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倍薪餉,實在是不小的誘惑,她很需要這份工作,她也應該能夠勝任,只是需要唐本草給她機會。
講實在話,唐家的廚子李伯煮的東西只能勉強入口,稱不上美味。她幾次受不了,自己跑到廚房去弄點心。
李伯烹調手藝不佳,不過人很不錯,並不介意她一個女流之輩踏入他神聖的廚房。他說自己老了,哪兒也不能去,多虧了老爺不嫌棄,肯讓他繼續待在府中工作。
話說回來,唐本草常常罵她打破東西,不過也只是嘴裏吼,從來不曾責罰她,更不曾開口趕她出府。
她也想過,也許唐本草只是個嘴巴壞,其實心腸很好的主子?
否則,他大可把李伯遣退,請一個更年輕、手藝更好的廚子,不必勉強自己喫一些難以入口的東西。
她趁着空檔,跑到廚房去幫忙,過去只做些小點心,現在她想拿下那三倍薪餉,便有意大展身手。
一連幾天,她在李伯的同意之下,煮了幾道菜端上桌。
李伯對她的手藝倒是讚不絕口,不過似乎沒有對上唐本草的胃口。一連幾回,她站在一旁看他喫,他依然狼吞虎嚥,不曾細細品嚐,眼裏也沒有驚喜。
小花百思不解,甚至懷疑自己手藝退步了。以前爺爺常誇讚她是天才,說她對美食佳餚的烹調掌握已經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普天之下無幾人能及了……
她垂下目光,強迫自己揮別過去。她站在一旁,等待收拾餐盤,對於爭取三倍薪餉一職,終於死心。
唐本草臉色並不好看,一面喫飯,一面在想着事情。
「老爺,鐵掌櫃來了。」管家走進來。
「他應該還未用膳,叫他進來一塊兒喫吧。」
「是,老爺。」管家定出去。
「小花,去拿副碗筷出來。」唐本草瞥向她。她站在一旁,頭低得讓他懷疑她根本是站着睡着了。反正對她的工作能力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她別再破壞他的「家產」,他已經很欣慰了。
他瞅着丫鬟轉身進去,悶聲不響,連應一句都沒有,忍不住叨唸:「要不是你偶爾還會開個口提醒我,我真當你是啞巴了!沒見過這麼大牌的丫鬟,到底誰纔是主子!」
「老闆。」鐵無心走了進來,在門口就止步。
「無心,一塊兒喫飯,邊喫邊聊吧。」唐本草招呼他。
「多謝老闆,我喫飽纔過來的。」鐵無心陪笑道,目光連桌上的餐盤都不曾看去。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太挑食,還是唐本車太好養了,他實在對唐家廚子的手藝敬謝不敏。
小花把碗筷拿出來,擺上餐桌,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又站到一旁去。
唐本草白她一眼,目光才轉回到鐵無心身上,「最近李伯可能精神不錯,每天都煮了一桌子菜,我根本喫不完,你就坐下來喫吧。坐着也好說話。」
衝着最後一句話,鐵無心只好坐下來。
「老闆,這幾日來了幾名廚子,手藝都不錯,但是比起劉廚子來還差了一大截。再五天『飯館』就要開張了,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要將就一點,暫時選一人錄用呢?」
唐本草緊緊扯眉,隨即拍桌怒道:「你要我花三倍薪俸請一個手藝平凡的廚子來!你當我是闊大爺嗎?」
砰地一聲,餐盤上的菜餚差點灑了出來,鐵無心面前的空碗騰空滾落,他趕緊伸手接住,擺回餐桌上,目光這才和餐桌上的菜餚接觸。
「但是老闆,你要求能勝過劉廚子的名廚,要在這麼短時間內找到,實在難如登天。」他嘆了口氣,瞥見面前餐盤裏有道魚片拼盤,這魚片色澤微紅,拼成一朵花,猶如初開牡丹,令人驚豔。鐵無心儘管心思擺在老闆身上,喜愛美食的本能,還是促使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那就延後開張,再延十天。」唐本草喫了一碗飯,把空碗遞給丫鬟,「添飯。」
小花走過來,取碗添飯。她看見方纔喊已經喫飽的鐵掌櫃一連喫了兩塊魚片,喫得津津有味,兩眼生光。
「這道是『玲瓏牡丹蚱』,取用新鮮鯉魚處理過後,再切成二寸長,一寸寬,五分厚的小塊,每塊都得帶皮。選魚要愈大愈好,以瘦爲佳。」
經她說明,鐵無心仔細一看,果然每塊魚片都帶皮。這道玲瓏牡丹蚱,不但深具視覺效果,嚐起來滋味更美。
「爲何魚片要切得這麼小?」他很好奇,她怎麼會知道這道菜的作法,有意考她,便接着問道。
「無心……」
「若是魚片切得過大,外部容易發酵過度,變得酸烈難喫。」她不疾不徐解釋起來。
「這魚片又加了何種調料?」他瞳孔放大,興致勃勃。
「我用茱萸、橘皮、酒醃漬,使用竹葉密封,放置數月,便能產生新的滋味。」
「無心,我叫你……」
「這道菜是你做的?」鐵無心滿臉驚詫,難以置信。他只以爲是唐家換了廚於,廚子教了她,她順口說出來罷了。
小花望着他,忽然把希望轉到他身上,點了點頭,又積極向他介紹,「請鐵掌櫃嚐嚐這一道『雪霞羹』。」
「喂,我的飯……」
