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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玉鑑師》 / 決明 / 第8章 / 共24章

嚴盡歡眉開眼笑,差點要認賠的生意急轉直下,拍板成交!

一方面當初被李梅秀騙去花光的銀兩現賺回來,另一方面,她是唯一下注李梅秀能賣出去的人,賭盤大通殺,面子裏子兩者皆得,賺飽飽!

哦呵呵呵呵……

“喏,錢老爺的六十兩我確實收下,當單可以還你,今夜一過,你就與嚴家當鋪毫無瓜葛,誰也不欠誰,隨便你想去哪囉。”嚴盡歡將摺疊妥當的當單挪往李梅秀手邊,李梅秀沒動手去接,實際上她的十指全在發顫,慌亂和失措寫在水粉妝點過的容顏上,明明撲上胭脂,仍舊掩蓋不住蒼白。

她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賣出去,她一直認爲根本不會有人想花六十兩買她,她可以安心,她都已經開始習慣在嚴家當鋪的生活,做好長期留在這裏成爲流當品的日子,她準備學歐陽紅意,以工作來還債,如果嚴盡歡又拿那筆債來刁難公孫謙,命令他做牛做馬,她也會像現在一樣,全部悄悄攬下來做,搶在他前頭把所有雜事都一肩扛下……

沒機會了……

今天晚上,錢復多就會派轎來接她進府,然後……

他梅秀咬緊下脣,不敢再往下想。

公孫謙及秦開他們聞訊而來。帳房只差沒敲鑼打鼓宣告全當鋪,李梅秀出售成功,不到半刻,當鋪上下全知道這件大事。

“恭喜恭喜,謙哥,你解脫囉,可以不用再掃落葉,李梅秀這一筆的利錢,當鋪確確實實入帳。”嚴盡歡賀喜公孫謙,小手拉著他,不住搖呀晃,好心情全寫在笑起來燦爛無比的小臉上,而她身後另一張臉蛋,卻苦得好似灌下十斤黃連,有口難言,雖然強忍不哭,但眼眶中淚光閃閃,只消眨眼,它們便會傾巢而出,她忍住,雙眼瞪得圓圓大大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錢復多,錢老爺。”回話的人是當鋪帳房。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也只有那種有錢人有辦法用六十兩買一夜風流。”夏候武威不意外。

“真糟糕,錢復多都快能當梅秀她爹……”歐陽紅意平時雖然喜歡損李梅秀幾句,但同爲女性,她實在不樂見李梅秀淪爲砧板上的一塊肥肉,供人喫幹抹淨。女人,若在不情願的情況下獻身,身心所受的折磨,超乎想像。

李梅秀鼻頭髮紅,淚花轉呀轉,她想開口求饒,請嚴盡歡不要把她賣給錢復多,然而,想起公孫謙那句以笑容說出的話,再多脆弱的話也無法脫口——我不同情你,是你咎由自取。

對,這是她行騙在先,她若沒有做壞事,又怎麼會淪爲當品,又怎能怨人對她的後果冷眼旁觀呢?是她咎由自取……她不能也沒有資格求誰來救她,更不會有誰會對一個騙子伸出援手。

她努力抓緊膝上裙布,想叫自己不要抖。沒、沒關係,就、就一夜而已,她、她忍過去就好了,反、反正清白也不算什麼,她、她不稀罕,也、也不會爲此尋死覓活,她、她人生要做的事還很多,她還有、還有心願沒完成,這、這種小挫折她會挺過去,不過就、就是讓一個老男人對她……對她……

懦弱的眼簾,無法硬撐太久,出自於本能,她眨了眼,眼淚嘩地兩串滑下,再也無法止住,彷佛疏通的水道,澎湃洶湧。

雙手指節早已泛白,眼淚落在手背上,哽咽鎖在喉間。

她、她好怕……

她真的好害怕……

“將六十兩退給錢老爺,這件交易,取消。”

一句談語,說出震憾全場的話。

最令李梅秀震驚的是,它出自於公孫謙之口。

“你說什麼呀你?!”嚴盡歡瞪大眼問他:“到手的錢哪有再退出去的道理!滯銷的流當品,能脫手是好事,你跳出來說啥取消?!”

