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將舒雪尹抱回寢房,解下她頭上沉重的鳳冠,上官振和李劭則站在牀緣打量着她。
“伯父,你真的有辦法?”李弼頸間的傷儘管已治療,面容卻依舊憔悴。
知曉他被鴛鴦咒牽連,同樣氣若游絲,上官振不禁輕嘆,“法子是有的。”
“真的?”李弼不敢張放情感,就怕期望過高,落空更痛。
上官振定定地瞅着他。“上官一族,向來是單脈只傳一個天賦者,但這一代竟出了兩個,也許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好的吧。”
“這與雪尹有何關聯?”
“正因爲你有天賦,所以你纔會有機會救她。”頓了頓,瞧侄子努力掩藏喜色,像是怕落空,他不禁失笑道:“你怕的對,確實是有機會,但不代表絕對。”
“請伯父明說。”
“羿兒這混賬竟敢以天賦逆天行使血咒傷害舒姑娘,所幸你的鴛鴦咒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賴住了她的七魄。”上官振垂眼注視着依舊帶笑的舒雪尹。“但她的三魂已經散離了。”
“……是上官羿所爲?”他聲輕字沉,黑不見底的烏瞳瞬間燃起狠厲殺氣。
“先別管那些,眼前重要的是怎麼救回舒妓娘。”
李弼垂眼低問:“我該怎麼用我的天賦救她?”大手輕撫她冰涼的小臉。
“羿兒的天賦是預知未來,而你的則是探尋過去,天女的三魂已散,但人死落黃泉前,魂魄必定會留戀來時路,所以你可以用你的天賦展開五感,追回過去,找出她的三魂。”
“我該怎麼做?”
“我可以幫你展開時空結界。”上官振啞聲道:“但是,你將會受到破魂碎骨之痛,而且我必須警告你,你只有三個時辰的時間走回過去,若是沒來得及收回她的完整三魂,結局你比誰都清楚。”
三個時辰怎麼來得及?要是漏失了某個環節,一切豈不是都完了?李弼攢眉不語。
似是看穿他的想法,上官振解了他的疑惑。“當然一步步找,自然是走不完,所以你必須展開五感,用感覺追尋。”
李弼頓了下,不假思索地點頭。“我記住了。”至少,他還有機會救她。
“但必須要等到入夜才能施咒,用天賦逆天行咒,你會變得衰老,且失去天賦,就跟我一樣。”
“無所謂。”只要她能活,他什麼都能交換。
“愈接近舒姑娘的死期,鴛鴦咒在你身上也愈會發揮功效,也許你會喪失神智甚至是體力,屆時你可能會被困在逆轉時空而永世徘徊。”
“我明白了。”
這是最後一條路,他爲何不拼?
拼過了是他的,拼不過……黃泉底下,他們一家三口團聚,不也是另一種滿足?
一旁的李劭聽到最後已是愁眉深鎖。
“……真是國師所爲?”他還是難以置信。“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他要守護皇上的皇位。”李弼淡道。
“你放心,對於國師,朕自有論斷。”李劭年輕俊朗的臉寒凜着。
“不,皇上,我的仇,我要自己報,誰都不準插手。”緊握着情人依舊冰冷的小手,李弼已經冷靜下來。“但,皇上,我需要你幫我。”
“怎麼幫?”
他將心中方作的計謀簡略說出,壓根不怕伯父聽見,只因他清楚知道伯父是個剛正不阿的人,就算是親子犯罪,他也會大義滅親。
將計謀說清之後,想不到就連上官振也完全認同,甚至獻上妙計,讓整個反治上官羿的法子更加圓滿。
“很好,那麼接下來,請皇上喫下這顆藥。”李弼從牀榻架上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顆純黑的藥丸。
李劭掐在指間瞧着。“這藥喫了之後會如何?”
“會讓皇上沒了。”
微揚起眉,李劭笑問:“然後呢?”
“一兩日之後便會轉醒。”
“那麼,等晚些朕回宮,先告知布蕾再喫吧,免得把她給嚇壞了。”等到他一兩日後再跟布蕾解釋,說不準她會氣得立刻回初旭呢。
注視着他毫不在意的笑臉,李弼問:“皇上不怕這藥丸一喫,會永遠不醒?”
緩緩抬眼,那雙清俊又極具威嚴的沉眸噙着笑。“朕信你。”
“……爲何信臣?”
“你這清冷性子,若不惹毛你,你是不會心生殺意的,朕認爲自己可不曾做出任何對不起或傷害你的事,你又有何理由傷害朕?”把玩着小小藥丸,李劭有感而發地道:“鳳凌王,你和國師是陪着朕長大的,在朕的眼裏,你和國師就像是我的兩位兄長,曾幾何時,一切都變了?”
