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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似流螢,風迷漫草間(1)

《奴家壞》 / 雷恩那 / 第5章 / 共21章

她說錯了,亦無須替主人家惋惜,鄂奇峯聽到她今夜在堂上的彈唱。

他雖未現身,卻在她上堂獻藝一開始就一直留意着,隱在暗處緊盯她不放。

這絕非好事。

她讓他移不開目光,心魂騷亂。這絕非好事。

他已許久不曾如此,有道刺麻感往冰封多年的胸臆裏直鑽。在大師妹香消玉殞後,他沒再興起這種感覺,彷佛從前那個被師父、師孃和師妹暱稱作“阿奇”的憨厚青年,依然存在。

在馬廄初會她,那晚月光皎潔,她在清輝裏孩子氣地晃圈圈,與自個兒影子玩樂似的,淺紫衫裙輕蕩,泛光青絲飛揚,薄身幽幽然,他嗅到姑娘家的柔軟馨香,覷見她怡然帶笑的面龐。

不馴的眉眸,翹着鼻頭的淘氣樣,有一瞬,他呼息似是滅了,神也滅,魂也滅,他定在當場無法挪動,兩眼發燙發直,以爲師妹的芳魂終於在這一夜裏來尋他,像以往那樣衝着他笑,不再怪他、恨他。

在她驚覺他的存在後,女兒家的神態一變,眸中透出世故之色,不馴神氣卻是依舊,連揚睫、翹鼻和勾脣的方式……真像,與大師妹真像。

當她以爲他是藥莊的馬伕,他腦中僅斟酌一瞬,便依着她的話作答。

那一晚發生的事全出乎他預料,尤其是她的吻,來得那麼突然,他驚異震撼。

阿奇……你怕我呀?

她的脣舌探試着,然後變得深入,很珍惜地吻着他……他不是怕,而是迷惑,不懂憨頭憨腦的一個粗獷漢子究竟哪裏值得她青睞?

阿奇,我喜歡這麼親着你,呵……你是我第一個親上的男人……

她壞笑,吐氣如蘭,溫柔情懷藏在戲謔話語裏。

她不是與他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師妹,當時在她眼裏,他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馬伕,她的吻給得太輕易、太真誠,他卻不認爲她對其他男子亦是如此,不然,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曉冷媚高傲的聲名,不會傳得尋芳客們人人盡知。

有些曾上“綺羅園”碰了一鼻子灰的人罵得難聽,說她既當了婊子,難不成還想立貞節牌坊?不與男人溫存纏綿,算什麼花中狀元?

她並非不懂男女那一套,而是要她甘心情願,只是,他不得不自問,這個“阿奇”到底有什麼好?

此際,瞥見那張仰望他的玉顏,對方迷惘的神色便如他內心。

鄂奇峯雙臂環胸,嘴角微勾。

“‘長春藥莊’的主人共有三人,除我以外,尚有我三師弟和小師妹。”

朱拂曉定定與他相視,好一會兒眸波才動。

她徐徐立起,手中猶抓着綢巾,臉容已撇向河面。“‘藥王廟’大典,‘長春藥莊’一年一度大宴,你們主人家都不出席的嗎?”話中細微尖銳。

“三師弟和小師妹待在北方,那裏有座牧場,以養馬爲主,牧場裏也養鹿、養蔘,‘長春藥莊’的鹿茸和人蔘多由牧場供應。他們忙,沒能來。”

“而你來了,卻覺耍着人玩比大喫大喝有意思多了,是嗎?”她真恨他一副若無其事、天下太平的德行。

鄂奇峯無法爲自己辯駁。

他確實有意讓她誤解,但爲何一開始不願表明身分,他難以對她解釋,這其中尚有他也難捉摸之物,有些意緒牽扯太深,直搗內心,那一塊封閉多年的地方,他還不想讓誰踏進。

該慚愧的是他,他卻沉默以對時,朱拂曉竟感到渾身不自在。

不往心裏去,就能雲淡風輕,她的問話難掩怨怒,將感情真實表露,這不像她,不是她朱拂曉應有的姿態。她也該慚愧。

對岸草叢間同樣流蕩着無數小火蟲,美極,她一償夜遊之願,帶她來這兒的男人卻非她以爲的那一個。

有什麼好氣的?

她僅是上了男人的當,自以爲聰明,其實那麼不聰明,然而“綺羅園”裏的大小姑娘,十個有九個喫過男人的虧,她以前聽多、見多了,現下是親嘗苦頭,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她算學到教訓。

靜望着點點流螢,不去在意眸眶和鼻腔因何發熱,不去記起那夜遇見傻哥哥的無端驚喜和柔軟憐惜,她深吸口氣,重理心緒。

“那麼,鄂爺費思量、砸大錢地把奴家請到您地盤上來,該不會只想耍玩兩下吧?”她嬌嬌嘲弄,鳳目斜睨過去。“有什麼想法趁早攤開來說,鄂爺可別再爲難人家,您花花肚腸能拐十七、八個彎,奴家愚笨得很,可琢磨不出您那份心思。”微皺巧鼻,不太真誠地認輸嘆氣。“所以啊,得請爺您發發善心,高抬貴手饒了我,再玩下去,奴家要沒命的。”

鄂奇峯目光一瞬也不瞬。

他面無表情,胸中卻驟然一震。

真像。那眉……那眼……活脫脫就是大師妹惱恨人、挖苦人時的模樣!