公孫謙面對嚴盡的逼問,不改溫雅穩重,不疾不徐:“就算你這方不主動取消交易,人送去錢府,同樣會被錢老爺退回來,而且,錢老爺還會向你索討一大筆違約金,我建議你,選擇前者,損失較少。”

“這話什麼意思?”嚴盡歡口氣很嗆。

“李梅秀在鋪子裏典當是清白,我們擺在客人面前的,也是清白,錢老爺花錢買下的,還是清白,但是,這件商品並不存在,你拿不存在的東西想欺騙錢老爺,他若告上官府,賠錢事小,當鋪商譽受損事大。”公孫謙一步一步走近李梅秀,他在她面前停下,她愣愣仰頭看他,腦子仍只打轉着他說要取消交易的話,至於他後頭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癡呆的怔忡,只有兩串晶瑩的淚珠滴滴答答在淌,他掄起衣袖,揩去她的眼淚。

“——不存在?!你是說她已經不是完璧之身,根本沒啥鬼清白可以出售?!”嚴盡歡指向李梅秀高聲嚷嚷:“你騙了我們!”

李梅秀被咆哮聲嚇得回神,卻不明白嚴盡歡氣呼呼指着她的鼻頭是爲何故。

“她沒有騙,她確實帶着清白前來,不過……我驗過貨。”公孫謙以平平的聲調道。

嚴盡歡柳眉一凜,不好的預感閃進腦裏,嘴上仍問:“你怎麼驗?”

“以你知道的那一個方法。”公孫謙回視嚴盡歡,毫不畏懼。

一個男人,還能用什麼方式驗證女人的清白?

“你——”指着李梅秀的指,呼地一聲,改指公孫謙,食指的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憤怒到達極致、理智即將斷線的預兆。

“身爲鑑師,我不可能讓不確定真假的貨品進入當鋪內。”公孫謙無視抵在鼻尖的纖指,緩道。

言下之意,他允了李梅秀的典當交易,自然必須確認她的清白與否。

謊話。

他在說謊。

這個恨極了謊言的公孫謙正面不改色在撒謊!

李梅秀知道。

歐陽妅意一臉喫驚,她也知道。

秦開不動聲色,他知道。

夏候武威插不上嘴,他知道。

尉遲儀濃眉挑得老高,他同樣知道。

關於清白這項商品,尉遲儀在公孫謙首日犯下典當銀兩給李梅秀之錯時,他就問過了,當時公孫謙的回答可不是這樣!

獨獨嚴盡歡不知道。

不是嚴盡歡遲鈍、不是嚴盡歡愚笨、不是嚴盡歡好騙,而是嚴盡歡太習慣公孫謙絕不說謊的個性。這個男人哪天跑去殺人放火或淪爲江洋大盜,她也不會驚訝,但說他會扯謊,她連想都無法想像!

曾在十數年前,嚴家當鋪有名老管事,脾氣暴烈,眼高於頂,時常欺負公孫謙他們這羣小流當品,每回責罰完他們,還帶着無比惡意,逼他們親口說出“管事教訓得是,是我們不受教,該打該罵”的違心論,若不從,自然又是另一頓好打,那時的他們,幾乎全是十歲上下的大孩子,卻清楚如何能讓自己的日子過得輕鬆平安些,只要順從老管事的命令低頭認錯,就能少頓皮肉痛,偏偏公孫謙是所有孩子裏最常被揍到皮開肉綻的一個。

因爲,他不說謊。

違心之論,不會從他漂亮的雙脣間溢出。

就算謊言能討好人、能爲他換來好一點的飯菜、能讓招呼在他臉頰上的摑掌次數減少許多,他也不說。

這樣的公孫謙,在嚴盡歡記憶中根深柢固,所以她沒有懷疑他,當真認爲他說的每一個字,全是真話!

