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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良夜有期》 / 夏娃 / 第16章 / 共22章

花疏哭了一會兒,情緒舒緩了些,才抬頭凝望他,接着說:「爺爺確實沒有把『花譜』寫下來。我從小就對烹調有興趣,只要是有關食材和烹調方法,我背過一次就不會忘,爺爺都說我是天才,他每天都讓我背一點。所以『花譜』都在我的腦袋裏,並未書寫成冊,爺爺並沒有騙二孃。

「爺爺過世之前,不想追究二孃的傷害,畢竟她是自己的兒媳,還爲花家添了兩個孩子,孩子也需要母親。對於『花譜』,爺爺僅說交給我處置,相信我會讓『花譜』有一個很好的歸處。

「爺爺生前,最喜歡對朋友誇口我是他的傳人,我對食譜有過目不忘、聽而牢記的能力,所以後來二孃也輾轉得知,『花譜』其實是在我的腦袋裏。她害死爺爺,不知反省,對『花譜』依然執着,爺爺過世之後,她四處找我。我爲了尋找玉戒,四處流浪,因爲不想給二孃找着,所以才隱姓埋名。」

唐本草點了點頭,如今終於瞭解她爲何始終心事重重,爲何至今不許他在外頭喊她的名字,原來有這層顧慮。

「這次白禮讓從京城回來,他告訴我,二孃的飯館生意很差,菜色不佳,飯館內掛着爺爺用了一生心力得來的『天下第一廚』的匾額,看了不勝唏噓。」她臉上動容,猶豫又遲疑,抬頭望着他,「本草,我痛恨二孃爲名爲利害死爺爺,我不想去幫她。但是我又不忍心看爺爺的匾額和名聲遭人踐踏。本草,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唐本草捧起她的臉,目光炯炯,開口對她說:「小花,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辦,我會給你一個完美的結果。」

花疏一臉訝異,連忙搖頭,「本草,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只是想聽你的意見——」

唐本草低下頭,吻住了她的脣。他溫熱的脣緊貼着她,吸吮着她的甜美和淡淡花香,纏着她吻了許久才分開。

「疏兒,別害怕依賴我,我要當你一輩子的依靠。你放心好了,給我一段時間,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他捧着她的臉,自信滿滿地說。

她看他一臉的愉快,她卻看得一臉莫名。

唐本草的確是很高興,他終於有機會能夠彌補過去的錯誤,總算能夠爲她做點事了。

他一輩子都不會讓她知道她是他的「白哥哥」,不過這一輩子他都會用盡全力讓她幸福快樂。

他瞥一眼方纔擱在臥榻旁的玉戒,每看一次,心就抽痛一下。他回過頭來,圈緊了她,「小花,戒指已經拿回來了,我們什麼時候成親?」

花疏凝視着他,菱脣彎彎翹起,雙靨泛紅,嬌羞地點了點頭,「你安排就可以了。」

唐本草眼神燦亮,臉龐發光,內心激動,「我馬上挑個好日子,在最短的時間內,我們拜堂成親!」

免得夜長夢多啊……

在她終於首肯以後,唐本草暗暗鬆了口氣。

*

窗外雪紛飛,嚴冬寒冷凍人,寫了一會兒,她的手都快握不住筆了。

暫時放下了筆,她動了動手指,又想起匾額來。

唐本草說要處理,究竟要用什麼方法?

……他想用的方法,該不會是準備拿錢去把匾額買回來吧?

不,不可能的。

牌區乃皇家恩賜,誰敢買賣皇室恩寵,那是欺君大罪,非殺頭不可,就算二孃爲富不仁,爹再軟弱,也不可能任她胡來。

何況二孃把那塊匾額當作命根子,是她的生財工具,她不會輕易出售……不過如今匾額蒙塵,「天下第一廚」的招牌已經擦不亮,倘若有人甘冒殺頭大罪向她買,難保她不會開個天價偷偷轉賣。

不過,唐本草這渾身銅臭味的商人,當初救她一命,都要她做十年工來還,要他拿出一個天價數字來買一塊對他而言毫無價值的匾額,他就算在夢裏也不會有這個念頭的。

……可是他最近對她百般的寵愛呵護,簡直把她當成了小心肝,出手也很大方。

……再怎麼大方,也不可能應付得了二孃的獅子大開口的。

花疏搖搖頭,實在想不出來唐本草有什麼方法可用。

她把兩隻手伸到旁邊的火爐烤了一會兒,才又坐回到書案前繼續書寫。

最近唐本草相當體恤她,怕她冷,怕她累,不希望她太辛苦,要求鐵無心重新安排廚房裏的活兒,讓她只要在中午過後,到飯館去做兩個時辰,負責研究新菜色就好。

她笑着想,唐本草或許也是爲了自己吧,他終於不用一大清早起來送她到飯館,可以像過去一樣睡到日上三竿了。

總之,託他的福,她因此多出很多時間。

因爲有了時間,玉戒也拿回來了,她終於能夠定下心來,借用唐本草的書房,開始着手寫「花譜」。

他曾說過這宅子內的任何角落她都可使用,不需經過他的同意,所以她每天早晨都趁着他睡覺的時候過來書房寫。

她還沒有想到如何處理爺爺的「花譜」,只是自從聽白禮讓說他因一場意外失去年少記憶以後,她深感人生無常,縱然她有再好的記憶,哪天她發生了什麼事,爺爺的「花譜」就隨着她從此消失人世,人們再也沒有口福嚐到爺爺花盡一生心血精心研究出來的美食佳餚了。

