住他,只好繼續站在位置上,笑臉迎人地撥着算盤,眼角卻不時往後面瞄去。

老闆這陣子跑廚房跑得勤快,最近幫忙到廚房端菜、洗碗的人特別多,連他都想去參一腳了。

這小王,偶爾也該換他去看啊!

廚房裏,挑菜、洗菜、洗碗盤的,各有專人負責,在大廚子底下分工的廚子也有好幾個。

炎炎夏日,廚房裏熱度高,花疏正在大爐旁炒菜,滿身香汗淋漓,一張又燙又紅的臉更是汗如雨下。

唐本草一手擦着腰,大搖大擺站在她身邊盯着她做菜,他的另一隻手拿着一把扇子,伸長了手在那兒搖搖擺擺,陣陣涼風從她的背後穿拂而過。

廚房裏各個手上忙碌着,眼角都往這兒瞟過來,時不時的抬高手臂用衣袖抹汗,尤其是老闆偶爾把目光施捨過來時,抹得特別勤快,總希望老闆手上那把扇子也能揚到這邊來,讓大夥兒涼快涼快。

「這道菜叫什麼?」

「桂花鮮慄羹。你昨天問過了。」推出的新菜,她都親自來,直到下面的廚子也能掌握一定的火候。

「是嗎?」唐本草挑眉,一臉狐疑和不快。

要不是白禮讓闖入他的當鋪行業與他搶飯碗,他也不會跑來開飯館;如果不是跟鐵無心打賭,他更不會掄起袖子跟她學做菜。

換句話說,他對「美食」的定義,就是只要能夠吞進肚子裏換來「飽食」的都是。

講白一點,他對眼前她到底炒了什麼菜,根本絲毫不感興趣,只要外面的客人不嫌,飯館能賺錢就好。

花疏兩手忙碌,眼睛還偶爾得盯着下面的廚子們,做些糾正和吩咐。一進這廚房,她全心全意都放在工作上,對唐本草的「礙手礙腳」實在無法給好臉色。

她搞不懂他好好的涼快大老闆不當,跑來這溫度高、熱死人的廚房盯着她問東問西做什麼。只不過多拿了他一成淨利,他就這樣和她過不去嗎?

「那這道菜怎麼做?」他不死心地繼續追問,心裏悶着一把火,手上的扇子揚得更加用力。

「你不是用眼睛在看了嗎?」花疏忍不住拿白眼斜他。他要不是老闆,她會把他轟出去。他又不當廚,說了他也不懂。這麼忙的時候還來煩她。

耳邊傳來幾聲竊笑,唐本草冷厲眼光一掃過去,滿間廚房的人立刻低頭忙祿,每個都藏住了表情不敢抬起來。

唐本草沉着臉,回過頭來,眯眼瞪她一張冷冷的側臉,忍不住磨牙切齒了起來,一把火氣就要發作——她忽然轉過來,把一盤桂花鮮慄羹交給他。

「老闆,麻煩你端出去。謝謝。」她揚起嘴角,眼角卻瞪了唐本草身後想過來搶盤的小王。

她只想把唐本草打發出去,卻不知她這一眯眼,這一微笑,把唐本草險些燒起的火氣都給澆熄了。

「好。」她一笑,她說什麼都好。唐本草很勤快的扇子一放,端着菜出廚房去。

花疏鬆了口氣,抹了把汗,回頭繼續忙碌。

這回,洗菜的王大嬸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小花,你怎麼不理老闆啊?」

花疏狐疑地往她一看。大夥兒應該都看得出來,唐本草在妨礙她工作吧?

「對啊,小花,你這樣老闆很可憐。」

花疏又轉向挑菜的錢大嫂。她這樣?她有怎樣嗎?唐本草有什麼好可憐,她這個被監視的廚子總有人同情吧?

「小花,老闆也不過是想跟你說說話,你只要回他幾句,他就心滿意足了。」顧着湯頭的許廚子轉過頭來,插了話。

「是啊、是啊。」

「沒錯、沒錯。」

「對啊,就是這樣!」

花疏望着頓時此起彼落的附和,她一怔,臉上茫茫然,內心一片空白。是這些人全熱昏了頭,還是她一個人忽略了什麼?

唐本草想跟她說說話?

只要她回話,他就會滿足?