鐵無心看見那道羹,又是一道色相很美的佳餚,紅白交錯的顏色,宛如雪後彩霞,他立刻拿起碗,盛了半碗細細品嚐起來。
「這是用芙蓉花去掉蒂心,燙過後與豆腐烹調,其味清素芳香。」
鐵無心頻頻點頭,喫得有滋有味,滿臉喜色。
「無心,正事呢……」
「這一道「牡丹花瓣』,是把花瓣氽燙過,淋上肉汁。是一道以花爲主的菜餚。這一道是用全朵玫瑰,以白梅水浸泡,去其澀味,用蜂蜜煎煮,喫來也很有滋味。」小花一一介紹請他品嚐。
鐵無心筷子不停忙,臉上光芒愈熱,簡直喜不自勝。
這兩個人是當他不存在了嗎?叫了半天沒人理!唐本草皺着眉頭,一雙筷子停着,瞪着丫鬟拿着他的碗,不給他添飯,一個勁兒的熱絡全用來招呼鐵無心。這鐵無心也是,剛纔說喫飽了,現在像飢不擇食,一道接着一道喫。
原來她能滔滔不絕的講話,他還以爲她對說話有障礙。
「小花,添飯!」莫名地一口氣吞忍不下,他大了聲音,扯了她衣袖。
小花回過頭來,冷淡給他一眼,幫他添了飯。
唐本草伸手去接,她卻把碗擱在桌上,轉身又對鐵掌櫃獻殷勤去。他見她很快又拿了一隻空碗,也幫鐵無心添了飯,輕輕地擺在他面前,對待他和鐵無心的態度根本是天壤之別!
「這叫『金飯』,用紫莖菊花的正頭,以甘草湯和鹽少許先燙過,待小米飯熬熟時,再放入菊花同煮。金飯常食用還有明目、延年之效。」她站在鐵掌櫃身旁,努力推銷自己的烹調。
明目延年?唐本草瞪着眼前的飯,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一碗喫飽了餓不死的飯,他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眼見鐵無心喫得樂開懷,他也端起碗來,刻意的細嚼慢嚥,想體會它的過人滋味。但是嚼了老半天,它就是一碗飯而已,一下子他就不耐煩扒光了它,「砰」地一聲擺下碗筷。
終於他的火氣引回了兩人的目光。
小花默默地往後退,站到一旁去。
鐵無心放下碗筷,眼裏的熱度卻更高張,他咧嘴笑,對唐本草道:「老闆,『故人飯館』能夠如期開張了!」
唐本草看着他一頭霧水。
他起身,熱切地拉着丫鬟過來說:「『故人飯館』掌廚之人非她莫屬!」
「小花?」
「對!」鐵無心這時望着小花的眼裏充滿尊崇,「小花姑娘,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姑娘手藝承襲何人?可願意爲飯館掌廚?」
小花眼裏綻放光芒,緩緩點頭,神色卻隱隱落寞,淡淡道:「曾有高人指點,但無師承,大多是靠自己鑽研。」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天才啊!」
疏兒,你是個天才,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烹飪天才!
一顆心跳動着酸楚和疼痛,她望着鐵無心喜孜孜的笑容,望着他滿頭白髮,忽然有些恍惚。
唐本草瞪着兩人眼神交流得熱絡,他起身拉了丫鬟一把,把她從鐵無心手裏拉開,他站在兩人中間,背對丫鬟,眯眼瞅着鐵無心,「你要找這個丫頭來當飯館的大廚?你是巴不得我的飯館趕快倒嗎?」
「老闆,我以人格擔保,小花姑娘絕對能夠勝任,她的手藝絕不下於劉廚子。」
唐本草回頭,看着那一桌子菜色,看起來是比李伯做的菜顏色豐富、美觀許多,但是他怎麼喫不出來有特別美味之處?
「老爺,你肯給我三倍薪餉,我保證爲你的飯館賣命。」爲了儘早賺足旅費離開此地,她也開了口向唐本草求職。
他轉身看着她好半晌。
幾個月以來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看起來魂不附體,像個行屍走肉的啞巴……沒想到這雙眼睛能夠如此閃亮動人。……奇怪,這雙眼睛在哪裏看過?
「好吧,姑且讓你一試。三倍薪餉沒有,按照行情來,我仍然給你大廚的薪俸。不過我要先試用你一個月再來決定聘用與否。」
「老爺,這太不公平了!」
「我肯給你機會就不錯了,不要的話,你就繼續留在這裏做一輩子丫鬟吧。」
「老闆……」
「無心,你閉嘴!」
小花瞪着他,壓下一肚子不平,點點頭道:「我做。」
眼前她先低頭,等他的「故人飯館」少不了她時,她定要他十倍薪餉!
唐本草斜眼掃她,眼裏露出商人本色,嘴裏好心道:「我也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老闆,爲保障你的權益,讓你安心工作,我先跟你籤三年合約。一旦你通過試用期,日後就算飯館被你弄倒,三年之內,我不扣你薪俸,還是會按月付你薪餉。」
換句話說,她通過試用期,三年之內,他也是一個子兒都不會多付給她。小花瞪圓了眼,眼見他一副「老闆最大」的德行,她卻不能發作,只能安慰自己,起碼大廚的薪俸要比一個丫鬟高多了。
「老闆,這太苛刻……」
「閉嘴!」唐本草抱着胸膛,瞅着丫鬟,「小花,要不要快說!」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