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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似流螢,風迷漫草間(2)

《奴家壞》 / 雷恩那 / 第6章 / 共21章

“說來說去就是男人們犯賤,妳姿態愈高,搗騰得他們一顆心愈七上八下,就愈爲妳掏心掏肺又掏腦的,搏命散財,兩眼眨也不眨一下。”

抑揚頓挫間皆帶柔軟鼻音的聲調,在朱拂曉獨屬的“來清苑”裏起伏漾開,說話的女人年過半百,一身桃紅,該是相當慣於將豔色加身,連耳鬢上亦簪着一朵大紅牡丹當髮飾,這還別提她高高發髻上的三柄綴珠金步搖。

她揮着指間的紅紗帕子,揚高嗓子又道:“大爺們爭着要見妳,給了東家就得罪西家,唉,嬤嬤我可不知該怎麼安排。‘綺羅園’裏明明有江北四大名花,頭疼的是,咱們‘來奇苑’的、‘來靜苑’的和‘來趣苑’的三大家,加起來都較不過妳這兒。咱也費心思替妳擋了呀,嬤嬤知道妳應了‘長春藥莊’那一場,舟車勞頓,奔波得好辛苦,該讓妳再多安生個幾日,但實在沒法子了,爺兒們全等慌了呀!再這麼下去,咱們這座‘綺羅園’怕要被拆了當柴燒,到那時嬤嬤我孤苦無依,可怎麼辦啊……”

“今日來訪的是哪幾位爺?”斜臥在臨窗的躺椅上,朱拂曉淡淡啓脣,阻斷金嬤嬤愈演愈烈的呼天搶地戲碼。

“哎呀,城東大商的遊家二爺、城南大戶的陸家少爺、江北大才子盛先生都問起妳,李大人也來了,還有那位外地來的、出手好大方的高爺……”金嬤嬤扳着指如數家珍,忽然嘿地一笑。“再有一位妳猜是誰?”

“誰啊?”

跟在一旁伺候的元玉、潤玉皆異口同聲地好奇發問,朱拂曉卻仍懶懶側臥着,星眸淡合,彷佛事不關己般。她手持細長煙杆子,有一口、沒一口地抽着丫鬟們剛幫她捲上的薄荷旱菸。

金嬤嬤笑揮着紅紗帕。“不正是‘長春藥莊’的主子大爺嘛!”話甫出,閒臥窗下的朱拂曉抽菸動作明顯一頓,脣銜銅菸嘴,長睫緩緩揚開。

金嬤嬤繼而道:“這位大爺自稱姓鄂,原來‘長春藥莊’的主人家姓鄂呀,咱也是今兒個才知呢!不過不打緊,總之妳這一出馬,纔在藥莊待下幾天光景,兩下輕易又收了個火山孝子入袋了!呵呵,咱瞧這位鄂大爺油水不少哇,拉個屎都能肥上三畝地,是頭肥羊呢!”豐潤圓臉笑出瞇瞇眼,樂不可支得很。

他這頭羊夠不夠肥美,朱拂曉不確定,卻十分明白,他那層羊皮一揭,底下還藏着另一張臉。

他還來幹什麼?

非得步步進逼,逼得她不得不答應他的請求嗎?

噢,不是。那不是“請求”,說是“命令”還實在些。不許她問前因後果,不讓她知悉他最終目的,以爲只需砸下金銀財寶就能壓死她,誘她折腰漫從。

這些天回到“綺羅園”,她曾想過,或者她也生着自個兒的氣,因那男人讓她察覺出自身的矛盾點。煙花女子本就不配談什麼自尊和傲氣,偏她無法放開,而她若想持有尊嚴,乾脆別過這種風流生活,只是離開這兒,她有什麼?她自小跟隨孃親在“綺羅園”里長大,看的、聽的、學的全是這些,少掉風花與雪月,沒了金嬤嬤和園子裏的姊妹,她朱拂曉孑然一身,能上哪兒去?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又能跟誰在一起?

