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無雲,圓月當空,黑夜如晝,街景一清二楚,靜悄悄……
她走下西江橋,拐彎前行,停在酒旗下。
“鳳凰,你果真守時,快進來。”低沉嗓音不同白日客氣守禮,添了幾分故友般熱絡,
鳳凰沉默,與他相偕而入。大門關上,不久燈熄滅。
月色下,一人從暗處出來,臉罩陰霾,冷如冰霜,抬頭望着酒旗……
虎霸酒樓,二樓有光線透窗,他縱身一躍,攀上高樓,伸指戳破窗紙,向裏面窺視……
虎從雲和鳳凰兩人面對面而坐,桌上美酒佳餚,他見虎從雲殷勤給鳳凰倒酒,聲音傳來……
“每個月,我都等這一天,能與你把酒言歡。來,先喝一杯!”
“虎莊主,這個月的利息,請點收。另外……”鳳凰把銀票遞到虎從雲面前,手裏還有一疊銀票。
“不用點了,你每個月都算得清清楚楚,少不了的。”虎從雲看都沒看就把銀票收進懷裏,手裏舉杯到了鳳凰脣邊,深深凝視於她。
鳳凰臉色略僵,伸手接過酒杯,一口飲下,金樽見底。她眯眼凝望手中金樽……
虎從雲立刻露了笑容,滿眼期待,“鳳凰,你真好酒量!如何?”
“葡萄美酒夜光杯……祁連山玉石巧磨細琢而成,杯壁薄如蛋殼,花紋美麗,質地精細,光滑透明,這是稀品‘夜光杯’。”
“好眼力!我花了好大工夫纔拿到這夜光杯。”虎從雲提起酒注子,細長壺管往她杯裏斟酒,他邊道:“美酒入玉杯,光彩熠熠,綺麗無比,歎爲觀止吧?”
鳳凰無聲,點了點頭,凝視杯中又滿。
“這酒,可也不是普通的酒,我想鳳凰你該喝得出來?”虎從雲有意考她,更盼能考倒她。
鳳凰拿着酒杯,注視杯中物,淡淡道:“晶瑩光潤,顏色鮮紅,味道甘醇,入喉刺烈,少量方醉……潞州‘珍珠紅’。”
虎從雲眉頭皺緊,大嘆一聲,瞬即舒層展容,朝她舉杯大笑。“果然還是難不倒你啊,哈哈哈!來,先乾爲敬!”
鳳凰垂眼看酒,無聲嘆息,一口將酒飲下。
“虎莊主,我已籌足部分款項,你能否先將酒樓還我?”她將手裏一疊銀票放到桌上,推過去給他。
虎從雲夾了小菜進她碗裏,又爲她把酒斟滿。“鳳凰,美酒佳餚當前,你一定要提這些傷感情的事嗎?”
“虎莊主,珍珠紅酒烈,正事先辦方安,有勞了。”
“哈哈哈,你我都是千杯不醉之人!鳳凰,你莫非小看我了?”虎從雲舉杯敬她。
鳳凰稍稍遲疑,端起酒杯,一口乾盡。
見她喝得爽快,虎從雲心情方悅,拿起銀票略數了下,便收入懷中,站起身,
“你等我一下。”
虎從雲離開二樓酒館,下樓去。
鳳凰望着他離開,獨坐桌前,一臉落寞,眉心緊鎖……
夜深人靜,四周無聲,時間悄悄過去。
虎從云爲什麼去這麼久?
鳳凰忍不住張望,兩手緊握,略略顫抖,額際微有汗珠。
她緊抿脣瓣咬着……不行,再等下去就槽了!
她趕忙起身,一時站立不住,身子搖晃,險些摔倒。她緊緊抓住桌沿,好不容易站穩了,她深吸口氣,定下樓去。
窗外一人,跳躍而下。
虎從雲從帳房裏出來,看見樓梯有人影下來,手上燭光一照,是鳳凰。“抱歉、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找這東西,找了半天,終於找着了!”
鳳凰緩步下樓,揚起寬袖略擋燭光。
虎從雲把燭臺擱下,才把東西遞給她,“來,物歸原主。”
一個東西,擱了四年之久,若不曾時時拿出來看,任誰也無法一時記起,詳細擱在哪兒……
鳳凰抖着手,從虎從雲手裏接過鳳王酒樓的房契和地契,眯眼仔細看了一遍,緊緊握在手裏,垂眼道:“多謝。告辭。”
“鳳凰,才喝幾杯,這麼快走?”
鳳凰緊咬着脣瓣,忍住身體不適,搖晃着打開大門。
虎從雲跟上前來,圓月拉長一雙人影,一個影兒搖晃,往後倒去——
虎從雲急忙張開一雙長臂,卻撲了空!
鳳凰被人拉住,往前倒向另一人懷抱……
“咦?阿風,你也來了?”
阿風……鳳凰緩緩仰頭……
他揹着光,一臉陰暗,虎從雲從身形看上去知道是羅風,他站在大門外,兩手穩穩圈在鳳凰纖腰上,將她摟在懷裏。
他靠近細看,確是羅風,明月光隱隱照出一雙嚴怒瞪視他的眼神,把他看得內心一震,一臉莫名,此時卻無暇他顧,他先看他懷中人兒,問道:“鳳凰怎麼了?方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暈了?”