“……皇上,也許打一開始就未曾變過,只是皇上沒發現罷了。”半晌,李弼才輕嘆口氣。
掌燈時分,王爺府燦若不夜城。
稍早,宮內傳出太上皇因李氏後代滅絕而陷入瘋癲,宮中亂成一團,可王爺府中依舊沉靜。
上官振正在牀榻前爲舒雪尹凝氣,看準時辰準備替李弼逆天行咒,豈料福寧突然前來通報,“王爺,國師駕臨。”
“……他在哪?”李弼氣息紊亂,但黑眸沉亮有神。
“已經在主廳了。”
“趕緊將他打發走,時辰已到。”上官振淡道,壓根沒打算去見兒子。
李弼想了下,纔剛踏出寢房,就見上官羿一身玄黑,立在紛亂的雪海之中。
“你──”上官羿看着他,窒着呼吸,好半晌才吐出話,“你居然逆天行咒?”
同爲上官一族,他太清楚逆天行咒的下場,李弼的模樣比他還要駭人。他知道他有天賦,但……他不可能知道如何逆天行咒纔是!
李弼勾脣冷笑。“你以爲只有你有能力?”他不點明自己的變化是來自鴛鴦咒的轉移,將計就計地讓他以爲真是如此。他這麼快就來,肯定是皇上服了藥,再次驚動宮內了。
後頭的黎少秦和公孫燕在方纔李弼的解釋下已知曉所有事情,皆義憤填膺地想動手報仇,卻被李弼揚手製止。
上官羿回神,悲憤地狂奔至他面前。“你爲何要這麼做?!皇上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取皇上的命?!”他滿眼血絲,恨意毫不掩飾。
“你還敢說?”李弼低切笑開,隨即凜目痛斥,“雪尹視你爲浮木時,你又是怎麼待她的?”
“那是她該死!她是不該出現的女皇,但皇上不同,我觀過水鏡,知道他是金雀最強盛的皇帝,他與皇朝同息共氣,興盛的皇朝之氣會讓他年歲綿延,他會和我一起到老!”
“你在作夢!”李弼倚在門邊低笑,“他死了,你看不出來嗎?他死了!”
目睹上官羿面無血色地踉蹌數步,他只覺快活!
殺了這個人太便直他了,他要他痛,要他痛徹心扉,要他跟他嚐到一樣的煉獄滋味!
“你胡說!他還有救!”上官羿怒吼,面露驚惶,從前的斯文冷靜全不復見。
“喔,你說,該怎麼救?”他笑得譏誚。“教你鴛鴦咒,好讓你與他同生共死?要不要我教你如何下鴛鴦咒?”話落,他隨即低低笑開,殘冷地以事實在上官羿心上狠狠劃下深痛的一刀。“可惜呀可惜,若非兩情相悅,咒就不成立,教你也沒用吧。”
上官羿一把撲向前,揪住他的衣襟,既難堪又怨怒,“你該死!皇上是承襲皇朝之氣的龍子,你竟敢爲了報復而傷他!我要殺了你!”
李弼悶哼了聲,一腳將他踹開。“李弼是龍子,雪尹是什麼?她是回朝女皇,是不?她本該回朝掌權,可她心甘情願放棄,若不是仔企圖逆天而行,逼她至死,今天皇上又怎會落到這個下場?說到底,這罪是你自個兒造的,你還想怪誰?”
“你我皆是皇朝之臣,你怎能因爲兒女情長而殺了皇上?”上官羿退後幾步,血色的眸悲慟欲絕,大悲狂噬着他的心神。
“又是誰爲了一己之私咒殺女皇?你明知道她已懷有我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回朝,卻還是痛下毒手。”他冷眼看着堂兄悲絕。“我警告過你了,是你逼我的。”
“她肚子裏的孩子延續的是李家血脈,我怎可能放過她?!”
上官羿一吼出口,李弼便怒不可遏地一拳擊向他的胸口,教他連退數步,嘔出數口血。
“你要慶幸我現在正體弱,要不……這一拳絕對要你的命!”他握着的拳因爲憤怒而不住抖顫。
“你怎能如此?”上官羿摀着胸口,血水在雪白地上綻放驚心動魄的紅花。
“有何不能?”李弼勾脣,笑得妖狂。“我曾告訴你,我們是同一種人,上官家人的愛恨濃烈你也早就明白,所以更該知曉,殺了我最在乎的人之後,我會如何回報你。”
“他可是皇上──”
“而她是我的妻子。”半靠在門上,李弼定定的看着他。“殺了一個未曾允諾你一生的皇上都能讓你變成這樣,你應該懂看着一個與我約好白頭的女子穿着喜服,含笑死去的模樣,會有多讓我瘋狂。”
望着他的眼,久久,上官羿才頹喪的垮下肩。“……你……殺了我吧。”
狂笑出聲,李弼粗魯的揪住他衣襟,猛地斂笑的憔悴俊顏沒有半絲同情憐憫。
“別天真了,我會讓你活得很好,讓你日復一日在失去摯愛的惡夢裏掙扎,讓你夜夜因所愛死於自己手中而輾轉難眠,因爲我也同樣嘗着這種錐心蝕骨之痛,這是你欠我的,明白嗎?你欠的,就要讓你痛一生來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