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了。”
朱子夜頂着哭腫的雙眼,但脣邊已經恢復她慣有甜笑,不知是強顏歡笑抑或當真從情場中釋懷,她一手叉腰,一手執着馬鞭在自個兒左肩窩上輕敲,用早膳之後,在飯廳裏大聲宣告。
“朱朱表姊,你不多玩幾天?”嚴盡歡放下手中粥碗,以絲巾擦拭嘴角,舉目優雅。
“不了,我得回牧場幫爹爹趕羊。”一聽就是推托之詞。
“以往你都會在這兒待上十天半個月,放下牧場所有正事呢。”置朱家老爹的死活於不顧呢。
“我長大了,不會再爲雜事而偷懶,我以前太幼稚,真是不應該。”這幾日,她深深反省過了,難怪爹爹每回聽見她又要往嚴家當鋪跑時,就會搖頭再搖頭;難怪嚴家每個人看見她上門,就會露出一臉“你怎麼又來了?”的無言嘆息。
“姨丈聽到你這番話,定會倍感欣慰。”嚴盡歡與朱子夜兩人相較,年長數月的朱子夜反而被親戚視爲長不大的小孩,她性情散漫,又時常瞻前不顧後,比起已經獨撐嚴家當鋪的小當家嚴盡歡,還被朱老爹追着打的朱子夜,仍是個娃兒。
嚴盡歡紅脣彎揚,擱下調羹:“是說……不知道表姊這趟回去,是自己一個人,或是帶謙哥一塊兒走?”
那日沒談出結論的交易,要走,也得先交代清楚嘛,畢竟白花花的一千兩,教人好生心動吶。
一張大圓桌,團團坐滿當鋪所有人,包括嚴盡歡口中那位付清千兩便可以打包帶走的公孫謙,及他身旁聽見嚴盡歡之言,就嚇得掉調羹的李梅秀。
“……”朱子夜誰也不瞧,握緊的手緊了緊,僵硬笑容還掛在臉上,好半晌才擠出回答:“我自己一個人回去。”
“不帶謙哥?你不買他啦。”嚴盡歡挑動漂亮柳葉眉,口氣中帶有調侃和戲弄:“你這回來的目的,不就是爲了取贖他嗎?”
“本來是,但現在不是了。”朱子夜忍不住撇脣,不去看公孫謙輕按住李梅秀的柔荑,安撫她不用擔心的溫柔笑容。她嗓音瘖啞:“我不取贖他了,你把他賣給那位姑娘好了。”她纔不要做棒打鴛鴦的那一根棒子哩!
“那你爲謙哥存起來的一千兩怎麼辦?”嚴盡歡很想賺耶。
“我會把它們一文不剩花光光,回牧場這一路上,我會一直買東西喫東西買東西喫東西買東西喫東西——”就不信敗不光沉甸甸的一大袋銀兩!
“這叫自暴自棄吧,表姊。”嚴盡歡一針見血指出,一手熱絡地輕扯朱子夜的衣襬,要她坐下來。
朱子夜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傷心地,多留一刻都不願意,可夏侯武威接收到嚴盡歡的目光示意,一把拎過朱子夜,將她“提”到嚴盡歡身旁空位坐定。
嚴盡歡挽住朱子夜手臂,笑得好甜:“你不想買謙哥也沒關係,我鋪子裏還有其他流當品可以挑嘛,不然,你買妅意回去當丫鬟嘛。”
“小當家,誰會花一千兩買一個丫鬟?又不是鑲金又包銀。”被點到名的歐陽扛意瞟來白眼一記。好好喝碗粥,也會被波及,真無辜。
“不然義哥嘛,贖他回去幫你趕羊,他耐操好用,包準顧得你們朱家牧場裏的小羊,只只拍手叫好。”嚴盡歡還在推銷。
“羊,只會咩咩叫,不會拍手,更不會叫好。”尉遲義繼續喝粥,表現得完全就是一個會頂嘴的難馴下人,賣相超差。
“還是……你要秦關?我算你便宜一點。”
“不要……我誰都不想買,我誰都不想要……我只要回家……”朱子夜不若平時活潑充滿精力,她像只離水許久的魚,痛苦地想用力呼吸,卻無法如願,爲了勉強留住眼淚,不讓它們一顆一顆背叛意識地在衆人面前出糗滾落,那耗費她太多的力量,她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再不快些逃離,她就會失控大哭了……
她的反應,全落在衆人眼裏,只是數雙眼眸中,各自存在着不同的意涵,有憐憫、有同情、有淡然旁觀、有擔憂、有不捨……
數種目光,讓她更想捂臉逃掉,而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朱子夜,轉身就跑。
圓桌之中,有兩個人同時站起來,一個,是衆人皆不意外的秦關,另一個,卻教大家看傻了眼。
公孫謙。
“我去同她談談。”他先是給予李梅秀安撫的微笑,她回他一記堅定頷首,他再瞥向秦關,這句話,就是說給秦關聽。
“我不認爲你去是個好主意。”秦關探手欲阻擋公孫謙。他認識公孫謙夠久了,相當清楚公孫謙不是會安慰人的角色,雖然他口才好,待人的進退拿捏相當得宜,但他有一個最大缺點——不說謊話。
在安慰人時不視情況說一兩句謊話,哪還有什麼效果?!
