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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坐懷誰不亂》 / 蔡小雀 / 第15章 / 共20章

消失了兩年的敗家子邢二居然死不要臉地出現在府裏,而且死皮賴臉地硬是住了下來。

邢家上上下下熟知當年醜事的奴僕們都炸了鍋似地議論紛紛,尤其邢嬤嬤和幾位老師傅更是跳腳不已,聯袂向大公子要求再度驅趕二公子出去。

邢恪沒有立即做決定,縱然他對於兩年前弟弟大逆不道的不肖行止,依然耿耿於懷,無法原諒。

可是理智之外,在他的心底深處,還是爲自己未能循循善誘、嚴加管教,以至於縱容弟弟做出如此背祖忘義的惡行,而深感自責。

那是他一胞同出,唯一的親弟弟,兄弟之間不能同心協力共同爲家業奮鬥,反而演變至今日兄弟反目,親情缺憾。

他心底酸甜苦辣齊湧而上,滋味複雜萬千,冷靜理智的判斷要他提防自己的弟弟,可是情感上,他卻無法那麼決絕地將好不容易浪子回頭、倦鳥知返的弟弟趕出家門。

尤其邢仲這次跪在邢家列祖列宗牌位前懺悔,而且一跪就是一天一夜。

默默佇立在祠堂大門外的邢恪,看着弟弟伏在地上微微顫動的背影,內心翻騰不已。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院落,一抬眼,一個嬌靨如花的女人正一手挽着食盒,一手舉高一瓶子竹葉青,笑眯眯地望着他。

邢恪一怔,隨即不禁跟着微笑了,紛亂掙扎的心,競也莫名地溫暖踏實了起來。

暈黃燭光下,風尋暖靜靜地替他斟了一環酒,不過一次只斟半杯。

“爲什麼只斟半杯?”

“怕你醉呀。”她笑意晏晏。

“我酒量真有那麼差嗎?”

“要聽實話嗎?”她朝他皺皺鼻子,“不是差——是很爛。”

邢恪才端起酒杯欲飲,聞育失笑。

他的男性自尊真是有些小小受傷啊。

“別忙着喝,先喫點東西墊墊肚子,空腹容易醉的。”風尋暖掀開食盒,裏頭都是自己親手做的幾樣小菜。“這些都是我的拿手菜,你嚐嚐。”

他威動地看着那一碟碟精緻誘人、香味撲鼻的菜餚,“這真的是你做的?”

“可別小看我喔,想我風尋暖可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她頓了頓,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呃,只除了不會雕花以外,就連我們家制轎的程序我可也摸得熟門熟手、一清二楚呢!”

他看着她,“提起制轎,我有個疑問擺在心底很久了,不知當不當問?”

“怎麼不當問?”她慷慨地一拍胸口,“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問吧!”

“你爲什麼想來向我學雕刻技藝?”他遲疑地問。

風尋暖正夾了一筷子涼拌雞絲入嘴,聞言一愣。

“你風家世代制的是花轎,我邢家造的是棺木,就算你欣賞邢家的雕花工藝,可花轎和棺木的雕法與構圖相差十萬八千里,你就算學了也無用處吧?”他微微蹙眉。

“不不不,公子此言差矣!”她急急嚥下那口雞絲,傾身向前,熱切地道:

“公子雕的花卉雖只輕描淡寫幾筆,卻是風華氣韻冉冉綻放,絕對不是一般俗豔的花轎雕紋圖案可比的!”

邢恪還來不及回應,她又連珠炮似地急急往下說。

“其實我畢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改良傳統花轎,創新出獨樹一格、更加人性化、體貼化以及藝術化的好花轎。”風尋暖陶醉在自己的願景中。“我希望將來坐我們風家花轎出嫁的新娘子,都能一路歡歡喜喜、舒舒服服,擁有最幸福最燦爛最美好的出嫁經驗。”

“暖兒,你真了不起,有這麼大的目標和志向。”他雙眸熠熠地盯着她,英俊臉龐盛滿讚歎和敬佩。

“可不是嗎……”她滿眼都是朵朵粉紅色的薔薇花綻放,就差沒有小星星在裏頭狂閃——可是一想到現實面,她登時又氣餒了。“唉,可是我爹和全坊裏的老師傅們都對我亂沒信心的。

什麼也不肯教我,他們好像巴不得我離轎子越遠越好,活像我身上沾了蛀蟲,只要一靠近就會把轎子給蝕光似的!”

他被她生動的形容詞給逗笑了。

“還笑,人家是說真的!”她懊惱地瞪着他。

“對不起。”他強抑下笑意,一本正經地道;“不過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覺得令尊也許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家學制轎太過辛苦,所以纔不願讓你多涉足這一行。”

“制轎有什麼好辛苦的?”她嘟起小嘴,“說到底,就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女孩兒吧?”

“有誰敢瞧不起我們的風大小姐?”邢恪微笑開口,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大公子對我是有信心的羅?”風尋暖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隨棍上,“那麼不如就教我雕花之術吧?”