“姑娘,您別見那個阿奇!”元玉搶先喊出。自她得知鄂奇峯的真實身分後,頸後發毛的惡感就沒消停過。

潤玉緊緊張張地像要張口言語,最後僅睜大眼睛瞅着主子,眼看兩隻大眸又要很沒用地泛出水氣。

金嬤嬤“哎喲”了聲,一手支腰,伸出指推了元玉的額角一記。

“喫裏扒外的小蹄子!人家大爺可是送上白花花的銀子,不過是要妳家姑娘這尊美觀音去露個法相,銀子便可安穩入袋,咱們幹啥把這可人意兒的東西往外推?有這理兒嗎?”

潤玉拚命搖頭,含淚的眼好不可憐,彷佛她纔是被逼的那一個。

元玉嘟着臉,躲掉金嬤嬤第二記指功,不依地又嚷道:“姑娘不缺這錢!她要見便見,不見就不見,金嬤嬤管得了其它三苑的名花,管不到‘來清苑’的!”

“妳這死丫頭!要不是拂曉護短,嬤嬤我早把妳從頭到腳整治得服服貼貼,還由得妳在這兒喳呼嗎?咱要是不——”

“嬤嬤彆氣。”終於,朱拂曉說話了。

她靜且深地吸口煙,慢吞吞吐出煙霧,癮君子的模樣讓那張俏顏帶了點頹靡惡華。

她豔脣有笑,嗓音慵懶地道:“嬤嬤且寬心,今兒個來訪的貴客,我都見。那位鄂大爺我也是要見的,只是得請他先等等,等我見過幾位熟客,陪人家喫飯飲酒、彈琴唱曲、下棋賞花,若還能撥得出時候,一定與他敘敘情誼。”

他要能等,就等着吧!

從午後到黃昏,從彩霞滿天到月上樹梢頭,朱拂曉與客同歡,前所未有的好脾氣,對誰都來者不拒。

她陪遊家大商的二爺談天說地,聽對方大發商場上的牢騷;再陪陸家大戶的少爺喝酒聽曲,聽醉醺醺的富貴少爺說渾話;這中間她還撥了空過場子,與李大人以及幾位從京師到訪的大人們喫了會兒飯,少不了彈琴唱曲以饗賓客;然後再轉場與盛大才子玩起行酒令、下了兩盤棋,她輸一盤、贏一盤,一輸一贏,不輸不贏,總歸快活便好。

“妳今晚好似極痛快。”

男人坐在朱拂曉對面,爲她面前空杯斟滿瓊漿,舉止便如平穩的聲調,不疾不徐,近不惑之年的面龐看不出心緒。

朱拂曉柳眉略挑,吊兒郎當地笑了聲。“高爺,今晚園子裏的姑娘和丫鬟們全教您打點過,有您大爺這般捧場,奴家怎能不痛快?您說是不?”說道,她舉杯敬他,豪氣地仰首飲盡。

這位外地來的高爺不知其底細,但出手闊綽,有錢萬事好辦,金嬤嬤遂將他奉爲上賓。先前,朱拂曉與他見過三回,感覺倒是不好不壞。

他會點曲子、與她飲酒烹茶、下下棋,話卻不多,偶爾會入魔般盯着她瞧,眼神如兩口井,也不知打量什麼,在那時,她纔會感到幾絲不自在,要不,他倒完全符合金嬤嬤口中所謂的“肥羊”。

高爺但笑不語,又爲她斟酒,而朱拂曉被男人們奉承得很習慣,絲毫不覺讓大爺們爲她倒酒有什麼不對。

對飲幾杯後,朱拂曉爲他唱了三首琵琶曲,最後一音剛落,餘韻繞樑着,潤玉便在此時撩開珠簾步進。

小丫頭紅着臉,先是僵硬地朝高爺曲膝行禮,跟着匆匆來到主子身畔,附耳悄聲說話。“……姑娘,那人他、他還賴着沒走。”

朱拂曉心中一悸,眸底爍了爍,沒察覺自個兒的雙頰變得跟潤玉的一般紅,體內熱氣蒸騰,從膚上散出,她想,今晚八成又喝太多酒了。

非見到她不可,是嗎?