當一個女人哭得天崩地裂,泣訴地哭問你“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我太任性纔會被夫君休離?”即便那是事實,尋常人都會選擇婉轉回答“不是這樣,你別妄自菲薄”云云之類的虛晃。
偏偏公孫謙他不!
他不會昧着良心說假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就算對方眼淚淌得多急多兇多可憐兮兮,他依然會實話實說,明白指出對方哪裏不好哪裏要改進。
讓公孫謙去和傷心難過的朱子夜談?無疑是火上添油!將朱子夜推往更深的第十九層地獄!
“比起你,我去絕對合適。”公孫謙四兩撥千斤地格開秦關的手。
“不許再去傷她!”向來漠然的秦關,動了肝火。
“你若去,受傷的人就是你。”公孫謙指的,不是身體受的傷,而是血淋淋的心上,再添一道癒合不了的巨傷。
“那與你無關!”秦關右掌一旋,與公孫謙拆招。
“的確與我無關,那麼,無關的‘公孫謙’這三個字就該完完全全從朱子夜的人生中退出,不再成爲她錯置感情的對象,這是我的權利,你不能阻止我。”公孫謙表明要讓朱子夜對他死心的堅持。
“無須急於一時!你沒看見她的雙眼哭得多腫?她已經爲你掉了那麼多眼淚——”
“所以,夠了。”公孫謙打斷秦關的話,同時一掌推向秦關胸口,以兩成力勁逼退秦關,再揮揮衣袖,往廳外緩步而去。
秦關佇在原地,進無法進,退無法退。並非公孫謙小人趁勢朝他點穴,而是“夠了”兩字,重重地、狠狠地,敲擊他的胸口,令他怔忡。
夠了。
她爲了公孫謙流的每一滴淚,都不值得,公孫謙不會心生憐惜,不會爲她產生一絲絲心疼。
真的夠了。他多想對那個傻丫頭這樣嘶吼,多想狠狠箝制她的肩,搖晃她,要她清醒一點。
真的夠了。他又多想對那個傻丫頭哀求,叫她別再傻愣愣地一味傾倒情意,在一個並不愛她的男人身上……
“讓謙哥去也好,朱朱表姊死腦筋,不給她一記當頭棒喝,她不會醒悟。”嚴盡歡開口,打破廳內一片沉默。她朝夏侯武威遞出空碗,要他再替她添滿,趁着嘴裏空閒之際,她慵懶再說道:“真不明白朱朱表姊怎會迷戀上謙哥?明明從小到大,她都是跟在關哥屁股後頭,我還以爲她喜歡的人會是關哥呢。哪時開始,她變得滿嘴謙哥謙哥謙哥的?”
嚴盡歡問出在場所有人都產生的困惑,不由自主偷瞄那一位從小到大被人跟在屁股後頭的正主兒,正主兒卻只是一副冷冷沉思的模樣,不發一語。
哪時開始,她不再跟着他?
哪裏開始,她變得滿嘴謙哥謙哥謙哥?
哪裏開始,她喊的,是另一個男人?
哪裏開始,讓她哭泣的,變成另一個男人?
哪裏開始……
“嗚嗚嗚……”
朱子夜沿途哭着,當鋪尚未開業,全鋪裏僕工都到飯廳用早膳,沒人看見她的狼狽,她放任豆大淚珠爬滿雙頰,不管自己此時哭得有多悽慘,她眼前只剩一片水濛濛,景物模糊不清,根本看不見面前的石階或是園圃,她一腳踩空,就要踉蹌撲倒——
一隻手臂探來,穩住她的身勢,沒讓她用臉頰去試石階有多硬多冰冷。
秦關。一定是他,也只會是他,每次她哭的時候,都是他在她身邊,捺住性子,聽她用着含糊不清的嗚咽,哭訴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的字字句句。
“嗚嗚嗚關哥……”她轉身撲向來人胸膛,抽抽噎噎,眼淚流得更兇。在秦關面前,她總是肆無忌憚。
“我不是秦關。”公孫謙的聲音,自她頭頂上方飄下來。
朱子夜猛抬頭,雙臂還環抱在他腰際沒放鬆,眼淚滴滴答答在掉,表情卻像癡呆了一樣。
她“呀”地尖叫,迅速放手,從他懷裏跳開,慌張用衣袖抹眼淚,不想讓公孫謙看見她的失態。
怎麼是公孫謙追出來……而不是秦關?
若是秦關,她知道他是來安慰她的,偏偏來的是公孫謙,她弄不懂他追來的目的。
話,都已經挑明白了說,她也清楚他喜歡的人是李梅秀,她不會不識趣地死纏爛打、糾纏不休,他不用刻意追來再補充多說……呀,難道,他是來……
“……你、你是來道歉的嗎?”她妄想地問。
“我何錯之有?”公孫謙反問她。
“呃……”是啦,他哪有錯?他只是沒愛上她而已……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誆騙過她,將心意說得一清二楚。
“你認爲,拒絕一段我不接受的感情,有錯嗎?”