“你——”
“阿風……不關他事……快走……”鳳凰靠在他身上,顫抖低語。
羅風眼望虎從雲,目色收斂,“虎兄,鳳凰突然不適,我先帶她回去,告辭。”
“好吧……不過這麼晚了,我請大夫過去吧?”
“不需要,多謝!”羅風抱起鳳凰,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虎從雲站在門口許久,滿臉狐疑。
*
羅風將鳳凰帶回酒樓。
“我看見你喝了他的酒後開始不適,爲何說不關他的事?”他抱着她快步定向後堂,她全身虛軟發抖,冷汗直冒,和鳳凰會之後的情形一樣。
“……是我……不能……飲酒。”她手裏緊抓着幾張紙,抱在懷中,深怕掉了。
羅風穿出長廊,聽見她的話,忽然止步停在月光下看她。
“我聽錯了嗎?你不能飲酒?”酒莊代理莊主,鳳凰會年年得主,品酒能人,至今他仍然記得她在高臺上獲得滿城百姓喝彩那一幕——
“很……諷刺吧?”銀月水色投在一張無奈的笑臉上,這張臉卸下了驕傲的面具,寫着痛苦,冒着冷汗。
鳳凰出門之前留了幾盞燈,羅風兩手緊抱她,把她帶進帳房,將她放在臥榻上。
“你爲何……”她眯眼望着羅風。
“我跟蹤你去的。”他知道她想問什麼,冷淡道:“我從你們兩人早上的對談中,隱約猜到你可能要與他見面。”
“你……”她該怪他多事,但方纔看見他時,她竟然安心了……
羅風取下她手裏的東西,攤開來看,“爲什麼鳳王酒樓會落到他手上?我看見你另外支付利息,鳳家還有什麼東西在他手上?”
她全身冒汗,渾身顫抖,身子冷了一遍又一遍,離開他的懷抱,她更冰冷痛苦,抖得連話都說不出。
羅風把東西擱下,臉色有些嚴冷,皺眉瞅她,“我能爲你做什麼?”
她閉眼、緊咬着脣,緩緩搖頭。
“……就像那天一樣,到早上就沒事了嗎?”
她點點頭。
羅風沉默半響,站在一旁註視着她溼了一張臉,臉色慘白,眼前還有她和虎從雲“把酒言歡”的畫面。
他站立許久才轉身,從外面取水和溼布進來,坐在她身旁,擰乾溼布,幫她拭去滿臉的汗水……
他不自覺目光落在她發白的嘴脣上,手指輕輕撫上她冰冷的脣瓣……
她眯眼,凝視着他。
羅風迷濛眼裏多了她虛弱痛苦的表情,如被一桶冷水兜頭澆醒,暗自生惱,抓着溼布起身出去。
鳳凰的目光追隨着他,眼裏落下疑問,身子一陣陣冰冷,她兩手環抱溼冷顫抖的身子,翻過身去,困難地喘息……
羅風……爲什麼她會對他感到安心?……爲什麼……
她內心困惑着,但時間過得好慢,她感覺渾身都溼遍了,頭髮也黏着汗水,身子愈來愈冷。
明明是夏日夜晚,她卻彷彿處在寒冬身體遍寒……她忽然感覺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抱了起來,她冰冷的身子多了一人的體溫……
羅風……
“這樣你會比較好一點嗎?”看她如此難受,他終於還是不忍,坐到臥榻上抱起她來,將她顫抖發冷的身子摟在懷裏。
她枕在他的臂彎裏,張開眼凝視他。
羅風憶起初次見她時,她半眯眼凝視他,眼裏彷彿藏着星子,蘊含溫潤光芒,曾有一刻令他怦然心動……他彷佛又重新看到了那時柔美惹人憐惜的她……
目光又落在她顫抖微啓的朱脣上,她香汗淋漓,水珠兒滑過她柔軟冰冷的脣辦,落入脣間……
空氣頓時變得稀薄,他感覺呼吸困難,心臟跳得紊亂,忍不住將大掌包覆她後腦勺,把她細緻美麗的容顏埋進胸懷間,免他看得意亂情迷。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將她溼冷的身子摟得更緊了些。過了一會兒,他又難耐想看她……
她不停發汗,雪白的胸口全是汗水,紫色抹胸溼透,緊貼着她渾圓飽滿的胸部,白色交襟短襦更溼得有如透明衣……
胸口泛着陣陣的疼,他更把雙手收緊了,目光卻擺哪兒都不是,他深深蹙眉。
“嗯……”她輕喘着氣,被他抱得太緊,臉埋在他懷裏難以呼吸。
“怎麼了?”羅風連忙鬆開手來。
她像是得到解脫,深深吸了口氣。
羅風看見她雪白的胸口高高提起,一瞬間血液沸騰,趕緊別開臉去。
過了好一會兒,耳邊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懷裏嬌柔的身軀顫抖慢慢緩和了……
他垂眸,看她依偎着他睡着了。
“鳳凰……”沒事了嗎?他不確定她現在的情況,不敢喚醒她,但他兩手都溼了,身上的衣服也溼了一片。
他遲疑地凝視着她,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難道讓她裹着溼衣繼續躺在他懷裏睡?恐怕到天明她又着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