今天如此折騰他,她究竟痛不痛快?一時間,她也覺迷惘。

“姑娘……他不但沒走,適才還來了兩人,說是要找他,結果鄂大爺一見那兩人,就氣得臉發青。”

竟有這等事?

心音咚咚兩響,朱拂曉愈聽愈奇,神情未變,懷抱琵琶的雙手已不禁縮緊。

“姑娘,元玉說……說……乾脆趕他們走,這還省心些啊……”潤玉低聲嚅道。

不!

這會子,她朱拂曉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也該是時候見客了!

“綺羅園”九曲橋端的某個花廳內,鄂奇峯無心賞玩廳中精緻擺設,亦無心欣賞窗外人工湖與庭園造景,連金嬤嬤親自送上的滿桌好菜,他也不瞧一眼,酒倒是喝下不少。

瞧他該是千杯不醉的主兒,從午後到黃昏,從月上樹梢又漸漸落下,單他一個就飲盡三壇“錦江紅”烈酒,絲毫不見醉態。

他沒醉,臉不紅,卻氣得鐵青。

今日上“綺羅園”,他本就猜出朱拂曉不會輕允見他。

她想弄明白他最終的目的之後,才肯考慮相幫,然而內情牽扯甚廣。這幾日,他與趕來“長春藥莊”會合的三師弟和小師妹談過,當三師弟問他,這位名震江北的花魁娘子是否值得信賴時,他給的答案明快得連自己都感驚愕。

不知因何,就覺她是敢愛敢恨的性情,犯着她,要喫苦頭的,一旦獲得她的允諾和信任,必千金不改。

她要他等,他就等,等至月落夜深亦無妨。他沈靜表情之所以崩裂,皆因擅自來訪“綺羅園”、欲助他一臂之力的一雙男女。

“大師哥,你別生三師哥的氣,全是我的主意,三師哥拗不過我,怕我獨自一個偷偷跑來,這才應了我的。”確實是女兒家的嗓音,只不過略沈了些,軟語相求時還帶點兒沙啞。

那好聽的沙啞聲繼而又起。“你也曉得三師哥跟我在一塊兒,只有受我支使的分兒,他是逼不得已的,大師哥若要發火,就對着我發好了,總之……我非得見見這位風靡江北的花魁娘子。咱們有事相求於她,不來拜會說不過去,多一個我來和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有誰來尋奴家說話談天嗎?”

伴着嬌聲,整幕的翠珠串被香手一撩,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撞擊聲響,一抹窈窕紫身慢條斯理地切出翠珠簾幕。

花廳中的兩男一女同時揚首,餘有火氣的氛圍因朱拂曉的出現而掀起波盪。

今夜的她臉上美妝依舊,柳眉細細,麗眸勾魂,眸尾染着金絳,雙腮撲着蜜脂,脣瓣若朱花。

她也清楚自個兒已在瞬間抓住衆人目光,脣似笑非笑地微勾,那種上身微後的慵懶站姿再次出現,金絲裹胸下的雙峯自然繃高,儘管裹胸外猶罩着一件淺紫色紗衫,但畢竟質料太薄,根本掩不住多少春光,又或者……她根本沒打算藏住胸前美好春色。

當朱拂曉接觸到那雙曾成功欺瞞過她的男性黝瞳時,對方正專注看她,長目微瞇,那帶有評量神氣的目光讓她感到不是滋味,彷佛她幹出什麼教他瞧不入眼的勾當似的。

不躲不避,她幾近挑釁地抬起下巴。

她挑眉,慵懶斜睨,跟着把一管子薄荷煙湊上脣,淡淡吸了口,淡淡吐出。

薄荷氣味能醒腦醒酒,她正想着要多抽幾口時,一名作男裝打扮的清秀姑娘突然走來,走入她眸線內,不斷朝她靠近。

這人……誰呢?

她微怔,腳步未退,雙脣甚至還含着菸嘴,疑惑地瞅着男裝姑娘。

“姊姊……”沙啞軟嗓微顫,男裝姑娘的雙眸一瞬也不瞬,對着她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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