「花食用途廣泛,並不限於製作糕、餅、飯、粥之類,尚可與雞、鴨、魚、肉等一起烹製。花卉可爲飲食增香添色,誘人食慾,還提升營養。……花卉可用者繁多,從一年中最早開放的迎春花、茉莉、芙蓉、菊花、桂花……到傲雪怒放的臘梅花……」花疏邊念邊寫,「花譜」早已在她的腦海裏成書,她默寫出來一點都不困難。

寫了一會兒,墨汁沒了,她擱下毛筆,重新磨墨。

一停筆,滿腦袋胡亂飛的思緒又跑了回來。

她的嘴角忽然彎了一抹笑,想到她即將嫁與唐本草爲妻,今後與他攜手共度,她對未來就充滿夢想與希望。

從她點頭答應嫁給他,不過短短十餘日,唐本草已經看好日子,兩人的婚禮定在十日之後。他對成親之事顯得積極迫不及待,連兩人的新房都已經裝修好了;喜服在訂製之中,過兩日就會送過來;喜帖也都寫好在發送之中。

他把婚禮細節一手包辦,包括新娘一身行頭、姻脂水粉、穿戴的金銀珠寶,他沒有一項遺漏,她完全無事可做。

想想,她還是覺得唐本草可疑。而她壓根想不起來,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態度,把她捧成手心裏的嬌貴花朵,對她百依百順,萬般寵愛,恨不得對她掏心挖肺似的。

被人如此嬌寵,她當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老覺得唐本草的行徑很怪異。該說以她對他的瞭解,他再怎麼迷戀一個女子,他的寵愛也是有限度的,更何況她自認沒有傾國傾城的絕色容貌足以魅惑他。

最初她還一度心生懷疑,說不定他追求她,只是爲了保住他「故人飯館」每月豐厚的營收。

花疏磨着墨,心念一轉,自己也開始反省。唐本草對她好,她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不應該。

她紅着臉,嘴角始終彎着一抹笑,磨着、磨着,一不小心竟把硯臺打翻了,墨汁潑到桌面,潑到她好不容易寫好的「化譜」,她急忙搶救,一陣手忙腳亂,就怕一整個早上白忙一場。

「幸好,只沾污了一張。」她大鬆了口氣,低頭望着滿桌子墨汁滴落,滲入縫隙之中,流入抽屜裏。「慘了、慘了,我會被本草罵死……」

她趕緊找抹布清理,打開抽屜,把弄髒的地方一一擦拭。她一邊擦,一邊看着抽屜內的東西,裏頭擱着一條紅繩,這紅繩爲何看來如此眼熟……

她擱下抹布,拿起紅繩研究上面的花結,忽然瞬間全身僵硬不動!

她緊抓着紅繩,眼底流露難以置信的激動,把花結的編法看了一遍又一遍。這種編法……

熟悉的編法,紅繩上的花結,是她那無緣謀面的祖母自創的,她教給了祖父,祖父教給了她。

她學會編法,就給自己編了一條,拿來繫住玉戒,掛在脖子上……

她編得不好,還漏了一個地方,那裏有個洞。

她望着手裏的紅繩,手指穿過花結上的洞,焦距愈來愈模糊,眼淚掉了下來——

這條紅繩,這個不完整的花結,正是當年她掛在少年脖子上那條繫上玉戒的紅繩!

她緊抓着紅繩。

這條紅繩,像一把鑰匙,一瞬間打開了過去的記憶——

一雙漆黑深邃的目光,從一張成熟的臉上拉回當年少年時,黑沉沉的目光,直望着路上,像在等待什麼,又像絕望,白皙俊逸的臉龐籠罩了濃重的憂鬱,吸引她一再回頭望。她拉着爺爺的手,離開涼亭很遠了,還是不停回頭。

那雙眼睛,深邃沉鬱的眼睛,看着人時,有一股魔誘般的魅力,像要把人吸進去似的。

那雙眼睛……她怎麼會忘了這雙眼睛!

她怎麼會忘了——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天天喫她帶來的食物,卻叫了半天都不回答。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她每天不厭其煩總要問一遍。

「你不告訴我名字,我不給你喫了。」有一天她把食物藏在身後,故意威脅他。

他扭過頭去,不看不理,就是不肯說。

這一天,她氣得把食物都喫光了,沒分他一口。

隔天,她帶來更多食物,默默遞給他,坐在他的身邊喫。

「白哥哥……我以後叫你白哥哥好了!」沉默許久,她忽然開了口。

他狐疑地瞥她一眼,眼神透着問號。

她圓滾滾的雙眼發光,閃着促狹的光芒,笑嘻嘻地捧他說:「因爲你很白,所以叫你白哥哥最適合了。」

很白,是皮膚很白,還是很白目、很白癡?她故意停頓,期望他開口問,他卻只是掃她一眼,不言不語。

她生氣了,這天起就叫定他「白哥哥」了——

「白哥哥」的由來,分開以後隨着時間流逝,記憶淡去,她開始真的以爲他姓白,這幾年來一直在找一個姓白的少年……

其實他根本不姓白……他姓什麼,她根本不知道……

也許……

也許……

他姓唐……

本草,我過去打破你一隻茶杯,你都記得很牢,花了你的每一文錢,你都拿算盤跟我算。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她的眼淚,隨着可能解開的疑團,止不住的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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