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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苦千杯惹恨,戀一寸柔腸(1)

《奴家壞》 / 雷恩那 / 第17章 / 共21章

小丫鬟紅着臉,忿忿地對他道:“不就那三天三夜,咱家姑娘跟您……跟您好上了,之後只要一沾酒,她就起酒疹子,屢試不爽!以前哪有這等事?給大夫瞧過,大夫也找不出哪兒出問題,只道體質有所改變,或者再過一陣子便會回覆原狀。

“今晚姑娘酒喝多了,賭着一口氣幫人家擋酒,鬥倒所有人,咱見她在‘來靜苑’時醉暈,但身上好端端的,還以爲不出酒疹了,哪知疹子還是爬滿身,較之前更嚴重,您可把她整慘了……”

到底誰慘?

鄂奇峯百口莫辯,心中悸震,見那張昏睡臉容殘妝薄暈,嘔吐和幾次擦拭更把她精心描畫的脣色印暈開來,紅疹漫爬,她掩落的雙睫底下有淡淡陰影,還有淡淡淚痕。

不能再由她這麼胡鬧下去,她這任性自傷的脾性,把命賭掉都不眨一下眼的。

他上回應該惡霸些,直接將她帶走,儘管那時北方牧場諸事待辦,和寒春緒之間的買賣亦正要展開,可他若帶她在身畔,雖無法時時看顧,至少能盯上幾眼,也不會鬧出這一場。

這些酒疹什麼時候纔會全然消退?都五天了……

再有,她何時才能真正醒來?

是那些烈酒後勁驚人,抑或她體質與以前不同,竟讓她這麼“醉不醒”!

“拿着,慢慢喝。”

低沈男嗓像是她所熟悉的,這些天時不時在耳邊響起。朱拂曉略蒙的眸光幽幽定於一點,然後有一個木碗進入她視線內,碗中盛着溫熱的琥珀水,香氣帶甜,是調了蜂蜜的茶。

“妳口渴了,要喝些東西。”

那聲音又起,依舊沉沉的,卻聽得出無奈,似乎……也帶憐惜。

她需要被憐惜嗎?

怎麼仔細去聽而已,身子就發顫,心湖無端端漾開輕波。

下意識捧着木碗,她湊上脣,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着喝着,到最後她幾是用灌的,記起正與誰拚酒似的,血氣急奔,心臟促跳,咕嚕咕嚕仰首飲盡。

放下手,她細細喘息,胸脯起伏不定,雙眸瞠得圓圓的,瞪住面前男人。

男人亦看着她,火光在他剛毅臉上跳動,那忽明忽暗的目光意味深長。

火光!

她先是一怔,隨即像被兜頭淋了一盆冰,腦門陡凜。

她略撇開臉瞧去,發現真有一團火,松木燃燒出好聞氣味,火上竟還架着隨地取材做出的支架,吊着鍋,烤着野味,他們就坐在火堆旁取暖。這兒不是她的“來清苑”,而是枯葉鋪地的野林,除他們倆之外,就只見兩匹毛亮的白雪駒……噢,還有夜梟咕咕啼,秋蟲唧唧叫。

老天……她何時被帶離“綺羅園”?竟半點兒也想不起來!

她只記得……隱約記得……她是讓他摟在身前一塊兒騎馬,窩在他懷裏,窩得理所當然,她睡睡醒醒,睡中頻夢,醒非真醒,記憶混亂交錯,她腦子被酒灌麻了似的,思緒沈甸甸的,懶得想。

他的聲音一直都在,要她做什麼,不要她做什麼。

醉這一次,她醉得教自己心驚,當真被帶去賣掉,都無知覺吧?

取走她手裏的碗,男人對她斗酒般豪氣的飲法無任何評語,粗指沾了些藥膏塗抹她的額。那道短箭劃開的傷疤已淡,但丫鬟們雙雙交代,她家姑娘儘管裝作不在意,還是相當重視自個兒容貌,要他千萬記得,一日三次替她搽這“珍珠鹿膠凝露膏”。

鄂奇峯暗暗咬牙,甩開她當時受這傷時的場面,那段回想總讓他胸中繃到難以呼息。

“……你、你爲什麼帶我走?”朱拂曉幽幽喃問。想避開他的指,但前額尚隱隱作痛,後腦勺灌進水銀似的沈甸甸,斗酒的餘勁猶存,腦袋瓜稍微動作大些,暈眩隨即襲來。她難受地皺起細眉。

“妳喝得爛醉。”見她終於曉得問出疑問,鄂奇峯心中一喜,表情仍沈。

“什麼……”

“全身起酒疹。”

“嗯?”

“所以不能讓妳繼續待在那裏。”語氣嚴肅。

一怔。“……你要帶我去哪兒?”

“只要離開‘綺羅園’,去哪裏都成。”

朱拂曉傻望着他,彷佛聽不懂他的話。

她覺得自己八成還醉不醒,他的聲音全都入耳,每個字都懂,但合起來卻讓她想不通。

暫時沒法子想,好一會兒,她低問:“元玉和潤玉呢?我……我要找她們……”

“只有我跟妳,沒有她們。”他輕釦下她不斷揉眼的手。

“我要她們。”

“不行。”簡單兩個字。

“我要回‘綺羅園’。”

“不行。”完全沒得商量。

她小嘴微張,雙眼覆着霧似的,反應確實慢上好幾着,與以往的牙尖嘴利相差十萬八千里,雖能言語對話,離真正清醒尚有一段。

不行……不行……這個男人憑什麼管她?

