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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玉鑑師》 / 決明 / 第11章 / 共24章

目送金襖小身影消失於轉角,公孫謙掌間仍握着李梅秀有些冰冷的小手沒放,她以爲他是好意將她從雪地上扶起而已,應該在她站穩腳步之後就會放開她,但他沒有,自然而然地牽起她,走回長廊,避開正緩緩飄下的細雪花。

李梅秀不確定他來了多久,聽見她與小胖妞的對話多少,或許有七成,也可能有三成,說不定只有一成,無論是哪一種,他絕對都聽見她對小胖妞說的那句善意謊言。

我只要再聽見你撒一次謊,無論是對誰,我都不會再出手護你,任何的後果你自己承擔,那時,別怨我冷眼旁觀。

他的告誡,她天天念、夜夜背,倒着複誦也快不成問題,她總是提醒自己,他已經亮出他的底限,說得清楚明白,若是她踩到他的底限,下場無須他再贅述,她纔不要得到他的冷眼旁觀,於是,她趕快替自己先辯解。

“我沒有說謊哦!她真的不胖,她骨架大而已!”所以不可以當她在說謊騙小孩!雖然她的確是心存善意地欺騙球球,不忍看孩子流露失望表情。

“我有說什麼嗎?”他淡淡反問她,伸手拂去她髮梢雪花。

“還沒有……”她就是怕他會說些什麼呀!

“你對球球說的那句‘你不胖,你只是骨架大’不算謊言,那麼,你同她埋怨我抱起來不舒服的那一句呢?”

“我纔沒有埋怨……我又沒有抱過你,怎會知道你抱起來……舒不舒服?只是球球圓圓軟軟的,想也知道抱她比較舒服嘛。”李梅秀近來太習慣不扯謊,他有問,她必答,以前老是先想着如何說謊的個性,收斂不少。

她發現,說實話並不是多困難的事嘛。

“我沒有你想象中的瘦。”

咦?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想澄清他抱起來沒有她以爲的不舒服嗎?或是在鼓勵她該親手試試抱他的觸感?

李梅秀還沒想通,公孫謙已經掛起一抹淡笑,穿越長廊,往暖烘烘的小廳繼續走。

手,還是交纏牽着的。

此情此景,使得兩人回想起當日在麪攤喫完了面,卻發覺彼此身上都沒帶銀兩的窘局——

那天,也在飄着雪。

“不過是兩碗湯麪,才幾文錢,你們兩個也付不出來?虧你們一身少爺小姐的高價華裳,來騙喫騙喝的哦?!”麪攤老闆一臉鄙夷,雙臂抱胸,右腳不停地在攤位地板上啪啪跺着,他見多了喫霸王餐的傢伙,還沒人像他們,穿得體面,只點兩碗湯麪,喫完卻摸不出半文結賬。

“我以爲你身上會帶很多錢。”李梅秀挨近公孫謙,悄聲問道。他的衣着、他的風雅,任誰來看都會認爲他像個隨便一掏就有一捆銀票的富公子。

“我沒有錢。”公孫謙兩袖清風。“應該這麼說吧——我一直沒有賺過錢。”

“怎麼可能?你是嚴家當鋪首席鑑師,一個月沒有一千兩也得給你五百兩才聘任得起你吧?”她眸子瞠圓圓的,聽見好喫驚之事,以爲他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說笑。

“我是流當品,並非當鋪重金禮聘的鑑師,當鋪供喫供喝供用,讓我衣食無缺。”他所賺的每一分錢,全屬當鋪所有。

“這是剝削!”她替他感到不平,氣呼呼地直跳腳:“你幫嚴盡歡賺進的銀兩,早就超過你的典當費吧?!她怎麼可以還這樣欺負人——”

“喂喂喂,你們閒聊起來了呀?”麪攤老闆很不滿受人忽視:“現在是怎樣?面錢是付或不付?還是要直接跟我一塊兒上官府去?”

李梅秀雖是麪攤熟客,她與小老闆見過幾次面,卻沒有交談過……真糟糕,若是老老闆在場,她還能攀攀交情,問看看能否賒欠面錢,下回再一併給。

“面錢我們當然付,但得先回府去取,可否請老闆通融,我們會快去快回,絕不食言。”公孫謙說得相當誠心誠意。

“不成不成,你們跑了哪還會回來,又不是傻子。回府拿錢可以,你們兩人挑一個回去,另一個得留下來抵押。”麪攤老闆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我回去好了!我可以用跑的!”李梅秀立即攬下最耗費體力的重則大任,這兒離當鋪有三條長街,回到鋪裏更得做好讓歐陽妅意哈哈取笑的準備,她自小被人追着跑,已經相當有心得,她還會抄近路,拐進別人家的前廳後堂,加上她臉皮厚,被當鋪衆人笑也無妨,但公孫謙不行,她纔不讓他做這些事。“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她向公孫謙保證,並且向麪攤老闆再點一碗熱羹湯要給公孫謙。