“你明知道她典當的東西就是清白,你還睡了她!這跟你收下一隻名貴瓷瓶再一把摔碎它有什麼差別?!”嚴盡歡氣到口不擇言,管他用詞不文雅,她猛跺腳,甚至粉拳落在公孫謙胸口上,砰砰有聲,每一下都紮實。

公孫謙不閃不躲,接下嚴盡歡的怒氣。

“我照老爺昔日教導,入鋪的貨物必須以眼細觀秋毫,以手細觸質感,以鼻聞墨香,以經驗辯真僞。”公孫謙用嚴老爺最掛在嘴邊的道理,堵得嚴盡歡無言,只能猛喘氣。

一陣靜默,公孫謙又開口,這一回,他對着發呆的李梅秀說:“還不回房去將這身暴露衣物換下?”不重的口吻,卻相當刻意清楚讓在場衆人聽出男人對女人的獨佔心,不允許有更多春光被外人窺見,將戲做足。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到底……發生什麼事?

公孫謙爲什麼……騙嚴盡歡?

不,她應該問,公孫謙爲什麼要爲了救她,而騙嚴盡歡?

她以爲他會是當鋪中,最冷眼旁觀她下場的人。

我不同情你,是你咎由自取。

言猶在耳中。

他卻是唯一一個伸出援手救她的人。

而且,還說了謊。

他根本……沒驗過貨,她與他,清清白白,連手也沒牽過。

她弄不懂他的心思,是一時之間對她起了惻隱之心?抑或不忍心見她視死如歸地讓人送進錢府?

他無須管她死活,把她當成一件可以買賣的商品就好,她絕對不會埋怨他的無情和冷漠,可他卻……

李梅秀胡亂卸好濃妝,連髮髻髻都沒拆,便想趕回大廳去看後續發展。嚴盡歡好生氣,直至她剛離開都還在死瞪公孫謙,她會不會憤而痛打公孫謙?或者命令秦開、夏候武威與尉遲儀聯手圍毆他?秦開他們對於嚴盡歡是言聽計從,無論多無理的要求,只要嚴盡歡說得出口,他們便一定會爲她辦到……公孫謙一個人哪能抵擋幾個高壯傢伙的圍攻?她得快些回去,不能放公孫謙獨自面對那種情況……

用力拉開門扉,右腳高舉半空中,來不及跨過門檻,便看見公孫謙毫髮無傷地站在門前,正準備伸敲她房門,他臉上身上沒有見紅淤青,她才安心不少,看來嚴盡歡沒有撂人揍他。

“談談好嗎?”他說。

李梅秀點頭,退回房內,讓開右半邊通道,公孫謙步入,順手帶上房門。

斗室之內,只有一張單人木板牀、僅僅容許跪坐的小几桌,及一個放置衣物的木箱子,其餘什麼傢俱也沒有,放入一個她還算是恰恰好,再加上一個高瘦的公孫謙,小小房間瞬間擁擠起來。

“我去倒杯茶給你……”她拿起幾桌上唯一一個茶杯,要爲他去廚房添熱茶。

“不用。你也坐。”公孫謙輕輕撩袍,盤腳坐在幾桌右側,李梅秀放回茶杯,跟着跪坐於左側,與他面對面,她不難猜測他要說什麼,仍是睜着渾圓大眼,等他先說。

公孫謙待她一坐定,說道:“錢老爺那邊,由我來處理,你與他的買賣就不作數了,今天晚上不用坐上錢家轎子去,你可以放心。”她剛哭過的眼,紅咚咚的,淚水沾溼她的眼睫,他記得方纔的她有多恐懼,這幾句話,用來先安撫她。

李梅秀明顯大鬆口氣,緊崩的雙肩像卸去重擔,緩緩垮下,不爲沮喪,而是爲了解脫。

她想向他道謝,話還滾在喉間沒機會說,公孫謙下一句話比她更早:“小當家雖然氣憤,卻也無法逼迫你去販賣清白,不過這幾日她不會給你太好的臉色瞧,你自己先有個心理準備,熬個五、六日就會過去,這段期間你安分些,能避開小當家就避開,否則她找起你麻煩,全鋪子裏沒人能救你。”包括他,誰也不會想和小當家正面衝突,自找苦喫,他方纔爲她得罪嚴盡歡,應該也有好長一段苦日子要過。

