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她醒來,見他睡着了,心想他是外公派的人,又一直和她作對,他一定會把她的情況向外公說,所以決定先編個藉口比他早一步騙過外公,她才先回府。
誰知老天不幫忙,她趕回府裏,卻倒在門口,醒來已經躺在牀上,日落黃昏。
本來以爲她的祕密再也藏不住,秀玉卻告訴她,大夫說她只是染了風寒,休養數日就可以……
她望着他,“咳、咳……你幫我隱瞞,又背叛我外公,你有何目的?”
羅風瞅着她,對她不感激他坦言相告,還懷疑他別有居心的質疑,他不怒反笑。
“因爲我觀察你這陣子,看得出來你很孝順,處處都爲鳳老着想,我想你有事情瞞着他,也是另有苦衷,立意良善。既然我們出發點都一樣,希望鳳老安享晚年,那坦白告訴你又何妨?”
她沉默了一陣子,才點點頭,相信他。
“放開我。”
他看她態度軟化,才依言放開她的手。
她抬起手來,伸展不適。
羅風這時才瞧見她的手腕烙下深深紅痕,全是被他的粗皮和粗魯所傷的痕跡,而她居然不吭一聲。
她瞥見他愕然的目光,若無其事放下手來,寬袖滑下,蓋住了手腕。
“抱歉,你方纔沒喊痛,我才……”她的強勢和傲慢,害他常常忘了她終究只是弱女子。
“咳咳……總之,謝謝你。”她打斷他的話。這種小事情,她不在意,也不屑談。
羅風深深瞅着她,“……沒想到會從你嘴裏吐出像樣的話來。”
鳳凰瞪他一眼,“彼此彼此,看不出來你還算個正人君子。”
羅風咧嘴笑了起來,“多謝誇獎。你那天究竟怎麼了?”
他突然切入重心,投來一語,把她的表情給打僵,冷冷別開臉去。
“咳、咳、咳……”
怎麼看起來,他好像在欺負一個病人?羅風忍不住蹙眉想道。
*
牡丹花謝,炎夏來臨,一股熱風撲面。
街上女子已換上了薄涼夏衫。
大東女子正統穿着是內着綁帶肚兜和交襟白衫;外着衣裳相連的交襟深衣,腰間繫帶,一年四季皆如此,只有布料不同。
鳳氏一族女子的衣服,足以短孺方式呈現,衣裳顏色不同,冬天裏面一樣加了白色短衣,若是衣裳同色,差別不大。
不過進入夏季,鳳女不着白色短衣就可以看得出來,她們裏面其實是一片寬布,背後隱捆,再用一條繞過胸部上緣的絹帶繫緊的抹胸;夏日外着的交襟短襦,衣緣開到胸前,扎進羅裙裏,腰問環帶,看起來清涼迷人許多。
過去鳳老不曾干涉府內人的衣着,前年夏日鳳女能者意外身亡,而鳳族代理族長與安親王新婚就紅杏出牆,傳出醜聞,鳳族頓失依靠,形成一片散沙,淪爲天下笑柄。鳳老在當時才令府內鳳族人須着鳳族服裝,以鳳氏一族爲榮,憑一己之力爲鳳族盡心。
大街上,羅風抱着胸膛,肩上站着說書鳥,走在身後,不時睇視鳳凰身上的衣裳。
鳳凰內着紫色抹胸,外穿綴着紫色細邊的白色交襟短襦,胸前如一抹微雲掩住山峯,若隱若現。鳳族織布出了名,她身上那件絲織白色短襦薄如蟬翼,幾乎穿透膚色,在炎炎夏日裏肯定涼快……
他在天崖山上住了兩年,那裏靠近鳳谷,鳳氏女子衣着他也看慣了,他卻看街邊衆多男子駐足,目光都落在鳳凰胸口那片雪白凝脂上,張着嘴巴口水猛流。
鳳凰比一般女子略高一些,平時看來纖瘦修長,若非換了鳳族夏衣,倒看不出來她有豐盈傲人的雙峯。
“咳,嗯……”
鳳凰甩過一把長髮回過身來,瞥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羅風望着街邊屋檐上的薄光,微微眯起了眼。
“鶤雞變鳳凰,阿風一雙眼睛無處放。”說書鳥用尖銳聲音道出主子的心聲,立刻引來街邊衆人認同大笑。
“顛!”
