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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坐懷誰不亂》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20章

接連着幾天,風尋暖瞞過刑嬤嬤和宅裏衆人耳目,每晚都偷偷到邢恪屋裏監督他喝藥。

而在邢宅裏混久了,她終於發現一個天大的祕密——原來傳言中神祕又厲害的邢恪,根本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生活沉悶枯燥無趣至極的淳樸小郎君哪!

他非但未出過家門,也從未和外人打過交道,所有生意上的交易全由邢嬤嬤出面,自己只是全心全意專注在雕刻上。

所以他時不時被她幾句話便逗得臉紅,青澀靦腆老實得讓她欺負起來超有成就感的。

可見得他也未曾和其他姑娘家有過交情……不知怎的,這點發現令她分外竊喜。

而且縱然富可傾城,但是他的人生卻無趣到連一日三餐都由同一個廚娘打點,所以他從未嘗過外頭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大菜小點。

這讓自小在梅龍鎮大街小巷廝混長大,有什麼好喫好玩的玩意兒全瞭如指掌的風尋暖簡直向情到了極點。

“公子,我跟你說呀,這‘東家酒樓’宴客用的子孫餑餑可好喫了,裏頭包着的餡隔三岔五就會換換花樣,有的時候是螃蟹酥油餡,有的時候是青豆蓮子餡,而這外皮就更加講究了……”

她迫不及待將小食籃打開,同他分享今日特地出門搜刮回來的戰利品。

方纔乖乖喝完了藥的邢恪嘴裏含着她“進貢”的玫瑰核桃糖,滿眼溫柔地看着她。

“外皮?”

“是啊,這外皮是用慄粉加糯米和麥子粉搓揉而成,燙熟了之後又香又滑又彈牙,嚼勁十足,而且喫多了也不怕傷胃。”

邢恪的視線落在那一朵朵形若小元寶,卻在上頭捏出小巧精緻花樣的小餑餑,滿富興味地研究着。“這模樣挺漂亮,是牡丹吧?”

雪白的元寶餑餑捏合處,綻放了以紅花微染出的粉紅色牡丹,暗合“富貴花開”之意。

妙極的巧思,着實令人驚歎。

“是牡丹沒錯,東家不只婚宴大菜做得好,就連點心師傅手也巧,不只是牡丹,連杏花、桃花、薔薇都捏製得出,我還聽說有些繡莊的姑娘特地前去求教,臨摩他們的花樣做圖樣呢!”風尋暖一頓,不禁笑道:“聽了我叨唸了一大堆,公子還是先嚐嘗看滋味吧!”

邢恪依言嘗着那小巧如花朵的美麗餑餑,一口一個驚奇。

“好喫吧?”她眼兒發亮,滿臉盼望地看着他。

“嗯!”他重重地點頭,微笑了起來。“暖兒,你真厲害,推薦的每一樣點心都這麼美昧。”

昨天是“鹿鳴軒”的鹿脯萍花羹,此菜取自詩經“悠悠鹿鳴,食野之萍”之意,入喉清爽、餘香繞鼻,毫不膩口,令病中沒什麼胃口的他,也忍不住喫完了滿滿一盅。

前天是“小知居”的梅餅,是以梅花蜜和松子蒸搗入餡,酸甜香冽,人口即化。

他從不知梅龍鎮上有這麼多可口特別的菜式點心——不,應該說,他從不知邢府之外的世界竟是如此豐富生動有意思!

不只點心,她還在舊書鋪裏買了許多連環畫集子、笑林外傳、鄉野奇譚……成堆搬進他屋裏,說要給他解悶用的。

他很是感動,卻也不免又好氣又好笑。

她這學徒還沒領到頭一月的薪俸,就已經不知先倒貼幾個月的銀子了,這筆帳真是怎麼算都不划算。

“公子,這可不是我自誇,舉凡梅龍鎮食衣住行育樂,問我就對了。”風尋暖驕傲地一昂小下巴,可得意了。

他笑了。“看來以後我還得多向你請教纔是。”

“好說好說,”她俏皮地道:“只要公子有命,小的無不從之。”

他眼底笑意更濃了。

風尋暖望着他蒼白卻溫柔的笑臉,不禁跟着展顏莞爾。

說也奇怪,彷彿只要能夠像這樣靜靜地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喫得心滿意足的神情,她就覺得心頭有股妥貼踏實的感覺。

真希望能永遠這樣逗着他、陪着他、寵着他……風尋暖支着下巴,癡癡地瞅着他,此時此刻,已經渾然忘卻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雖然邢恪病好了,可也習慣了風尋暖每晚過來陪他說說笑笑。

往日那種平靜沉默的日子彷彿已經離得他好不遙遠,他反而訝異過去的自己怎會過得那般乏味無趣的生活?

