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睿、天睿!」有人敲着門,在門外喊他。「你是不是該上班了?起來喫早餐了。」
是媽媽。
他蒙朧地睜開眼,好片刻,才發現自己方纔是在作夢,夢境依然清晰地浮在腦海,他撫觸自己額頭,摸到一把涔涔冷汗。
看來他睡得很差。
他苦澀地自嘲,下牀梳洗,換上襯衫和長褲,強逼自己振作起精神,走出臥房。
桌上已準備好豐盛的早餐,有一鍋白粥,還有幾樣清爽可口的小菜。
「媽,你怎麼這麼早起來做早飯?」紀天睿審視母親,擔心她沒睡好。
「這些不是我做的,我起來時,就看到早餐在桌上了,應該是孫小姐做的。」
是巧薇?紀天睿訝異地挑眉。「那她人呢?」
「不知道,我剛剛敲她房門喊過她,沒人應。」
「可能是在睡回籠覺吧。」紀天睿猜想孫巧薇一定跟自己一樣,一夜難眠,不禁感到心疼。「我們別吵她,先喫早餐吧!」
「嗯,快來喫吧。」
母子倆喫過早餐,紀媽媽堅持再去醫院一趟,紀天睿說不動她,只好也決定陪同母親一起。
「不用了,你去上班吧,我自己去就行了。」紀媽媽怕他到時引起爭執,急着推辭。
紀天睿明白母親的擔憂,更固執。「我一定要陪你去。」
離開家前,他猶豫地瞥了孫巧薇的房門一眼。不知怎地,他有股異樣的預感,一時卻摸不清是什麼。
他聳聳肩,開車載母親到醫院,果然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母親孃家的人早吩咐了特別護士,絕對不准她進房探望。
紀天睿氣得臉色鐵青,紀媽媽卻像是早料到了,神態寧定,語氣溫和。
「護士小姐,雖然我哥他們不讓我來探病,但我畢竟是做女兒的,擔心自己的爸爸,至少告訴我,他現在病情怎樣了?」
護士小姐猶豫片刻,眼見她誠心誠意,放軟態度。「老先生現在情況很不好,昨天做過治療,整個晚上都在吐。」
「這麼嚴重?」紀媽媽擔憂地蹙眉。「那他現在怎樣?精神好些了嗎?」
「他的精神從沒好過。」護士小姐嘆息。「我想他現在可能睡了吧?」
「護士小姐,我真的不能見他一面嗎?」紀媽媽誠摯地懇求。「你能不能拉開窗簾,讓我從窗邊看他一眼?」
「媽,算了。」紀天睿在一旁不悅地想阻止。
紀媽媽憂傷地瞥兒子一眼,他驀地窒住,不說話。
「那……好吧。」護士小姐見她可憐,覺得自己再拒絕也未免太不近人情,走進病房裏,拉起半邊窗簾。
紀媽媽透過窗玻璃,窺視多年不見的父親,他蒼老了許多,孤伶伶地躺在病牀上,瘦得皮包骨,憔悴得教人不忍卒睹。
她眼眶驀地泛紅。「原來他真的病得這麼重。」
那也是他自作孽。紀天睿冷冷撇脣,毫不同情外公的境遇。他至今還記得當年母親帶同他回家求情時,曾遭到外公冷言冷語的侮辱,甚至罵他媽是倒出去的垃圾,別以爲被人丟棄了,還妄想家人會撿回來。
就算母親當年跟父親私奔敗壞了門風,傷了外公的心,他有必要這樣羞辱自己的女兒嗎?人家說虎毒不食子,那老頭卻是無情、冷血。
護士小姐捲起窗簾,似乎驚動了外公,忽地轉過頭,朝這邊瞥來。
紀天睿一震,紀媽媽更是整個人呆在原地,她顫着脣,與父親混濁的目光交接,胸口發緊。
老人家囁嚅着跟護士小姐說了些什麼,她驚喜地走出來,輕聲喊:「紀太太,老先生說請你進去。」
「什麼?」紀媽媽驚愕,一時不敢相信。「他真的願意見我?」
「是啊,快進來吧!」護士小姐熱心地拉着她進病房。
紀天睿卻在門外躑躅,即便母親喜形於色,他仍是板着一張臉,姿態冷漠。
他站在走廊,背對着玻璃窗,不肯看窗內那一幕父女重逢的感人畫面,他不曉得兩人都說了些什麼,只聽見房內偶爾會隱約傳出哭泣聲。
他們和好了嗎?盡釋前嫌了嗎?
