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天樓裏,上官羿瞅着眼前人面無懼色,甚至是滿面欣喜的表情。
“國師,我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舒雪尹笑得很開心,左手一道長長的劍傷快速汩出鮮血,刺眼的紅在她腳邊形成一小灘血窪。
“說。”
“我死後,請你幫我把手鐲取下,交還給太上皇吧。”她神色愉悅,不見半點怨懟。“告訴他,請他另尋他人。”
“取不下嗎?”上官羿專注地在鳳銜月環上頭,他記得手鐲的命定傳說,一旦戴上,確認是手鐲主人,手鐲是取不下的。
原來,就是鳳銜月環再現,纔會引起太上皇的注意。
這手鐲,他只瞧過圖騰,想不到實品竟是如此璀璨生光,套在她的肘腕之間,映襯得她皮膚白更勝雪。
“取不下。”她閉上眼,長劍=自手中滑落,開始覺得一股噁心湧上心頭,頭也發暈了,但她的脣角還是勾彎着。
上官羿看着她迅速蒼白的小臉沒有一絲怨懟,不禁掀脣冷笑。
如果她知道,他根本救不了李弼,不知道會有何反應?
到時候,她在黃泉底下,必定會恨着他吧。但又如何?若能延續皇朝命脈,他壓根不介意當個罪人。
可舒雪尹哪會知道他的心思,只是獨自浸淫在想象的快樂中。
只要他能夠醒來,她沒有什麼不能給的,她什麼都沒有,就只剩下這一條命,只要他能安好,只要他能快樂,她就可以滿心喜悅地獻上生命。
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回御醫館看他一眼,告訴他,她要回家了,要他不要再等她……
“舒雪尹……你在做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的粗啞聲響,她震了下,張開眼。
“舒雪尹……給本王過來……”沉嗓虛透無力,還不斷喘息。
她緩慢地回過頭,眼中不肯落下的淚,在看見李弼的瞬間,立即潰堤。
“王爺──”
上身還包着重重紗巾的李弼,在李劭和公孫燕的攙扶之下,來到觀天樓,目睹她手上淌着血,他一把心火燒得正盛,然而就在她回身撲進他懷裏時,便徹底地被安撫了。
離開李劭的攙扶,他將她抱進懷裏。
即使光是這麼一個動作就快要耗去他所有體力,幾乎教他再跌回黑暗中,但她就在他懷裏,他捨不得閉上眼,貪戀着她的擁抱。
就是這麼一個擁抱,勾動他以爲不曾擁有過的情。
然而,這個擁抱卻溫熱得溼透他的胸膛,鹹澀地燙進他的心底。
“雪尹?”他啞喚,氣息紊亂。
“你總算醒了、總算醒了。”舒雪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輕手輕腳地將他微微推開。“疼嗎?哪裏疼?我扶你回去歇着,好嗎?”
發現她涕泗縱橫卻又漾笑的慌亂神情,他又憐又不捨地摟近她,觸及她腕上的傷口,嘆道:“傻丫頭。”
不管擋在她面前的苦難有多少,他都寧可落在他身上,一絲一毫都不願意讓她承受,儘管在昏迷的黑暗中仍不斷掙扎着要清醒,可直到一道錐心的痛楚傳來,才教他脫離黑暗。
舒雪尹淚眼矇矓地看着他,淚水模糊她的視線,她一抺再抺,依舊沒辦法把他看清楚,多怕眼前只是幻覺。
李弼連替她抺淚的氣力都沒有,只敢把些許重量壓在她輕薄的肩頭,抬眼狠瞪着幾步外面無表情的上官羿。
上官羿僅是輕哼一聲,未置一詞。
“雪尹,攙我回憩房,好嗎?”收回目光,李弼幾乎快失去意識地伏在她肩頭上。
“嗯嗯,我扶你、我扶你,你儘管把重量都壓到我身上。”舒雪尹胡亂抺着臉,漾開幸福的笑,完全忘了腕上的傷,將他的手臂橫掛過肩,用力將他撐起,纖臂滑過他的背,扶着他緩步走出觀天樓。
公孫燕看了眼國師,立即回身跟上。
李劭站在原地,黑眸看向落在紅毯上的長劍,負手走進主廳,拾起那把劍,驀地脫手而出,劍刃如虹翎自上官羿身旁滑過,深嵌在高位後頭的漆金匾額上,劍刃就斜插在“心如水鏡”上的心字,斜掛成“必”字。
上官羿頭也不回,直瞅着他,黑眸沉靜得透不出人味。
“國師,你的心,可真如水鏡?”李劭低問。
這匾額上的字,是上官羿接任國師時他親手提寫贈與的,他們一塊長大,他深知上官羿的性子淡如水,才特地提這四個字。
“皇上,臣的心,沒變過。”許久,他才喃道。
“是嗎?”李劭直瞅着他,表情失望。“那麼國師爲何沒有阻止舒姑娘,甚至放任她的傷口淌血?”
