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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玉鑑師》 / 決明 / 第9章 / 共24章

看着她訴說往事的神情,公孫謙不由得想像起一個粉娃兒,抹髒了福泰小臉,佯裝成孤兒,用軟嫩的嗓在泣訴家中無銀兩爲親人下葬,然後會有好些個大人將碎銀或銅板塞進她的掌心,同情她的命運,並且軟言安慰她,直到人潮散去,滑過兩行水痕的骯髒小臉慢慢綻開慧黠笑容,握緊雙掌裏的收穫,回去向爹討賞……

那是她的成長經歷,若他也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說不定他的謊言會說得比她更麻利、更順口,他無權指責她——

咦!他竟然在幫她辯解,把說謊行爲合理化?

這……太違揹他人生向來謹守的道德倫理——無論好謊言壞謊言,謊話就謊言,永遠也不會變成真實。

“那是童時無知,現在你已經是個大人,要知道欺騙別人是要不得的壞事。這一回你應該有得到教訓,希望你日後別再以謊言詐騙,獲取不義之財。”公孫謙想將她這頭迷途小羊羔道回正道。

“……我答應,以後絕不騙你。”但其他人,她無法拍胸脯保證。

“不單單是我,你不能欺騙任何一個人。”公孫謙不滿意她的回答。雖然,聽見她的允諾,他有些小欣慰,然而……他不確定她那句話,是真,是假?

他可以再相信她一次嗎?

“這……”這個要求太困難,她不像他自律,說謊對她而言像是扒飯一樣容易,一時之間她根本改不過來。

“我只要再聽見你撤一次謊,無論是對誰,我都不會再手護你,任何的後果你自己承擔,那時,別怨我冷眼旁觀。”公孫謙僅是陳述事實,沒有威脅,沒有強迫,表達他的立場,以及他對於謊言的容忍極限。

李梅秀很不想得到他的冷眼旁觀,今日若不是他幫助她,她現在應該正哭得淅瀝嘩啦,全身發抖地等待錢復多派人扛她回府,她希望他在她害怕之際都能挺身而出,像方纔與嚴盡歡對抗那樣,她想得到他的出手相護,她想……

“我……知道了。”她回得雖遲疑,心裏卻努力告訴自己,要做到,她要改掉說謊的習慣——

公孫謙終於露出了進入她房內以來,第一個輕笑,他的笑容,和當時他誤信她的謊言,以六十兩典當她的清白,他將銀兩交付到她手上的,如出一轍。

那時,她就曾被他的笑容蠱惑,彷佛看見最漂亮迷人的星光。

“這樣是不是代表,我前一次呃……騙你的那一回,你原諒我了?”李梅秀猜測他這個笑意背後的涵義,很貪心地希望他不要跟她生氣。“我是不是……以後看見你時,可以不用再有多遠閃多遠?”

忐忑、惶恐,好怕他的回答會是否定。

“我今日之舉,還不夠清楚明白?”他反問她。

這個答案,讓她綻開一抹清新燦爛的笑容,她必須要咬住下脣,才能阻止自己不閨淑地咧嘴大笑。

然而,李梅秀又想起錢復多一事,掛在脣角的笑容稍稍僵硬,問:“錢老爺那邊,你準備要如何回覆他?”萬一錢復多死不肯取消買賣,刁難他怎麼辦?

“我會親自上門向他說明。”

“我跟你一道去。”

他對她的央求微微揚眉:“你去做什麼?”

“ 如果錢老爺氣急敗壞想打你,我可以幫你壯膽。”況且她學過拳腳功夫,能派上一些用場——雖然,她見過公孫謙溫文皮相下隱藏的高深武藝。能以一柄紙扇擊破石牆的他,到底有多深藏不露她不清楚,但他不需要她保護是事實,她只是單純想跟他一塊兒去面對錢復多,兩個人去總勝過單獨一個人去來得有氣勢吧。

他失笑,她認真的表情,充滿視死如歸的勇氣。

“我不是上門去與錢老爺爭吵,我和他是舊識,他多省會以賣我幾分面子。”錢復多喜愛上當鋪蒐括珍稀當品,十次有八次會由他公孫謙爲其介紹每一項商品,兩人小有交情,他若帶着誠意上門,錢復多不會太爲難他。

“沒有去吵架,我還是可以跟呀,畢竟這件事,我是當事人,我想去。”她相當堅持。

公孫謙想了想,心底已有一計,於是便頷首:“好,你跟我一道去,不過,你在去之前,先按我的交代做打扮。”

“打扮?”她疑惑地看他。

“對,去見錢老爺時,應有的打扮。”