“綺羅園”她從小待到大,她習慣那裏的一切,如今離開,能去哪裏?能過什麼樣的生活?能和誰在一起?和……和他嗎?和他一起過活嗎?可是,他有他的路要走,還來管她幹什麼?

“我跟你又不熟……”鼻頭莫名泛酸。

“妳說什麼?”他肯定聽錯。

“我要回去……我跟你不熟。”試着甩開他的箝握,但沒能成功。

這女人!

她還真敢講!

鄂奇峯額角突突驟鼓,鼻翼歙張,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臉有些猙獰,他瞇眼,再瞇眼,突然不怒反笑地勾起嘴角,慢吞吞道:“我們怎是不熟?妳還跟我求過親,不記得嗎?”

呼息陡頓。“……我沒有。”

他笑着頷首,十二萬分故意地曲解其意。“妳沒有不記得,那很好。見過寒春緒的那一晚,我問妳爲何不找個好人家嫁了,妳說,不如要我娶妳。妳要我娶妳,妳那晚跟我求親,我一直記得。”

阿奇……要不,你來娶我好了……

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騎白雪駒浪跡天涯去……

朱拂曉感覺肚腹彷佛捱了一記,忍不住瑟縮,思緒如漩渦,轉啊轉的,她不想記起的東西偏偏都給轉出來,她想反駁他的聰明話,卻沒能攫住一句。

他不是阿奇,阿奇不會這樣耍無賴……

“你、你……”吸不到氣,頭暈腦脹,她閉閉眼,喘息。“我要回去……”

“不行。”

“元玉……潤玉……”

“妳回‘綺羅園’也見不到她們了。況且,我不可能送妳回去。”語氣又硬。

“不用你,我、我自己回去。”鼻音變濃。

他輕蔑冷哼。“妳認得路嗎?”

真被戳到死穴!這一記來得絕狠啊!

朱拂曉張嘴欲反駁,擠不出聲,臉蛋脹紅。

她確實是個路癡,少了貼心丫鬟幫襯,她出門在外真會走失,連“綺羅園”也是花上好些時候,她才記清園子裏那些迴廊和交錯縱橫的石徑。

雖是不爭的事實,但此時被挑明出來,強烈的無助感如潮打來,打得她真想一直醉下去,內心無比沮喪。

“你……我、我……”眼痠、鼻酸、心酸,酸得熱氣直冒,喉頭髮堵。她要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嗚哇——”被氣得大哭。

突然,她被拉進一個寬闊胸懷,男人結實而緊密地擁住她,一臂環鎖她的腰,另一手輕按她後腦勺。

“不要你……放開我……嗚嗚……”她不顧頭疼地掙扎着,掄拳搥他的肩背,打任何能打得到他的地方,還咬了他好幾口,可惜他皮肉太厚,沒真正傷到他,反倒是自己氣力用盡,眼一花,又癱軟在他懷裏。

“拂曉?”他緊張地扳起她的臉。

“無賴……嗚……可惡……土匪……欺負人……無賴……”白着臉,閉着眸,沒力氣揍人,嘴還要罵。

鄂奇峯不禁嘆氣,心軟心痛,摟着她,輕輕吻她淚溼的臉。

朱拂曉認不出方向,但天氣似乎愈來愈冷,還瞧見葉兒轉黃的白楊樹林,心下推估,男人該是帶着她往北方走。

白雪駒一匹馱着他們,另一匹馬背上則馱負所有用來流浪、居無定所的家當。

真是居無定所啊!

自她神智當真清醒後,又過十餘天,這些天,鄂奇峯帶她過着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原是沿着黃土道北上,後來尋到溪流,二人二馬沿溪而行,若入城,就在城中客棧留宿,隔天再走,但多半時候都是野宿,以天爲蓋、地爲廬。

在郊外過夜時,他會尋到最合適的背風處野地,然後釘木樁搭起帳子,會收集枯枝木柴生起溫暖火堆,會捉魚、捉溪蝦或獵野味祭五臟廟。

這時節柿子、梨子和棗子大豐收,他會向農民買上一些,每種鮮果都各買一些,裝成一簍子掛在馬背上,讓她邊騎馬邊喫,有時還會請農家大嬸蒸好一籃子鮮甜嫩黍和甘慄,當作她的零嘴兒。

剛開始,她同他鬧脾氣,賭氣不喫,即便餓得肚子咕咕叫,餓得反胃,她就是不去拿取那些食物,心想着,餓死算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儘管她本就沒什麼節操可言,說來說去其實就爲賭一口氣。

然後某天夜裏,她蜷在帳子裏哭,越想越覺心酸,覺得自己好可憐,他鑽進帳內,從背後摟住她,不容她抗拒地摟緊她。

他的脣溫柔地吻着她的腮畔,氣息烘暖着她,她瑟瑟發顫,他手勁堅定。

他在她耳邊苦惱地低喃——

“妳就是要折磨我,存心要我難受嗎?”

不知因何,她淚流得更嚴重,無法抑止。

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可悲,就是要別人爲她難受,要別人在意她、心疼她,即便賠上一條命,也覺痛快淋漓。

那一夜,在他懷裏,她哭着哭着睡着了,最後卻又因肚餓而醒來。

男人爲她取來一碗溫羊奶,她沒再推拒,捧着碗乖馴地喝個精光,也沒問他打哪兒弄來這一碗新鮮羊奶。

後來他弄來的食物,她全都喫了,竟發現自己真喜歡那些小零嘴兒,如果有買到醃漬過的蜜棗和香梨,她更是開心,而每戶農家醃漬手法不同,會有不同滋味,更讓她常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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