他們趕到時,只見舒姑娘腕上淌着血,而令他難以置信的是,上官羿就站在一旁觀看,甚至還冷漠帶笑……這不是他記憶中的好友,他不該是如此冷血無情的人。
“舒姑娘心神潰散,自以爲以己身之血讓臣施咒救鳳凌王,臣來不及阻止,也無法阻止,所以──”
“國師,朕可以信你嗎?”
上官羿淺淺笑開,心思卻已百轉。“皇上,臣的心日月可昭,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一心爲皇朝、爲皇上,未曾變過。”
皇上已經知道天女傳說一事,還如此護着舒雪尹,難不成皇上……已萌退意?
怎麼可以……他不允許!
“國師,朕要你的心靜如水,必如水鏡,望你……好自爲之。”嘆口氣,李劭隨即拂袖離去。
上官羿一震,望着深嵌在匾額上的劍,悵然地笑了。
這劍就插在心上,要他怎能不痛,要他怎能心靜如水?!
“你餓不餓?渴不渴?還是先喝藥?”
回到御醫館憩房,舒雪尹像陀螺般在李弼榻邊轉個不停,眼裏只有他,只看着他,把杵在一旁的幾個御醫和公孫燕當空氣。
她的忙勁,教李弼忘了痛楚和氣乏,只能笑睇着她。
這就是佔有吧,佔仕她的視線,教她只能看着他一人。
這感覺竟是如此美好,若不是太無力,他真想緊緊將她摟進懷裏。
大手緊扣住她的,瞥見那片微幹血跡,他濃眉攢起。
“替她上藥。”他啞道,以眼示意。
御醫見狀,連忙上前處理,一位則是走出門外。
“是。”御醫爲舒雪尹倒上傷藥,然而血還在流。“這傷極深,所幸並沒有傷到筋脈,不過,若是可以使用舒姑娘縫傷口的法子,可能比較不會留下痕跡。”
“……不用了。”她乾笑,偷偷朝李弼貼近一點。“小傷、小傷。”
反正不會痛,放着總是會慢慢好的。
“可是,下官認爲,若是能夠學得舒姑娘的技法,說不準往後可以幫上更多的人,就不知道舒姑娘願不願意傾囊相授?”御醫很不死心地再問。
春搜那日,他可是親眼見她拿針線在鳳凌王肩上縫合傷口的,先前爲王爺換藥時,他發現傷口癒合得極快,且傷疤極小。雖說這技法有點像旁門左道,但總是一門醫法,若能學得,可造福更多人。
舒雪尹扁了扁嘴,很是猶豫,原因無他,她就是怕那種尖銳的東西啊!若是要她替人縫,那倒好一點,可要她自己當被實習的工具,那真是要她的命。
“雪尹,處王一下吧,這傷看起來挺深的,不處理,你要怎麼照顧我?”李弼說。
聞言,只見舒雪尹咬了咬牙,大有壯士斷腕的慷慨赴義之情,用力伸出左臂,把手鐲推得高高的。
“大人,你的針線活行不行?”瞧御醫二話不說拿出準備多時的針線,她還是倒抽了口氣。“你過火消毒了沒?這縫線韌不韌?”
“舒姑娘放心,下官把那日的情景記得一清二楚,每個步驟都使過一遍了。”
見御醫拿起縫針,舒雪尹又深吸口氣,右手直抓着李弼的手,然後用力瞇起水眸,眼看着針扎入她的傷口邊──
嗯,錯覺嗎?怎麼一點都不痛?她疑惑地攢起眉,看見御醫不斷縫着她的傷,她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是體質改變了嗎?她好睏惑,偏頭對上李弼微瞇的眼。“王爺,你很不舒服嗎?”
“……還好。”他勾起虛弱的笑,強忍着左手上針扎的痛楚。
一會,御醫滿頭大汗的完成縫傷初體驗,在舒雪尹腕紮上乾淨紗巾後,立刻又處理李弼的傷勢。
等一切大功告成,御醫隨即很識相地退出憩房之外,公孫燕見狀,也跟着退到門外守着。
見人都離開,舒雪尹才爬上榻,握着李弼的手,直衝着他笑。
“疼嗎?”