今年的第一場雪,降下來了。

棉絮一般的雪花紛紛墜飛,在李梅秀與公孫謙步出錢府大門之際,一片一片,由湛藍色穹蒼輕緩飄落,雪勢不大,尚無須打傘,只是越來越冷的天氣,使得街道上杳無人跡。

景色蕭條,卻無損李梅秀雀躍輕盈的步伐,愉悅好心情全鑲嵌在笑彎的眉眼之間,她伸手盛接雪花,玩心正起,甚至追着雪跑。

真不敢相信,一切會如此順遂解決。

她原本不懂分孫謙要她刻意打扮的用意——說是打扮,實際根本是要她不打扮。

公孫謙從她房裏的大木箱翻找出最樸素的棉衣布裙讓她換上,再要她拆下繁複寶髻,改扎尋常村姑的簡髻與長辮,吩咐她不上水粉,不塗胭脂,便領着她出門,兩人來到錢府,被錢府管事請進偏廳,等待錢復多出現,才雙雙坐定,喝了幾口熱茶,錢復多來了,手裏還珍愛無比地捧着白玉扁壺不肯放,看來打算夜裏睡覺也抱首扁壺一塊兒睡。他見着公孫謙,態度相當熟絡,先是與公孫謙提及他入手白玉扁壺的欣喜和滿意,再來便命令管事擺上好幾件瓷壺、字畫和玉器,要央請公孫謙替他鑑貨。

公孫謙沒有拒絕,也不急着表達來意,他極具耐心地一件一件審視,桌上之物幾乎全是珍貴無比,公孫謙誇讚錢復多的好眼光,讓錢復多鼻子

翹得快頂到屋樑,而她乖乖坐在公孫謙旁邊,錢復多始終沒留言到她。

“對了,不知公孫兄弟親自來這一趟是?”都過了半個時辰,錢復多才記得要問清公孫謙的來意。

“與錢老爺談談關於她的事。”

“她?”錢復多瞟她,粗眉皺了皺,他對這個面容平凡的姑娘沒啥印象。

“錢老爺忘了,您在當鋪裏賣下白玉壺的同時,也買下她。”

“我是買下一個姑娘沒錯,但……不是她吧?”他明明買的是個妖豔春官美人兒,不是一個小村姑。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怎麼不扮成那時模樣?”他比較中意那時令他驚豔的她,現在的她,清秀歸清秀,但太平凡,隨隨便便在街上都能找到一大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件什麼東西要流當了?”錢復多眸光一亮,提到好東西,他興致全來。

果然,錢復多在意的,是流當品,而非她。

“是從遠海國度而來的古鏡,鏡面與我們一般所見的鏡面不同,可以清楚反照出攬鏡人的容貌,背面飾以花形圖紋,鑲有紅綠寶玉,相當漂亮。”

“真的嗎?我可以看那面鏡嗎?”錢復多光聽公孫謙提及,幾乎就能想像它有多美麗。尋常銅鏡磨得再光再亮,也只能映照出七分的人影,其餘三分模糊不清,光聽見遠海國度的鏡子能完全照出容貌,他就相當感興趣。

“當然可以,貨現在就在鋪子裏,隨時歡迎錢老爺您大駕光臨。”

“好好,我馬上去看——呀我等會還得去拜訪人……公孫兄,在我看過之前,不許讓其他人看。”萬一有人同他爭,他會到當鋪去翻桌大鬧的。

“那是當然。不過,錢老爺,在下央求之事,你尚未給予回答。”餌放出去,魚兒不上鉤,也得給個回應。

“呀?什麼事?”錢復多滿腦子只有古鏡,其餘啥也裝不進去。

“關於她的事。”公孫謙捺着性子,重申。

“她呀。”錢延長多又瞟她一眼——這是李梅秀坐進錢府的第二眼——馬上又轉開。“就隨公孫兄的意思吧,買賣成不成我都不在意啦——但古鏡的買賣我很在意!”

“多謝錢老爺。”

然後,李梅秀和公孫謙功成身退,搞定錢復多。

心情大好,當然得要好好慶祝一番,李梅秀拉他拐進街角麪攤,各點一碗加了滷蛋的大湯麪,悉悉卒卒大啖平發美食。

鋪子外,白雪飄飄,鋪子內,熱煙炊炊。

嘴裏喫着熱乎乎的面,身子全跟着暖乎乎起來。

“好喫吧?”她嚥下口中的麪條,問他。

“嗯。”公悄謙輕輕頷首。滋味確實不差,香醇的湯頭,濃淡適宜的鹹度,麪條嚼勁也好,是碗便宜又牙算的湯麪。

“每次和我爹騙到銀兩,我們父女倆都會喫上一大碗湯麪。雖然我們常去的那家面鋪還在西京,不過我發覺南城這一家的滋味也不賴,我騙完人也……”呀,說錯話,她想閉嘴也來不及。

“很特別的慶祝方式,那時入口的面,應該更加美味。”他皮笑肉不笑。

“……”她好想咬掉自己和舌頭。幹嘛在一個最厭惡謊言的男人面前提及自己和爹的豐功偉績?欠人瞪就是了啦!

