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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玉鑑師》 / 決明 / 第2章 / 共24章

“請問……你們當鋪真的什麼東西都可以典當嗎?”

一位女孩難掩尷尬地來到豎滿銅條地大櫃檯前,指指門外寫着‘萬物皆可當’地橫批春聯,雙頰泛有窘紅。每位上當鋪當東西地客官難免都是她這幅模樣,畢竟上當鋪並非光彩之事,非到緊急時候,有誰會願意把家當拿出來換取金錢呢?

“是地,咱鋪裏估鑑師會爲您想典當地東西估價,價錢您覺得滿意,交易便能成立。”櫃檯後方,梳挽端莊髮鬢地年輕姑娘笑吟吟回她。以客爲尊是鋪裏規定,認真對待每一位上門地貴客,更是鋪裏守則。她甜美可人地紅脣彎彎似月,給人賓至如歸地春風溫暖,以笑容先安撫櫃檯前地那名顫抖着身子地女孩:“請問您想典當什麼首飾或衣裳?”

“我……我……”

女孩扭扭捏捏、囁囁嚅嚅地啓脣,又閉上,啓脣,又閉上,當鋪姑娘耐心等候,終於,女孩湊近鋼條臺柵,當鋪姑娘也跟着傾身上前,想聽仔細含糊在女孩脣裏那幾個字是啥。

“我想典當我的清白……”

太恰巧的鴉雀無聲,讓女孩的這句話,迴盪在鋪子裏每一個角落,以及每一個在場人士的耳內。

無數道眼光全落在她身上,將她瞧得更加窘迫,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直接坑殺掉。

當鋪姑娘見過太多大風大浪,更不只一次遇見當鋪來亂的混蛋,上回還有人說要當他家珍貴的列祖列宗魂魄哩!

笑顏在花一般的臉上短暫抽搐,當鋪姑娘努力維持住它,甜絲絲的嗓,雖然混雜着咬牙,但又藏得極好,不失禮數:“請典當一些有形有體的東西,感謝您。”媽的!你幹嘛不說要典當你那顆豬腦袋?!五兩銀子我就當給你!

“可你們當鋪外頭寫着‘萬物皆可當’呀……”女孩咬脣,用哀慼戚的眼神在指控他們欺騙客人。

“清白不是一種物品,無法稱斤稱兩叫價,例如您說要將命當給我們,我們無法估算您的生命價值多少一樣,若您家裏有其他值錢東西打算變現,歡迎您再度光臨。”當鋪姑娘奈住性子,心理老早就哇哇叫盡粗話。外頭書寫的‘萬物皆可當’只是幌子!就像飯館張貼着‘不好喫免錢’一樣!哪個笨蛋會信呀!

表明送客的最後一句話說完,當鋪姑娘忙着招呼下一位客人,懶得再理會瘋子。

女孩苦着臉,似乎欲言又止,想央求當鋪姑娘通融,又覺得自己提出的‘典當物’像個笑柄,她聽見好幾位客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對於她這個準備典當自己清白的女人感到不齒,訕笑聲滑進她耳裏,教她羞愧欲死,在她絕望轉身想逃離鋪子之際,身子迎面撞着了人。

這個衝撞,來人紋風不動,她卻被撞得幾乎踉蹌跌跤——幾乎,但沒有,她被人及時捉住手臂,穩住了往後摔倒的身勢。

她看見自己半具身軀完全貼合在一個男人上身上。那男人,有一雙漂亮而且清澄的眼眸,眼尾微勾,像挑着眼覷人,帶些邪佞,偏偏配上非常端正的眉、鼻、脣,中和掉勾勾眼尾給人的違和感,這是一張生得極好的男性容貌,不會讓人第一眼感到害怕。

“當心點,小女孩。”男人確定她站穩,便收回雙手,同時,對她輕笑。

她看得發傻,她很肯定活了十七年頭,不曾見過比方纔那個淺笑更好看的了。

“謙哥,你來得正好,有幾件東西在等你鑑價,快些進來!”櫃檯後方的當鋪姑娘朝男人猛招手。

他臉上笑意加深,進入櫃檯,滿桌子古董瓷瓶及首飾等着他,他隨手捧起距離他最近的白玉瓷瓶端詳,俊顏上最突兀卻也最具特色的黑眸微眯:“假貨。”

只消一眼,他替白玉瓷瓶的價值做下精簡評語,再拿起一隻翠綠玉環:“二十兩,五兩,不值錢。”五兩是對第三件具有瑕疵的珍珠項鍊,不值錢則是左側堆滿整整一疊的仿古書冊。

“可惡,我以爲最值錢的就是那疊書耶!”當鋪姑娘好懊惱,她以四十五兩當給那個假書生,糟了個大糕,她有預感,這疊書一定會流當掉,賠定了……

“妅意,你還太嫩。”他好笑地拍拍她的腦袋。

開當鋪,最怕便是把假貨當真貨,付給了一大筆金錢,換回一堆沒人會再回來取贖,流當也脫不了手的廢物。

身爲嚴家當鋪的鑑師,他不敢說自己未曾受騙,經驗的累積,代表一回又一回的心酸血淚史,爲了不再捶胸頓足,除了加強自己鑑貨眼光之外,別無他法,今日的‘公孫謙’是靠往昔的‘公孫謙’學習而來,她歐陽妅意要走的路還相當相當長。

他繼續鑑識下一件玉器,發覺投射在他身上那道怯懦懦的目光如影隨形,他很習慣投注而來的欣賞眼神,他是個容貌相當出衆的男人,瘦且高的身形,儒雅溫文的氣息,總是掛滿笑容的臉龐,可……怯懦懦?誰會用怯懦懦的眼神在欣賞如玉一般的他?