“好。”她也不想去挑戰嚴盡歡的造怒。

“那六十兩,小當家不會乖乖認賠,你恐怕得在當鋪裏工作幾年還債。”

她又點點頭。她知道,她也不會蠢到以爲嚴盡歡會爽快地放她離開當鋪。與嚴盡歡相處時日不久,可她已摸透嚴盡歡八成的個性,嚴盡歡擁有最無害可人的羊兒外表,最兇殘暴躁的野獸內在。

而且,她竟然會因爲可以留在嚴家當鋪裏,小小的……開心了一下。

“抱歉毀你閨譽,在那當下,我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公孫謙抬眸凝視她。

他來找她之前,不斷問着自己,這樣做對嗎?這樣做好嗎?可是這樣的疑問來得太遲,他應該要在開口欺騙嚴盡歡之前就思索它,當鋪典當並非兒戲,不能說當就當,耍賴不當就不當,當鋪是講利益之地,不行善,不積德,只問有沒有利頭可賺,李梅秀膽敢走進當鋪裏騙財,自然自己要想好後果,她典當清白,期限到了,無錢贖回,當鋪按照慣例,處置流當品。

可是,他又該死的心軟了。

理智明明就告訴自己,他要無視她,偏偏對於她的一舉一動,他又看得仔仔細細,完全無法不去注意。

“你不要這樣說,我很謝謝你幫忙我,我……才很抱歉讓你說了謊。”李梅秀覺得閨譽被毀的人,是他。他不僅因爲她,將自己儒雅形象破壞光光,成爲以特權欺負姑娘的劣徒,還因爲她,做出他最嫌惡又不齒的撤謊行徑。

公孫謙沉默一會兒,目光沒從她飽含歉意的臉蛋上挪開,她卸去胭脂水粉,容貌稚氣許多許多,分明就是個年輕小姑娘,應該要活潑天真,應該要無憂無慮,她卻靠騙術爲生,是怎樣的環境造就出這般的她?

“說謊是件相當痛苦之事,你爲什麼還要用它來詐騙金錢?”他平生第一次爲她破例,羅織謊言欺騙嚴盡歡。他厭惡謊話,那些虛僞字句從嘴裏說出,罪惡感卻在胃裏翻騰,教人反胃作嘔,他無法理解,她爲何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說謊當成喝杯茶水一樣輕鬆容易。

“我從小就跟着爹四處行騙。我打三歲開始就會拿泥巴抹髒死扮小乞兒,可憐兮兮地坐在街角,假哭地說我爹過世,家裏沒錢葬他,騙取過路人的好心施捨。我不知道那樣是對是錯,但我知道我拿回錢後,爹會很開心地拍拍我的頭,再牽着我去麪攤喫一大碗熱乎乎加不起的湯麪。”那是她最最快樂的時光,年紀小小的她,無法分辯善惡,就像一張白紙,被塗上墨就變成黑的,被染上茜草汁就變成紅的。她爹也是滿嘴謊言,還被鄰居取了個“白賊李”的調侃綽號,他從不以爲意,他告訴她,上自帝王,下至父母官,哪一個不是詐騙百姓民脂民膏,他們騙的更多更嚇人,他不過是撤些無傷大雅的小謊。她聽信爹的說法,認爲爹說的好有道理。

騙財不騙色,騙人不騙鬼,壞人騙多多,善人騙少少,騙完心感激。

這是爹的座右銘,也是她的。

她第一次覺得說謊是件痛苦的事,就是騙他。

尤其當他眼神裏透着對她的不諒解;當他用淡淡口吻,說着絕情話語;當他轉身離去;當他視若無睹,她覺得好懊悔,好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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