他明明想知道,卻倔強地逼自己漠下關心。
等了半個多小時,紀媽媽才盈盈走出來,眼皮哭得紅腫。「天睿,爸爸說想見你。」
「我不見。」他強硬地拒絕。
「天睿……」紀媽媽幽幽嘆息。「你別再怪爸爸了,他是來跟我們求和的,他說他活在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希望我們不要怪他。」
「我說不見就是不見!」紀天睿自認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不會因爲老人家幾句話,就動搖多年來心田埋藏的恨。「媽探望過他了,應該夠了吧?我們走吧!」
「我不走。」
「什麼?」
「我想在這裏多陪陪爸爸,你先去上班吧!」
他咬牙,怒視母親溫婉的容顏,好片刻,才勉強鎮定自己。「好吧,那我先回公司,如果有什麼事,你馬上Call我。」
「我知道了。」
***
結果紀媽媽並沒打電話給他,紀天睿鎮日心神不寧地處理公事,下班後,便開車直奔醫院,接回母親。
紀媽媽重拾父女親情,照狹瞬≈氐母蓋滓惶歟鋅刈銑擔跣踹哆兜廝盜誦└蓋椎牟】觶鋈惶峒啊!付粵耍腋峁叫〗愕氖攏埠茉蕹贍忝橇┙煌!�
「什麼?你爲什麼跟他說這些事?」紀天睿氣惱。「我的事情不用他管!」
「他不是管,只是說方小姐的確是個條件很優秀的大家閨秀,稱讚你很有眼光。」紀媽媽柔聲解釋。
「哼。」紀天睿不以爲然地冷哼。
紀媽媽望向他。「你幫我約好跟方小姐喫飯了嗎?」
紀天睿聞言,怔了怔,不覺握緊方向盤。「我今天太忙,忘了。」
「是嗎?」紀媽媽悠悠地打量兒子緊凜的臉龐,忽地淡淡一笑。「我看你不是忘了,是不情願吧?」
他一震。「媽這是什麼意思?」
紀媽媽深刻地凝視他。「我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昨天你跟孫小姐在陽臺上。」
紀天睿駭然,猛地踩下煞車,表情凝重地望向母親。「你都看見了?」
她點頭。
這下糟了,他該如何解釋?