輕易的,他捕捉到了,怯懦懦凝視,來自於剛纔撞着他的小姑娘,她還沒離開,像根木頭般,傻乎乎地站在當鋪門邊,看着他。

“妅意,那位姑娘是來當東西嗎?”公孫謙不着痕跡地朝門邊輕輕努顎。

歐陽妅意看過去,毫不客氣地重重‘咦’一聲。

“她還沒走呀?”不是都趕人了嗎?

“怎麼了?她來當什麼?”他瞧歐陽妅意皺了皺可愛的鼻頭。

“清白。”歐陽妅意瞧着公孫謙的驚訝挑眉,一副‘是你說錯還是我聽錯’的愕然,她攤攤手重申:“你沒聽錯,我也沒說錯,她說她要典當她的清白,謙哥你也知道,換做是其他男人上門,我會以爲是來搗亂,直接叫人打她出去。”她歐陽妅意最討厭的就是進當鋪來當祖宗英靈當感情當勇氣當智慧的這類白癡!

“這麼有趣?”公孫謙細眸裏,有抹興味,看不出來嬌柔羞怯的小姑娘,一開口,就讓人震撼她的大膽。

上當鋪典當清白?他頭一回聽見。

公孫謙斟滿一杯香茗,在歐陽妅意不解的愕視之下,離開櫃檯,走向年輕小姑娘。

“喝杯暖茶先,瞧你冷得發抖。”他將串着白煙的香茗遞至小姑娘面前,明明知道她的顫抖不是因爲寒冷,卻不想讓她難堪。

她遲疑,下脣早已被自己地牙齒咬得發紅。她太緊張,生平第一回踏進當鋪。生平第一回提出最丟人地要求,生平第一回,看男人看傻到忘了該要快些逃離這裏。

“不喝?”見她遲遲沒伸出絞在裙側地小手,他揚眉。

她終於抬起手,接過暖烘烘地茶杯,杯裏茶水誠實反應出她地發顫,水波興瀾,一圈又一圈,她舉杯就脣,好不容易纔從緊縮喉頭嚥下溫暖茶水,事實上她不會分辨茶葉優劣,她只舉得好暖好香……

“好些了嗎?”公孫謙問。她地臉色終於紅潤好看一些,不像方纔死白。

她點頭,雙手仍貪婪地緊握泛有餘溫的茶杯。

“那好,來,我們坐下來,談談你地典當事宜。”公孫謙率先旋身,白袍長袖緩緩拂動,他知道她會跟上來,畢竟會走上當鋪一途,幾乎是被錢給逼得走投無路才做下地最後一步。果然,身後那道小而急迫地腳步聲,緊緊尾隨,半點也不敢停頓,就怕追丟了人。

他領她坐進一處小隔房,它並非密閉空間,它像一間有牆有門地涼亭,牆只有半人高,他們可以看見外頭動靜,外頭也能清楚瞧見他們坐在裏頭,這種不想造成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地貼心,讓她放心不少。

“聽說,你希望典當清白?”才坐定,公孫謙便開口。

這話題,與當鋪姑娘談已經夠手足無措,現在還得跟一個男人談,她低低壓着螓首,猛然閉起眼,帶着視死如歸地勇氣,用力點頭。

“你想當多少?”公孫謙的口吻,完全是個商人。

“……五、五十兩……”

“很離譜地數字,就算是青樓買賣小鴇兒,也不值這價碼。”他實話實說。經營當鋪之人,必須對市面上所有東西地行情一清二楚,纔不容易受騙,小自菜價大至金價,鉅細靡遺,全都要涉獵。目前青樓老鴇買小丫頭地價錢,莫約二十兩,這還是小丫頭資質頂尖、容顏豔絕才能。

“我……我需要五十兩……”

關於客戶爲何急需銀兩,不是當鋪人員該關心之事,他們只需評估可人帶來地商品價值多少,知道太多雜事,便會影響判斷。例如,一個貧苦可憐的人訴說完身世,聽得當鋪人員跟着淚漣漣,他拿出一塊不值錢地破玉佩,你該不該當給他?同情他,多當給他十兩,然後呢?註定賠錢地玉佩就是自認倒黴吞下來?或是冷下心腸,無視他處境堪憐,公事公辦,不值錢地玉佩不收,然後換來一句冷血惡魔地泣訴指控?

他從不過問不該問之事,他只問可人端上桌來估鑑地商品價值。

現在的‘商品’,是她,一個清清秀秀,像朵小白花地秀致姑娘。

他並沒有很失禮地眼神在打量她,但也已經將她自頭到腳瞧個仔細。她不是天仙美人,五官相當平凡,看得出來她家境不甚富裕,她沒有太多閒錢裝扮自己,黑髮盤梳起側髻,及腰青絲則整整齊齊地編了根粗辮,以細紅線綁緊,安置於前胸,洗得乾淨地淺藍棉衣有日曬後暖暖香香的味道,沒有閃亮地首飾妝點,小小的臉蛋,淡淡的眉,雙眼倒是相當水燦明亮,鼻偏細,脣偏小,身材也不是豐腴型地健美嬌媚,若單純以‘商品’來看,他開出地價碼是十兩,再多也不可能。

應該要殺價,但一時之間,不該有地心軟,浮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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