“不行。”他輕點她的俏鼻頭,咧嘴一笑。

“大公子——”

“來,喝酒喝酒。”他笑意盎然地爲她斟了一杯。

多虧有暖兒,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很好。

這一瞬同,他也決定了該如何處置邢仲一事。

邢恪決定再給弟弟一個機會,所以他暫時同意了邢仲留下來。

既然大公子都發話做出裁示了,邢家上下人等再有異議也只能接受。

風尋暖雖然是最能置身事外的一個。可她還是不免替善良溫文好脾氣的邢恪憂心——邢二公子雖然做出一副幡然悔悟的樣子,但是和她第一眼見到的那個囂張邪氣印象相比。前後反差實在太大了。

所以最近幾次不小心在府裏遇到邢仲,風尋暖都是遠遠一瞧見他,馬上二話不說掉頭走人,根本不想與這人有任何交集,偏偏這天抄花廊小徑這條捷徑要回屋的途中,她大老遠就看見邢嬤嬤帶着一隊丫頭在打掃環境,只得及時拐了個彎兒,往另一端穿過水榭小橋的遠路走去。

然後好死不死,又看到邢仲坐在水榭裏對着一湖綠波發呆。

“嘖。”她沒好氣地咕噥了一聲,“早知道今天臨出房門前就先翻一下黃曆,也不會四處衝了對頭,撞了煞星!”

儘管如此,她還是假裝視而不見地緩步踱過。

“你很討厭我吧?”

有一剎那時間,她是很想裝作沒聽見就繼續走掉啦,可是邢仲隨後苦澀的自我解嘲卻令她停住了腳步。

“我知道你們沒人歡迎我。”他語氣澀澀,“在你們眼裏,我就是邢家的一個背宗忘祖的敗家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眉兒挑得高高的,“二公子,你真在乎我們怎麼看你嗎?”

邢仲跟底升起一抹蕭索,“我就算再沒良心,我也總還是個人,是人就會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是我不服氣,爲什麼所有的人都要這麼敵視我?”

“很抱歉,兩年前我不在場,所以我沒辦法代替大家回答你這個問題。”她微挑柳眉,“不過倘若大家說的沒錯,你盜賣了傳家之寶給死對頭,光論這一點,難道就不應該遭人非議痛棄嗎?”

“我會這麼做都是被他們逼的!”他痛楚地低吼了起來,死命握緊了拳頭。

她一愣。

“你不知道待在這個家裏卻永遠被排拒在外,永遠被當成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是什麼樣的滋味嗎?”邢仲雙眼裏閃動着憤怒和受傷的光芒。“大家眼裏就只有我那出類拔萃、溫文爾雅的天才哥哥,卻從來沒有我這個弟弟的存在……”

風尋暖張口欲反對、抗議,可是他話裏的痛苦和某些字眼卻奇異地點中了她的心結。

你不知道待在這個家裏卻永遠被排拒在外,永遠被當成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是什麼樣的滋味……她知道,她也嘗過那種滋味。

無論怎麼努力,怎麼抗爭,怎麼大聲嚷嚷,都沒人看見,沒人在意也沒人在乎。

“我也是邢家的一分子,我也想爲邢家做出貢獻,可是從小爹孃看重的就只有大哥,邢嬤嬤和老師傅們讚美教習的也是大哥,就連下人們也勢利跟地只跟着大哥身後轉,根本就沒人搭理我。”邢仲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顫抖而含怒的冷笑。

“就算沒人搭理你,就算你被漠視,可你也不該偷傳家寶賣給死對頭!”她回過神來,拒絕被動搖心志和立場。“平常自家人鬥自家人,在家裏內亂也就罷了,可一有外敵,炮口總得一致向外纔對,否則豈不是教外人有機可乘嗎?”

“我承認我是氣瘋了,因爲深覺遭受不公平對待,所以才故意偷了傳家的天工刀具要去賣給死對頭。”他露出苦笑,“但是我也付出代價了……兩年來,我像是被世人放逐、遺忘了,邢家上下幾乎都當我死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過去被當作影子我也認了,可是現在,大家卻把我當成個死了的人,人人見了我都當沒見過,好像我真的死了,是一縷亡魂回到故居……”

風尋暖沒來由地一陣心虛了起來。

因爲她也是“人人”當中的一個啊。

“我只是想要當一個有參與感、真正的邢家人啊……”他悲傷地把臉龐埋在雙掌之中,肩頭微微抖動着。

那個流裏流氣、跩得二五八萬的傢伙……是在哭嗎?

風尋暖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下脣,猶豫着究竟是該溜還是該上前安慰好?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半晌後,她清了清喉嚨,“如果你真的想要參與邢家的事務,想向大家證明你真的改過了,你可以努力去做啊,畢竟……行動可以證明一切嘛!”

啐。風尋暖你這是臨陣倒戈嗎?你怎麼還真的安慰起了這個曾經帶給心上人莫大打擊的混蛋?

她心底突然有些矛盾掙扎了起來。

“是嗎?還有人會相信我,給我機會嗎?”邢仲抬眼望着她。

冷冷道:“像你,風家的大小姐,見了我還不是迫不及待想閃人?

在你心中,我定是跟堆垃圾一樣令人厭惡吧?”

“呃——”

邢仲豁然起身,臉龐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憤,“算了,我爲什麼要跟你講這麼多?你們——都是一樣的。”

“喂喂,你這樣講是什麼意思?”她眨巴着眼睛,吶吶地望着他憤然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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