“羹湯錢等會兒我連面錢一塊兒算給你。公孫先生,在你羹湯還沒喝完前,我就帶着銀兩回來贖你!”前一句,是對面攤老闆擔保;後一句,是對公孫謙的承諾。話說完的同時,她轉身就跑,在應該要小心行走的溼滑雪地上跑得飛快,連灰色棉襖的繫繩都來不及綁好,只見迎着風的小身影,散開的棉襖啪啪翻掀。

公孫謙半個字都來不及說,李梅秀消失在街角。

你在這裏等娘,娘馬上回來接你。

相似的承諾,有人曾在他耳邊,帶着哽咽,呢喃重複。

好孩子,你要乖,別吵別鬧,靜靜等着爹孃,好嗎?

好。

他乖。

他沒吵沒鬧。

他靜靜等着爹孃回來接他。

透過當鋪小房間的那扇小窗,望向川流不息的街,來來去去的面孔好多,獨獨缺少了慈祥的孃親惡漢憨實的爹親。

那天,也飄着些許的白雪,他身上那件綴滿補丁的厚襖,是昨天夜裏,娘坐在微燭前,一針一線爲他將哥哥的舊衣改妥補牢,要讓他禦寒過冬,今早爹孃要牽他出門時,娘爲他親手穿上,雖然冷風拂過,還是會教人自打哆嗦,但他已經心滿意足。

他搓搓快凍僵的雙手,堅持不從灌進寒風的小窗旁離開,他相信,爹孃馬上就會回到這處古怪的鋪子,一右一左朝他伸來大大暖暖的手,牽起他,帶他回家。

窗欞外,積起了厚厚的雪,比他一開始坐進小房間時高出好多,晌午時的微弱陽光早已完全沉沒於西方山巒後方,濃暗色的灰,籠罩天際,街道兩側的商家,逐漸燃起一盞又一盞的夜燈。

他從白天等到黑夜,心裏擔心爹孃是否在接回他的途中遇上了什麼麻煩,纔會延誤時間……

夜,越來越沉。

對面布莊的幌子收了起來,大紅燈籠滅掉了,接着是酒鋪、再來是古玩店,最後熄掉的那一盞,是賣夜宵的什錦粥鋪……

爲什麼爹孃還沒來?

突地,有人拍拍他的肩,他回頭,看見當鋪那位中年老闆。

“孩子,別瞧了,你暫住的牀位已經替你整理好了,你去澡堂泡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吧。”當鋪嚴老闆懷裏抱着一名襁褓嬰兒,嬰兒吮着拇指,睡得正香甜,粉粉嫩嫩的童顏如櫻瓣漂亮。

“我爹孃等會兒就來接我。”他謝過嚴老闆的好意。

嚴老闆露出苦笑,又不想同一個孩子說太多殘酷事實,只約略回他:“你爹孃不會這麼快來,我經營當鋪三十多年,極少遇見當日典當、當日取贖的客人……瞧你凍得脣色都發紫了,來,聽話,去泡泡身子。”

“可是……”他的目光,不敢從街道上移開,即便外頭已是空蕩蕩,沒有半個路人。

“你爹孃若來接你,我也不會強留你,放心吧,他們一來,我讓人馬上告訴你,好嗎?”嚴老闆面容和藹,笑起來時,雙眼眯得幾乎看不見眼珠子,像極了親切的彌勒佛。

“……嗯。”他終於點頭,想起身,才發覺四肢早已凍僵,連動動手指都會疼,他強忍下痛楚,按照嚴老闆吩咐,在澡堂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他們家很少有機會燒上一大桶的熱水,一般都是從家旁的冰冷小河裏提水回來擦澡了事——再換上乾淨厚衣裳,躺平在嚴老闆替他準備的小房,裏頭簡單放有四張小牀,其中兩張上各睡了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他和他們沒有交談,屋裏只有他抖開被褥,以及躺下時,木板牀發出的咿呀聲。

他一夜無眠,睜眼盯向屋樑,直至天亮。翌日,天方初明,他便坐回當鋪旁側的小房間,透過窗,看着來去的人羣,盼爹孃快些出現。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他帶着眼窩和嘴角淤青,坐在老位置,守在窗欞旁,繼續等待,臉上的傷,是因爲昨夜同睡一房的男孩冷冷告訴他:你爹孃不要你了,他們不會來接你回去,你以爲你進當鋪是做什麼的?他們拿你換銀兩!