她愈貶低自己,就是愈氣恨對方,甚至瞧不起對方。

她嘆說她要沒命的,明知僅是她嘲諷之語,他呼息竟窒了窒。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不該花太多心神在她這個人身上。他對自己感到憤怒。

“我需要妳幫我搭上一個人。”他聲音沉沉的,沒什麼高低起伏。

就算驚愕,朱拂曉也沒表現出來,她抿脣,臉整個轉向他,等待他繼續說下。

鄂奇峯道:“花中狀元,一江南北。妳與江南花魁娘子君霽華一向過從甚密,已知交多年,不是嗎?”

她細潤的下巴微抬,哼笑了聲。

“要想見君姑娘的芝容,一睹江南花魁娘子的風采,鄂爺理應直接殺向江南,而非往我這兒打主意。”

“妳以爲我沒有嗎?”他的話讓朱拂曉怔了怔。“三年前,君霽華的‘奪花會’就被人以天價買下,她背後這位包養人將她護得太好,如今要想見她一面,不是使錢就能見上。”

胸房悶悶的,也不曉得悶個什麼勁兒,朱拂曉微攤手心,任兩隻小火蟲欲歇不歇地輕觸掌膚,仍哼笑着。

“有錢能使鬼推磨,使一次不夠,就再使個兩次、三次,鄂爺若對君姑娘有心,做足誠意,總有一日能得償所願。”

她這一句狀似寬解的話依然夾帶諷意,鄂奇峯不能不看她,簡直要看癡。

他得花大把氣力才能穩住體內躁動,不去多想她那晚的笑,不去記起她脣瓣的柔軟,若無她對“阿奇”的那一吻,一切將簡單得多。

“我最終欲見的人不是君霽華。”他忽而道。

小火蟲像是被驀地一顫的指尖驚嚇到,閃爍的微小身子飄走。她再次望向他,淡瞇的眸中有疑惑、有探究。

“鄂爺想見誰?”

“買下江南花魁娘子之人。”

她神情一凜。“鄂爺可知對方名號?”

他淡淡頷首。“‘千歲憂’寒春緒。”

抿脣,試過幾次,她終於出聲。“……所以,你打算從我這兒拉到君姑娘那兒,再搭上寒爺?”

“正是。”

他的眼如兩汪深潭,闃黑危險,某部分的她被那兩汪暗黑吞噬,有聲音喊着要她放開執念,別再在意他的耍弄,別和他再有牽扯,別理會他腦子裏想些什麼,退得遠遠的,當這一切不曾有過,她只管繼續過着風花雪月的日子,不如此爲之,這男人終將害慘她。

他會害慘她。真的。

別問她爲何如此肯定,她就是知道。

砰!啪——砰砰——

星月遙掛的天際,遠遠處,毫無預警地爆出燦亮火光,在夜空中閃爍。

“‘藥王廟’前的大戲演完,百姓們開始放煙火了。”他靜道,揚首瞧着接連不斷的衝炮和花火,距離施放煙火的所在尚有一段距離,但炮聲仍隱約能聞。

“真好看……”朱拂曉看着那些衝高、閃耀,然後徐落、靜滅的煙火,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神情朦朧得近似溫柔,沒察覺那雙轉而注視她的男人眼睛。

煙火持續整整一刻鐘,河岸邊,誰也無語。

男與女沈吟在這一刻,彷佛今夜來此,便爲此際。

直到最後一朵豔色珠彩在穹蒼黑幕上爆開、墜落,花火消散,星月依然,久久後,朱拂曉才徐緩逸出口氣。

她微晃螓首,半側玉容,嘆氣般幽幽問:“鄂爺想與君姑娘的寒大爺一見,奴家能知道您意欲爲何嗎?”

明知管了他的事,對她太不利,忍不住還是問了。

她真的不聰明。

在幹完“長春藥莊”的“活兒”後,馬車回“綺羅園”途中,整整兩日,元玉的小臉嘟得像被打腫似的,噘高的嘴足可吊上三斤豬肉。從自家主子“神智不清”地跟隨男人夜遊歸來後,她就沒大沒小地擺起臉色。

此等“奴欺主”的大逆不道行徑,朱拂曉卻也不生氣,有時還瞧得挺樂,因爲人家氣惱她,便是對她上心,再有,元玉擺臉歸擺臉,該做的事一件不落,較讓朱拂曉鬧頭疼的反倒是潤玉。小丫頭爲了她的“失蹤”又使哭功,掉淚掉累了,仍抽抽噎噎沒完,馬車都打道回“綺羅園”了,她還哭。唉……

該哭的是她朱拂曉吧?

首次遭男人欺矇。

首次明白女人原來如此好騙。

首次遇上自以爲合意的對象,還沒弄清底細就昏了頭,結果真是要命慘敗。

“……奴家能知道您意欲爲何嗎?”

他不答話,靜杵不動的身軀彷佛迸發出一層無形的氣。

那層氣,夜風無法侵入,流螢不近身,連月光都被擋開,他整個人黑墨墨,表情晦澀陰沈。

“事成後,定備厚禮答謝,絕不會虧待朱姑娘。”

聽他嚴靜地吐出這一句,她只想衝着他破口大罵,最好還能撩裙踹上一腳。

混蛋男人!真以爲使錢就能教她點頭相幫?發他的春秋大夢!

怒火中燒,怒至極處的她反倒笑了。

“既是這般,奴家怕是無能爲力,還請鄂爺往其它地方下功夫,多琢磨些,總能找到幾個狗洞、老鼠洞鑽鑽,說不準,真能給您鑽出一點兒門道呢!”

金嬤嬤總說,她就這刁頑性情,一張嘴特別壞,老給人難堪。

然而,她有什麼法子?

倘若人家肯敬她一尺,她自要回敬一丈,而如此尖酸、刻薄、不饒人,不也是被旁人、旁事給逼出來的?她不壞些,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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