“不疼。”他也笑。
“你每次都說不疼。”剛纔換藥時,他的傷口整個皮開肉綻,每看一次,她就痛到發抖。
“本來就不疼。”傷在他身上,總好過落在她身上,然而一想起她的傷──“你爲什麼要劃下那口子?”
抿了抿脣,她趴近他一點。“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垉你說上官一脈都懂醫懂咒,所以我去找國師,看是否有救你的方法,然後國師說,拿我的血可以施咒換你清醒啊。”她眼睛已酸澀得快要張不開,卻還是不願閉上眼,寧願就這樣看着他一生一世。“只要你能醒,我沒什麼不能給的。”
“所以,你拿命……換?”他大手動了動,抺去她流水似的淚,卻抺不去自己的心痛。
那麼怕痛的人,就連針扎着都會哭的人,竟爲他劃下那麼重的一刀,她被血包圍的一幕,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不敢想象自己要是遲一步,她會變成什麼模樣……幸好,他趕上了。
“你可以拿命保我,我爲什麼不能拿命保你?”她笑落滿眼秋水。
李弼動容地瞅着她,輕拉過她冰涼的手在脣邊親吻着。“你這傻瓜,我爲你落下鴛鴦咒,你要是死了,我怎麼活?”
她怔了下。“鴛鴦咒?那是什麼東西?”
“生死相隨的咒。”
她眨眨眼。“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爲何要說?”他有些疲憊地闔上眼,突覺有陰影逼近,張開眼,就看見她一臉無法掩飾的擔憂。“怎麼了?”
“沒。”她搖搖頭。
她怕眼前的他不過是回光反照,很怕他雙眼一閉,就這樣走了,這一點,李弼也察覺到了。
“你有沒有發現,你受傷時一點都不覺得痛?”他打起精神,與她閒聊。
舒雪尹愣了下,瞪着自己已上藥的手腕。“對耶,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還在想是不是我體質改變了呢。”
他低啞喃着,“以血相扣,系魂結命,從此而後,汝傷、吾受,汝命、吾魂,汝死、吾亡……咒立。”
她驀地張大眼,隱約似乎有些印象,卻想不起是何時聽過,只當夢一場。
“所以,你要爲我保重自己,知道嗎?”
舒雪尹愣了半晌恍然大悟。“所以,我不痛,是因爲你幫我承擔了?”
“嗯。”
“包括被縫傷口……”傻瓜,爲什麼要落下鴛鴦咒?甚至爲她承擔……“王爺,難不成我的氣喘──”
她想起上官羿送她裘帔時,獸毛在她鼻間飛呀飛,她卻完全沒有發作。
李弼輕扯脣。“對,所以,你往後絕對不可以輕舉妄動,懂嗎?至少要爲我保重。”
她用力地點點頭,又哭又笑地依偎在他身旁。
這人怎會愛人愛得這般低調,只求她好,傾注一切地給予……
“對了,太上皇怎麼會讓你照顧我?”他突問。
別說她能留下照顧他,光是自己還能在御醫館醒過來,便已教他震愕的。
舒雪尹怔了怔,乾笑。“因爲我拿鳳銜月環逼他呀,就像你拿摺扇逼他是同等道理嘛。”
“這麼簡單?”李弼壓根不信。
聽見有人開門而入,她趕緊望去,瞥見是御醫端藥來,立即轉移話題問:“王爺還要再喝藥嗎?”
“不,這是你的藥。”李弼回答,“我要御醫熬的。”
“我又沒怎樣,幹麼喫藥?”
“你的手傷着。”
“喔……”她扁起嘴,瞪着烏漆抺黑的藥汁。
她當護士,是因爲有服務羣衆的熱忱,但她很討厭中藥,因爲味道很苦,小時候氣喘發作媽媽都逼她喫中藥,喫到她都怕了。
可瞥見李弼的等待,她只好勉爲其難地接過藥碗,一鼓作氣的幹了,隨即苦得吐舌頭。
“怎麼有咒在身,我還是覺得苦?”
“傻瓜,藥不是病也不是傷,豈能轉移?”待御醫收下藥碗離開後,他不捨地輕撫她消瘦的頰。“你都沒喫東西嗎?”
“有。”她撒謊。
“你……唉,去拿點東西,陪我一道喫。”
“好。”她輕緩下榻,走到桌前,挑了幾樣容易消化的菜餚,再坐回榻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別哭了。”他探手輕撫她的頰。
她笑瞇水眸,抖落更多淚水。“我是喜極而泣,沒關係的。”
她從不知道自己的眼淚這麼多,但只要他能好,就算要她哭瞎隻眼,她也沒意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