“待會兒見!”說書鳥趕緊飛了起來,越過屋檐,朝鳳王酒樓先行。
“……一對‘瘋癲’。”鳳凰完全聽不懂這對主子鳥兒的對話,回頭直走。
前頭酒旗飄揚,大黃布上寫着“虎霸”兩字,正是虎家酒莊所經營的“虎霸酒樓”。
“鳳小姐,阿風,兩位早啊!”虎從雲正要走進酒樓,見到路過的兩人,馬上停下腳步,揚起大大的笑容熱情招呼。
“……早,虎莊主。”鳳凰輕輕點頭,放慢步伐,卻不打算停下。
“早。”羅風很隨和地揚笑。
虎從雲往前一跨,攔住鳳凰去路。“鳳小姐用過早膳沒?”
“嗯。”鳳凰吭聲,緩緩站定步子。
“那真是可惜,難得在此巧遇,本來想請鳳小姐入內一塊兒用膳。”虎從雲目光炯炯地落在鳳凰一身令人着迷的裝扮上,抬頭望了羅風一眼,笑道:“你知道,有美人相伴,特別胃口大開,哈哈哈!”
“虎莊主,我還有事忙,告辭。”鳳凰面露不悅,口氣冷淡,卻不若平常盛氣凌人。
羅風早已留心察覺,鳳凰每次面對虎從雲,氣勢上總矮了一截,兩人之間似有一種他人無法理解的氛圍存在……鳳凰究竟在顧忌什麼?
“鳳姑娘,在下明日要出城,不知今晚月色如何?明天會是好天氣嗎?”
鳳凰思付了會兒,抬頭望向天際,才說道:“萬里無雲,今夜月明,虎莊主不需愁。”
“那好極了,多謝鳳小姐金口。”虎從雲拱起兩手,滿臉笑容,這才讓出路來。
……這兩人打謎語,究竟是何意?……今晚月色?……今夜月明……羅風看着鳳凰遠去的身影。
“虎兄,告辭了。”
“阿風,下次路過,記得進來喝一杯!”
“一定。”
羅風跟上鳳凰的步伐,走在她身後,留意到她兩手緊握成拳,身體緊繃,似有難以宣泄的憤怒……
他回頭瞥一眼,虎從雲已經入了酒樓。
他上前一步,到鳳凰身側,瞅她一眼,“鳳老說得不錯,你真博學多聞,不只對品酒有一套,竟也能觀天象?”
鳳凰忽然止步,看他也跟着停下來,她瞪他一眼,冷冷道:“府內藏書萬卷可供取讀,你若有心也能辦到。”
她不再理他,快步拐過街角,走上西江橋。
羅風嘆了口氣。她的心關得很緊,至今不肯說出她心內藏的祕密,把他釋出的善意往外推……簡直鐵石心腸,冥頑不靈!
*
不知今晚月色如何?明天會是好天氣嗎?
萬里無雲,今夜月明,虎莊主不需愁。
羅風獨坐在酒樓窗口沉思,任說書鳥在酒樓內編說“阿風情史”,看見小二把燈高掛,方纔察覺日落西山,夕月垂空,夜將來——
他一怔,猛然頓悟,又陷入狐疑之際,掌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風,小姐吩咐你先回府。”
羅風回過頭,望着掌櫃,自從被他瞧見那一幕,他便把他和鳳凰看成一對,看着他時,總有抹曖昧的笑……
“她有說什麼時候來接她嗎?”
“小姐說要提前看帳,今晚要留在帳房睡,不回去了。”掌櫃身子傾前低聲說。
“提前看帳?”
“嗯,酒莊和酒樓的帳,每個月結清盤整一次,每月十五小姐都會留在帳房把帳算完。”
今日十四號……
鳳姑娘,在下明日要出城……
那果然是暗語,虎從雲與鳳凰明日有約,他要出城想改期,詢問鳳凰今晚是否有空,鳳凰答應了他?
鳳凰每月十五留在帳房睡?如此說來,她是每月這一天都和虎從雲約好見面,兩人才有如此默契吧……
鳳凰和虎從雲?難道他們兩人……
羅風不自覺面露嚴色,把一旁掌櫃嚇到!
“阿風,你、你怎麼……”
羅風猛然回神,方纔察覺胸口瞬間騰起一股莫名火,他望着掌櫃,緩緩露出笑來。
“掌櫃,我先回去了。”
“是、是……請、請……慢走……”掌櫃見他起身,忙彎身恭候,又亦步亦趨跟到門口外面,注目直到人走遠。
“掌櫃,你幹嘛?”常來的酒客上門,目光在羅風的背影和掌櫃的目送來回穿梭,愈看愈狐疑。
“啊?……沒、沒事。蕭老闆,快請進……”掌櫃回神,一臉尷尬。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方纔他竟從阿風身上看見威嚴貴相……真是中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