他氣極了,和男孩扭打成一團,要男孩將那番話吞回肚裏去。

他不信,他纔不信,娘那時搭着他的雙肩,蹲低身子,同他說回來接他回去的!孃的聲音多輕多柔,孃的表情多慈愛多憐惜,娘……

第五天。

第七天。

第十天……

直到現在。

小窗外的街景,成爲他的夢魘,即使脫離童年許久許久,他每天夜裏都會作着同樣的夢。

夢見自己坐在窗扇後,面對空無一人的長街,夢裏的街,像沒有盡頭一樣,沒有誰,會從街的那一端走過來;沒有誰,會停駐在窗前;沒有誰,會朝他伸來溫暖臂膀;沒有誰,會來接他——

公孫謙一時眩暈,此時雙眼所見的街景,與夢中如出一轍,又長,又筆直,鋪滿冷冷白雪,沒有路人往來走過……

他沉沉閉上眼,不想再看見孤寂長街,不想再看見稚齡的自己,曾經引頸期盼卻又終於心死的那一日。

“我回來了——”

長長的街,人影還遠遠的只是一個小黑點,嘹亮的嗓音已經吼得連麪攤裏亦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拿錢回來付面錢了!”

他張眸,看見李梅秀跑得好急,繡鞋和裙襦下溼得徹底,她掌裏攢緊從歐陽妅意手中借來的碎銀,高高在半空中揮揚,她雙頰凍得火紅,脣卻是發白的,但眸子好亮,嚷嚷時,許多白霧從她嘴裏呵出,她太專心在揮手,忘掉腳下踩的是滑溜厚雪,一踉蹌,她跌個四平,螓首正面半埋進積雪裏,隨即又從雪地裏爬起來,臉上與髮鬢沾上雪塊也沒空拂去,繼續精神亢奮地跑往麪攤方向,跑往……他的方向。

他無法眨眼,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空敞冷清的大街,只有她一個人在奔馳。

他分不出她是在現實中飛奔而來,或是同時存在於兒時的夢境。

“喏!這樣夠不夠?”李梅秀手裏握得暖熱的碎銀遞給麪攤老闆。

“夠了。”麪攤老闆收下碎銀,找她幾個銅板。

李梅秀轉回公孫謙落坐的小桌,發覺他一直盯着她,桌上那碗她替他點的熱羹湯絲毫未動。

“是不是老闆對你說了沒錢還敢上門喫麪這類渾話?你怎麼一口湯都沒喝?”她猜測,邊瞪麪攤老闆一眼。

“我纔沒有。”麪攤老闆一邊攪和一鍋熱湯,一邊否認。“他從你跑掉之後就一直那副德行,我送羹湯過去時,他連瞧也沒瞧我一眼。”少誣賴他。

李梅秀不再理會面攤老闆,咚咚地跑近公孫謙,蹲在他面前,被冷風僵得冰冰的小手,疊在他左手背上,在他的注視下,咧開笑容。

“我把面錢付清了,我們可以一塊兒回家了。”她來接他了,用最短的時間,不讓他久等。

失去溫度的掌心,卻熨燙着他,像塊煨暖暖的炭。

他抬起手,拂去她鬢邊霜雪,她連發梢都是冷的,可笑容溫暖、目光溫暖、眼神溫暖。

他左手輕翻,將覆在手背上的小掌握在自己掌心,用自身體溫煨暖她,另手端起尚溫着的羹湯湯碗,遞到她脣邊,要她先喝一口祛寒。

熱羹湯滑入咽喉的感覺好舒服,讓她此時僅存的寒意也消失殆盡,可最暖的,不是嚥下胃裏的羹湯,而是他緊握住她的手,暖意,從十指交握間,傳遞過來。

她渾噩地任他喂她喝完整碗的羹湯,整個胃裏全都熱乎乎,若不是衣裳因爲方纔那一跤而沾了雪水的溼冷,她幾乎全身就會發燙起來。

“走吧,我們回家去。”公孫謙淡淡笑道。

“好,回家去。”她點頭。

有人來接他了……

在他等待那麼多年之後,第一次,有人帶着迫切和欣喜,跑得那般急、跌得那般重,在冰天雪地裏,來回奔波,只爲了要接他回去。

他必須用力地深深呼吸,才能壓抑胸口幾乎要澎湃滿溢出來的激動。他努力剋制自己,不許握痛她的手,不許嚇壞她……

小窗欞後頭的小男孩,等待了足足二十個年頭,在今天,終於有人陪着他,一塊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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