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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玉鑑師》 / 決明 / 第23章 / 共24章

李梅秀埋頭跑着,往她不曾深入的礦坑內部去,驀然感到一陣風自身邊嘯過,接着,她撞進一堵肉牆,剛剛還在她身後的公孫謙,轉眼間,站在她前方。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飄下。

“先是主動親吻我,後又急迫逃離我,你非得這般操弄人嗎?”

礦砊內部,透不進光線,彼此身上籠罩了一層黑幕,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從聲音中辨識情緒。

“你沒有收到我寄回去的古玉環嗎?我把它還給當鋪了,你若沒收到,我去郵驛處查詢……”她慶幸黑暗隱藏住她可憎的容顏,不用被他看見。

“我收到了。”

“那……那你爲什麼來?”收到古玉環,她從當鋪裏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也就歸還了,當鋪毫無損失纔是呀……

她並不知道,黑暗對於習過武的他,沒有任何阻礙,他清楚看見她眉宇間飽含的失落和歉疚,巴掌大的臉蛋,寫着天崩地裂的沮喪。

她想從他懷中退開,他不放手。

“你。”

“我?我沒有拿走其他東西,真的,我只拿走古玉環,而我把它還給你……”她以爲他懷疑的是這個,焦急爲自己辯解:“我沒有說謊騙你,你相信我……”好諷刺,說謊成性的她,竟然有臉央求他相信她?連她自己……都想羞辱自己。

“你有。”

這句指控,讓她委屈得快要掉淚。他果然……還是不信任她。

“你拿走公孫謙的冷靜。”他娓娓續道,陳述她的罪狀,坑洞裏,將他的聲音無數次迴盪,重複一回又一回。

他——咦?他說了什麼?

李梅秀用力膛大眼,仍是看不見公孫謙的模樣,此時,她竟有些懊惱礦坑的暗。

“你拿走公孫謙的平靜、公孫謙的思緒、公孫謙的思念,還有公孫謙的心,這些,你沒有歸還。”

她不是聾子,聽得夠仔細,也夠明瞭,他說的那些,不是嚴家當鋪中,等着主人來取贖的典當物,不是待售中的流當品,那是他,他的冷靜、他的平靜、他的思緒、他的思念,以及他的心。

那是整個“公孫謙”,一整個“公孫謙”吶……

他把平靜、思念,以及心,全都交給她,在她悖逆他的信任之後……

“我……”她纔開口,聲音便先哽咽沙啞,過了好久仍擠不出半個字。

她想說的話太多,但很零散混亂,她想先問他是否原諒她,是不是不同她生氣;也想問他,他剛剛那番話,是不是代表他仍然喜愛着她,是不是她還可以喊他謙哥;更想告訴他,她也將自己的思念和心,都遺失在嚴家當鋪、遺失在他身上,她拿不回來,所以梅亭總是說她像具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鎮日渾噩……

公孫謙看透她的忐忑和激動,輕輕攬緊握在她顫抖纖肩上的手:“我沿途而來,拼湊出你的完整故事,我聽着那些,才發現自己有多粗心和愚蠢,只要花一些些時間,我就能輕易察覺到你肩上揹負的是什麼。我若知道,絕不會讓你落着眼淚離開當鋪,不會讓你單獨坐在臺階上看着老宅化爲灰燼,是我不好,我不是一個體貼的人——”

聽見他責備自己,她打破沉默,忙不迭替他搖頭否認;“不是這樣的!不是你說的這樣!你對我很好!你一直到最後還信任我,我聽見你爲了我,和嚴盡歡爭執,你說‘不可能是她’,那麼肯定又不遲疑……只有你還信任我、不懷疑我,結果……我辜負了你,害你難過和難堪,有害你事後被嚴盡歡處罰嗎?”她不禁伸手撫摸他的臉龐,像她在夢裏想做的那樣。嚴盡歡的個性驕傲、不服輸,怎能容忍有人做出損害當鋪之事?他之前被她騙走六十兩,嚴盡歡就罰他做打掃工作,這次是珍貴的古玉環,嚴盡歡定是更加重罰則……

“我沒受罰。”嚴盡歡當時有其他事在忙,沒空管教他。“告訴我,那一日,你爲什麼不說謊替自己脫罪,而選擇吐實?你很清楚,說實話的下場。你若堅稱你沒拿走古玉環,我會信你,並且,我會捍衛你,不容任何人質疑你,你爲何不這麼做?”

“我說不出口,我沒有辦法騙你……那一瞬間,我想說謊,我想留在你身邊,我知道說了謊,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你會保護我,但是,我不能欺騙你,我不要……欺騙你,我答應過你,不再騙你……”就像現在,她一樣坦誠不諱。

這個答案,對他而言就夠了。

“那麼,你想跟我回去嗎?”