……應該是這些人全熱昏頭了。

繼續忙。

*

自從被唐本草知道她和白禮讓會在清晨碰頭以後,他現在天天都比她早起,打着呵欠,端着一張睡臉,「押着」她到飯館去,自己纔回去補眠。

幾次在街頭碰上白禮讓,唐本草馬上像只展翅的老鷹擋着她和白禮讓的視線,自己上前去和白禮讓「寒喧」。後來索性拖着她繞道,讓她連和白禮讓碰面的機會都省了。

真不知道他在防什麼,她現在拿着飯館三成淨利,自然是爲自家飯館賣力,他還擔心她喫裏扒外嗎?她豈會傻到跟自己的荷包過不去。

她抬頭仰望滿天星斗,走了一會兒,總覺得有哪兒不太對勁,這時目光才瞄向走在前頭、不言不語的唐本草。

每天飯館關門,他就在門口等她,「押着」她回家。

這一陣子,他都走在她身邊,絲毫不理會她一天工作下來已經疲累不堪,一個勁兒的在她耳邊滔滔不絕,一會兒說他的當鋪,一會兒問她的菜色,她都只是點點頭,偶爾附和幾句,常常差點閉上眼睛去會周公。

今天沒聽到他的聲音,她反倒特別清醒。望着他走在前頭的背影,才發現他今天特別安靜。

跟在他身後,月色拉長了一條影在他背上,她慢下腳步,在他背上的影子慢慢下滑,直到脫離了他……

他轉過身來,狐疑地看她,「怎麼了?」

他後面是長眼睛了嗎,她沒跟上,他也曉得?

她望着他,若無其事地走到他身邊,若有所思,試着問道:「你喝過茉莉花酒嗎?」

唐本草臉上悶着淡淡的臭色,心裏還快快不悅,不是很樂意地答道:「沒喝過。」

「茉莉入酒,其方法主要是薰酒。酒類只要是色味佳者都行,例如三白酒或雪酒。將酒裝入瓶中,不必裝滿,離瓶口二三寸。用竹枝綁做十字形或井字形的架子,與瓶子一樣大,放在瓶口上,再將新摘的茉莉花,用細線懸在竹架上,不能入酒,然後用紙將瓶口封固,經過十天左右,花的香氣全被酒吸收即可飲用,其味芳香……」她始終用眼角瞄他,發現他一張臭臉愈來愈平和,隨着她不停的說下去,他的嘴角甚至開始上揚,漸漸有了笑容。

她相信他根本對她所說的內容絲毫不感興趣,甚至也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就像她聽不懂他一堆的當鋪生意經。

但是,他卻聽得很專心,很開心,就像……像中午許廚子說的……

小花,老闆也不過是想跟你說說話,你只要回他幾句,他就心滿意足了。

花疏望着唐本草舒展的俊逸笑顏,心兒忽然不聽話地怦怦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起……

「然後呢?」

然後?

花疏眨了眨眼,慶幸月兒照不出她滾燙的面色。

「有一種糕叫『廣寒糕』,取吳剛月中伐桂之意,採桂花去其青蒂,灑以甘草水,與米粉拌和,入籠蒸熟。」胸口心臟不停鼓動,她小手壓着,怕他聽見,愈念愈快。

「有一種餅叫『洞庭饐』,用蓮花葉和菊葉一起搗成汁,加蜂蜜和米粉,做成銅錢大小的餅,入籠蒸熟,其味清香。」她望着他的笑容,見他頻頻點頭,一副樂不可支……

「有一種炸食點心叫『玉蘭花瓣』,用手把玉蘭花掐一掐,再裹上面糊,入油鍋炸熟,加糖就可以食用。」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她背「花譜」給他聽做什麼……

她緩緩低下頭,看見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在她的手指上,一根、兩根、三根,慢慢地握了她的手。

她的心臟幾乎跳出了胸口!

「萱草花即黃花菜,亦稱金針菜,又稱『忘憂』。這種花很好看,有詩人說:『杜康能解悶,萱草能忘憂』……夏時採花,洗淨用湯燙過,拌料即可食用,入配素品如豆腐之類更佳……」

她忽然住了口,腦袋轟地一聲響,她終於開竅了!

原來不是廚房裏的人全熱昏了頭,而是她——

她瞎了心眼了。

「然後呢?」

「然後……明天還得早起,我們回家吧。……本草。」

唐本草一怔,望着小花忽然嘴角彎彎,笑了起來,一朵笑花瞬間開得燦爛又炫目,把他看癡了。

本草?

握在手裏的一隻小手反握了他,拉着他往回家的路上跑了起來。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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