她想回答“沒有錯”,聲音卻梗在喉頭,她只能用力搖頭。
“你認爲,我回覆你情意的方式,太狠太絕情?”
有一點點……
“你認爲,我應該要婉轉地虛與委蛇,一方面享受你的付出,一方面不給你肯定的答案,教你爲我輾轉翻騰,浪費青春,浪費感情,無法去看清自己身旁有更適合的人?”
這樣好像更糟耶……
“我很清楚,我不愛你,至少,除了兄妹之外,我與你沒有發展其他感情的可能性,我不要你耗費心力在我身上,我不回應你,是希望你早日醒悟。”
“哦……”好半晌,她擠出這麼一個字。
“長痛不如短痛,雖然此時會非常疼痛,但傷口痊癒的速度,一定會比一次一次反覆撕扯潰爛來得更快。”
這道理,她知道呀……
只是,“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是傻女孩,你會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不嫌棄,仍願意叫我一聲謙哥,我也願意多你一個妹妹。”
朱子夜聽着,雖不做聲,心裏早就猛點頭了。
她一直明白自己對於公孫謙而言,就是一個妹妹,一個和歐陽妅意一樣的異性妹妹,他不曾模糊過那道界線,不讓人有誤解曖昧的行徑,他並沒有因爲她的糾纏而對她惡言相向,他仍願意當她是妹妹……
謙哥。
她在心裏默默喊着,只是在此時,她還在療傷,對現在的她而言,“謙哥”這兩字,賭注不是一個兄長而已……
“最後,我以另一個人的兄長身分,向你開口請求。”
“另一個人的兄長?”誰呀?她有聽沒有懂。
“若你很肯定,你對秦關無意,確定這輩子絕對絕對都不會愛上他,請你……狠狠拒絕他,不要讓他有懸念,不要讓他放不下你,不要讓他承擔你的喜怒哀樂之後又不許他靠近你,不要讓他浪費感情在你身上,像我拒絕你一樣,拒絕他。”
“秦、秦關?”朱子夜迷惑而茫然:“爲什麼突然會提到他?”
“他愛你。”
“咦?!”朱子夜大叫,彷彿公孫謙吐露啥驚世大事。“他他他他……他不是愛歡歡嗎?”
“秦關與小當家?”這兩人,八竿子湊不在一塊兒。
“我以爲他愛的是歡歡,然後歡歡愛義哥,義哥愛妅意,妅意又愛武威哥,武威哥愛的……是你。”這個朱子夜十幾年觀察下來的結論。她一直覺得隱藏在嚴家當鋪裏的情感糾葛好生凌亂。
最好是啦。
“你方纔說的那一串,沒有半個蒙對。”全是胡亂配對。
果然就是這麼拙的眼色,纔會看不清楚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到底是誰。朱子夜,你是個睜眼瞎子,雙眼長來當耳朵用的,失去正常功能。
“所以歡歡沒有愛義哥,義哥沒有愛妅意,妅意沒有愛武威哥,武威哥沒有愛你?”
“對。”
“那到底是誰愛誰,誰又愛誰?”朱子夜馬上又瞎蒙。是義哥愛歡歡,歡歡愛關哥,關哥愛妅意嗎?或是武威哥愛歡歡,歡歡愛義哥,義哥愛的是關哥……
“不重要,重要的是,秦關愛你,如果你也愛他,那皆大歡喜;如果你不愛他,只當他是兄長,跟他說清楚,不要佔據他心房的空缺,不願意愛他,又讓他無法去愛別人。”他並不樂見秦關承受這種近乎凌遲的方式。或許在愛或不愛之間,他無權置喙,也或許,秦關對於單方面的付出心甘情願,但站在同樣被人愛着的角色,他們沒有權利教人這般痛苦。
“我……”
朱子夜才啓了口,馬上又緊緊咬住脣畔,用力之極,下脣咬出一絲血紅。
如果你不愛他,只當他是兄長,跟他說清楚,不要佔據他心房的空缺,不願意愛他,又讓他無法去愛別人。
要她像公孫謙一樣,果決地對秦關說出狠話?
跟秦關說,我不愛你,我們是好哥兒們,你也不要再愛我,去找別的姑娘愛?
不……她說不出口,她做不到。
若說了,就會看見她在鏡中反覆看過無數回的痛苦神情,原原本本地出現在秦關臉上,他的淡揚劍眉會垮下來,豐厚的脣會緊緊抿起,眉心將會浮現深鑿的蹙痕……
被拒絕的滋味,她嘗過,還哭過,太痛了,她不希望秦關也體會。
是不願他體會到揪心的疼痛,抑或……那樣傷人的實話,不是她的真心話?
朱子夜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難題,困擾得忘了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