“想……”這是她最真心的實話。

“那就一塊兒走吧。我也希望你跟我回去。”不撒謊的他,同樣說出心底實話。他不想欺騙自己,說着失去她無關痛癢,他不想欺騙自己,說着對她無動於衷,那些纔是最大謊言。

“你不生我的氣了嗎?我還能回嚴家當鋪嗎?嚴盡歡她……還會讓我回去嗎?”她握在他手臂上的雙手正在微微發抖,她害怕他的答案會是否定。

“我對你,心疼勝過一切。”他輕攬她,最輕柔的一句話,也是最有力的回覆,終於逼出她的眼淚,這些日子不允許落下的淚水,彷彿得到了特赦,淅瀝嘩啦,源源不絕,離開他時的捨不得、失去老宅的難受、沒能達成阿爹遺願的缺憾、將古玉環寄還給他時,內心的不安和幾乎要淹沒自己的歉意、夢見他氣她罵她而不敢入睡的折騰,全數化爲晶瑩水珠,從她的眼眶傾倒而出。

他耐心等待她,任她盡情哭泣,直到啜泣聲由急至緩,偎在胸中哭顫的身子慢慢平息,他才繼續說道:“至於小當家,全權交給我,你無須擔心她的態度。我只想趕快將你從這個地方帶出去,你與你弟以礦坑爲家,這裏沒有一張像樣的牀,沒有窗子沒有門,怎能住人?”當他循蛛絲馬跡而來,在深山這處坑洞外先遇見準備去採野菇野果的李梅亭,他與李梅秀外貌七分相似,即便他不曾見過李梅亭,也不會錯認。而且李梅亭在第一時間認出他,第一句話便是向他抱怨坑洞裏的飛蚊怪蟲好多,第二句才說:“我姐在坑洞裏,發呆一夜——不,發呆好幾夜。解鈴還需繫鈴人,你進去救她吧。”

像現在,兩人耳邊仍有幾隻蟲子在嗡嗡亂飛,破壞美感,他在黑暗中擰死一隻停歇在她頸旁,正要大快朵頤的大蚊,處理完一隻大蚊,第二隻又跟着嗡嗡飛來,也想分一杯羹。

他忘不掉第一次踏進礦坑時,看見她蜷縮在幾件充當衾被的薄衣裳間,枕在扁包袱上,坑裏擺設就僅有這樣,無桌無椅,就只是一個空礦坑。

短期暫住幾日還勉強可行,若長久住下,人一定會生病。

“我和梅亭沒地方去,身上沒有銀兩能租屋,只剩下爹留給我們的這座荒山。”她抽抽鼻,眼淚終於在半刻後稍稍停止,回答時的聲音仍帶有哭音。她倒不覺得窩在礦坑裏有啥不好,或許是她總在發呆吧,住在這兒與住在設有暖炕的大牀上沒有任何差別,從她眼中看去,同樣荒蕪,同樣讓她睡不安穩。

是心境,令她覺得孤單,而非環境。

“梅亭說你病了好幾天。”他探她的額溫,幸好沒有燙人的熱度。

“有嗎?”這檔事,她也不記得了。她不記得從離開當鋪至今,已過了幾日或幾月,她不記得每天被梅亭硬塞進嘴裏的食物是什麼,她不記得自己與梅亭說過哪些話,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在呼吸……

“我跟梅亭提過,你們姐弟倆都跟我一塊兒回嚴家。雖然我是其中一件流當品,但養活你與他,仍是我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事。”當初嚴老爺臨終前與他們簽訂的契約,要他們視嚴盡歡爲親妹,包容她的驕縱,以生命護她周全,爲當鋪竭盡心力,當鋪也不會虧待他們,嚴家當鋪內的每一分銀兩,每一件物品,他們都有權使用,成爲當鋪中不支薪的無名少爺小姐。

公孫謙摟着她的腰,將她帶出礦坑。

“哎喲——”走沒幾步,李梅秀被腳下石頭絆倒,若不是公孫謙穩穩扶住她,她定會跌個鼻青臉腫。

“當心。”

“討厭的石子,整個坑裏都是。”她咕噥,一腳將絆腳石踢得遠遠,咚咚咚,石子滾往洞口,被外頭透進的陽光照出全貎,公孫謙覺得它的色澤有異,不自覺仔細端詳。

“梅秀。”他出聲喚她。

“嗯?”

“這種石子,滿坑裏都是?”

“對,我和梅亭雖然沒走到坑洞最末端,但光是前半段就好多。”當時準備住進礦坑裏,梅亭還清掉好幾顆,才整理出姐弟倆能窩着休憩的小小空間。

“梅秀,你準備開始過富可敵國的好日子吧。”

“呀?”她一頭霧水的迷糊模樣好可愛。

“你將會成爲全南城……不,你將會成爲全國內最富有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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