紀天睿苦惱地擰眉。「媽,你別誤會,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是男女朋友?」紀媽媽瞭然地問。
紀天睿尷尬。「嗯,我們不是。」
「那你就是玩弄人家女孩子的感情嘍?」紀媽媽問得直率。「既然不是男女朋友,爲什麼要親她?」
紀天睿啞然無語,面對母親責備的眼神,他頓時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感。
「照我說,你真正喜歡的人不是方小姐,應該是孫小姐吧?」紀媽媽心眼夠敏銳,完全看透了兒子真情所繫。
紀天睿不敢否認,既然事情遭母親戳破了,他不願再說謊。
「既然喜歡人家,爲什麼反而要去追另外一個女孩子?」紀媽媽質問。「你這不是玩弄人家感情嗎?」
「我……」紀天睿悵然別過頭。「巧薇懂得的,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我跟她不會有未來。」
「爲什麼要做這種約定?」紀媽媽不懂。「我看得出來你們倆是真心喜歡對方,既然這樣,爲什麼不能有未來?」
「因爲……」
「因爲我,對嗎?」
紀天睿悚然震住。
「你跟孫小姐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紀媽媽溫暖地低語。「你是爲了我,才那麼執着想娶一個家世夠好的千金小姐,對吧?」
「……」
「我明白你的孝心,天睿,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麼忍心讓你用自己的婚姻來換人家對我的尊重?我不要你犧牲跟孫小姐的愛情。」
「我跟她不是愛情!」紀天睿激烈地否認,他從來不信所謂的愛情。「我說過了,媽,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男女之間並不一定要有愛才能在一起。」
是這樣嗎?紀媽媽疑惑。「可我想她應該是愛你的。」
「她不是,就算真的是,我也不愛她。」紀天睿神情冷漠。「我不會愛任何女人。」
「這是什麼話?」紀媽媽急了。「你說清楚,天睿,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不會愛任何女人?」
「愛是什麼?」紀天睿嘲諷地嗤笑,眼神冰冷。「媽,那種東西根本不管用,只會讓人腦子變糊塗。」
「就像我當年一時衝昏頭,跟你爸私奔那樣嗎?」紀媽媽聰慧地接口,很快便猜中是自己的遭遇造成兒子的心結。
紀天睿抿脣,不吭聲,可他不說話,等於是承認了。
紀媽媽幽幽長嘆。「兒子,如果我跟你說,我到現在沒後悔過當年的決定,你相信嗎?」
「怎麼可能?」紀天睿驚駭,當然不信。
「我是真的沒後悔。」紀媽媽清雅地微笑。「當年我對你爸的愛,是真實的,我相信他對我也一樣。」
「那他後來怎麼會變心?」紀天睿嘶聲吼。
「因爲你現在愛一個人,不保證你會永遠愛他,人心本來就是這樣的。」紀媽媽自有一番人生哲理。「可是這並不表示當時你們之間的愛情是虛假的。」
「媽,你怎麼會這樣想?」紀天睿不解。「難道你不怪爸爸嗎?」
「我當然怪他,他拋棄了我們母子,沒盡到一個做丈夫、做父親的責任。」
「那你還說——」
「可如果要我重選,我還是會答應跟他私奔。」紀媽媽恍惚地牽脣,嘴角隱隱噙着一絲甜蜜。「因爲我們那時候是真的相愛。」
他受不了了!紀天睿翻白眼,媽怎麼會那麼傻?
「我跟你爸剛在一起那幾年,是真的過得很快樂,只是後來他可能捱不住清貧的日子吧?又覺得對不起我們母子,纔會鑄成大錯。」
「媽,你居然還幫他找藉口!」
「好吧,就算我不幫他找藉口,我也是跟他在一起,才生下了你,不是嗎?」紀媽媽慈愛地拍了拍兒子的手。「我這一生最高興的,就是有你這個孝順的好兒子,難道不該記上你爸爸一筆大大的功勞嗎?」
「媽,你……」紀天睿驀地鼻頭泛酸。他的母親怎麼可以如此淡然?如此不怨不恨?他深深地感受到母親的愛,那是多麼遼闊深遠,比起她的寬容大度,他又是多麼渺小卑微。
「所以我才希望,你不要爲了我犧牲自己的婚姻。」紀媽媽嚴肅地強調。「如果你真的那麼做了,我會很不開心的。」
紀天睿黯然咬牙,說不出話來。
「媽希望你想清楚,別同時傷害了兩個好女孩,尤其是孫小姐,我看她真的很愛你。」紀媽媽溫婉地勸他。
「我知道,我會……好好想想。」紀天睿對母親許下承諾。
但已經來不及了,當他送母親回鄉下老家,再回到自己的房子時,發現屋裏燈暗着,空無人影。
他背脊不祥地一涼,奔進客房一看,這才驚覺孫巧薇的衣物行李都不見了,梳妝檯上,整整齊齊地擱着一封信,以及那串他送給她的腳鏈——
她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