“你並沒有說錯話,那是屬於你的回憶,不用爲此懊惱沮喪。”公孫謙慢條斯理品嚐着湯麪,一舉一動都充滿書卷氣,哪像她,大刺刺的,喝湯還會發出聲音。

“我以爲你會生氣……”

“你說的不是謊言,沒有生氣的道理。”他也沒有她想像中的愛生氣,他向來獨善其身,不會爲任何人任何事來惹怒自己,比起夏候武威,他脾氣是極好的,只不過,他確實她的扯謊而發過怒,這點,他不否認。

李梅秀又仔細觀察了他一會兒,確定他沒有生氣的跡象,才略略安心,重新舀湯喫麪。

“你知道謊言有分善意和惡意吧?這兩種謊言,你都很討厭嗎?”喫了幾口,她又問。

“謊言就是謊言,沒有善惡之分。”

“可你爲了我,向嚴盡歡說出的謊言,就是善意呀。”李梅秀自己從小到大說出口的謊話幾乎只爲錢賭財或脫罪,極少有哪一個是替別人而說,也極少有哪一個謊言說出來,對自己完全沒有好處,公孫謙生平第一個謊,不爲別人,只爲救她。

雖說是謊言,對她來說,更勝天簌。

“但我的謊言使當鋪蒙受損失,它沒有資格稱之爲善意,若是善意,應該讓任何一個人都受益。”公孫謙頓下舀湯撈麪的手,沒有抬頭,她卻看見他的表情一閃而逝的疼痛。“所謂善意的謊言,不過是想讓說謊者自身好受些,不讓自己的醜陋顯而易見,以爲謊言經過包裝,它就不傷人,實際上,謊言,永遠都不會變真實,在它被戳破之後,還是會令人受傷。”

他在說他自己,李梅秀知道。

若說他爹孃對他撤了善意的謊言,目的是希望他不吵不鬧,乖乖跟他們進入當鋪質押,卻沒想過,在謊言揭穿之後,它刺傷他的程度,何其巨大。

他心裏一定希望,當初爹孃試着與他好好說明白,告訴他家中情況,真的窮困到無法再養育他,必須痛下決心割捨他,他或許會哭,但他也會理解,在走進當鋪時,不會抱持着還會有人來接回他的希冀。

李梅秀用竹箸攪和麪條,輕輕道:“我倒認爲,善意的謊言,是在不得已的時候才說的。有時真話倒像把利劍,說出來或許不違背良心,可它傷人的狠度,不會比謊言更小。要是我呀,發現真話比謊言更會讓人受傷,我會選擇說謊。”她不像他,道德感強烈、自律,她會爲了讓自己開心而說話,也曾因爲要讓別人開心而說。“適度的說謊很重要吶,例如,一個醜小孩,癩痢頭、粗麻臉、眼歪嘴斜,出現在我面前,我還是可以一邊逗他玩,一邊誇他好可愛。這也是謊話呀,可是若我在那個時候摸着良心說真話,你想,那孩子會不會很難過?”

這個問題完全無須思索,他回道:“會。”真話相當傷人。

“對呀,可我說了會讓他綻開笑容的謊話,不是很好嗎?”看見別人開心,自己心情也好,何樂不爲?

沒看到他點頭稱是,她繼續拿這個假設問他:“如果那醜小孩是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會說真話還是假話?”

“我選擇不開口。”傷人的真話,與不情原的假話,他兩都不選。

“不說就是默認嘛,那醜小孩一定會暗暗哭泣的。”她以後絕對沒有膽是不是 詢問這個過度誠實的男人“我長得美不美?”這一類自取其辱的問題!

公孫謙被她裏,不苦皺起臉蛋的表情逗笑,將自己碗裏那顆滷得褐亮的蛋挾到她面,不同她爭論何時該說真話,何時又該扯謊度。在他的認知中,兩都沒有模糊地帶,他雖爲她而破例,但也僅止一次,以後謊言絕不會再從他嘴裏道出。

“面要涼了,先喫吧。”他結束這個話題。

“嗯,你也喫。”面涼掉,口感不好了呢。

兩人對坐的矮桌小小的,凳子也小小的,坐着時,兩人雙膝近近靠攏,鋪外的雪下得越來越大,卻凍不着他與她。

這一個時刻,公孫謙與李梅秀都覺得溫馨。

至少,在等一會兒結帳時發現彼此身上都沒有帶錢——公孫謙是貧窮流當,李梅秀則是好幾日沒有詐財收入——之前,真的,非常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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