這些天來,他的笑容變多了,蒼白的臉色逐漸有了淡淡血色,在雕刻喜材的時候,常會不自覺停下動作,嘴角噙着一抹笑,陷入若有所思之中。

邢宅和鋪子裏的大大小小隻覺大公子變得開朗了,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或什麼事改變了他。

然而,這一切卻瞞不過刑嬤嬤那雙看盡世情的精明老眼。

晚間,邢嬤嬤親自伺候邢恪用飯,將丫鬟們端來的菜餚擺放上桌,還特地挑了幾樣廚娘不常做的精緻小菜放在他面前。

“公子,你嚐嚐這幾味。”邢嬤嬤笑道:“這是困脂鵝脯、瑤柱拌玉芹、雞絲涼菜,不油不膩,胃口又容易克化得動,公子多喫點。”

“謝謝嬤嬤。”邢恪喫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啜飲起飯後茶來。

“這滿桌的菜實在太多,我已經差不多飽了,勞煩嬤嬤張羅着讓其他人喫去吧。”

“公子近日胃口未免也太小了,抑或是……”邢嬤嬤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道:

“比較喜歡喫夜消?”

邢恪心微微一震,隨即強笑道:“嬤嬤這話是?”

“公子,風家小姐進咱們邢家是居心不良、圖謀不軌,你切莫被她矇騙了去啊!”邢嬤嬤開門見山道。

“嬤嬤,暖兒不是那樣的人。”他心頭有些不舒服,語氣卻溫和依舊。

“公子,她是爲了——”

“邢家的雕刻祕藝。”他頓了頓,眸光清明。“我知道。”

“既然如此,公子爲何還……”邢嬤嬤難掩氣急敗壞。

“嬤嬤,我已經清楚明白地告訴過她,邢家雕刻之技素不外傳。”

“公子覺得風小姐會是那麼輕易死心放棄的人嗎?”她哼了一聲。“她不惜以千金小姐之尊,委身在鋪子裏當個小學徒,證明她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這樣的野心實不容小覦,可公子爲什麼就是不願提防她呢?”

“嬤嬤,我倒覺得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他微微一笑。

“她雖求藝心切,我卻祖訓難違。當日,早已有言在先。”

“就算公子遵從祖訓,不教習她邢門雕工,可萬一她哪天真的偷師——”

“不,她不會。”邢恪濃眉一皺,果斷地打斷了邢嬤嬤的揣度臆測。“她不是那樣性情的人。”

雖然相處不過月餘,他卻堅信自己不會錯看好人——她是個行事光明磊落、勇往直前的熱血好姑娘,是不屑做那些暗地裏偷師的下作伎倆的。

“公子,你就是心腸太軟。當年才喫盡了苦頭,被二公子給——”邢嬤嬤瞥見他眼底的苦澀,心一緊,連忙改口:“噯,我是說,風尋暖那個丫頭也不是個好喫的果子,你一定得好好提防着她啊。”

“嬤嬤,你別再提起此事了。”他目光堅定地注視着她,“我對暖兒有信心。嬤嬤,你該信任我的判斷纔是。”

“公事上,老奴對公子可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也絕對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她坦白直率地道;“可私事上頭,公子卻是善良老實可欺得過分,教老奴如何能不擔心呢?”

“嬤嬤,我很好,我沒事。”

“怎麼沒事?”邢嬤嬤撇了撇嘴,“我還真怕公子被那個小妖……我是說刁鑽厲害的風大小姐給支使得理智盡失還團團轉呢!”

“也許你該剔除對暖兒的偏見,真正好好地接觸她、認識她,或許到時候你對暖兒就會有不同的想法了。”他笑道。

嬤嬤看着他長大,總是不放心他,也總拿他當小孩兒看待,所以常常擔心得太過了。

“我老婆子最相信自己第一眼見到的印象!”邢嬤嬤完全無動於衷,也固執己見。“她根本不懂得敬老尊賢,還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公子,你當時要是人在現場,見她那副趾高氣昂、擡出大官的名號來壓制人的驕氣樣,你就會看得清楚她的真面目了。”

邢恪有些頭疼地望着冥頑不靈的老嬤嬤,一時無言。

一邊是熱心體貼、俏麗可愛得宛若小妹子的風尋暖,一邊是看他長大、護他周全的嬤嬤,偏偏這兩人之間卻有着無法化解的藩籬和誤會,這叫夾在中間的他幫哪裏都不好。

邢嬤嬤瞥見他沉默的神情,頓時住了口。

她的苦口婆心,公子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看來,是必須得下重藥了。

中午歇息時分,阿香啃着第六顆夾肉燒餅,滿臉疑惑地望着自家小姐。

小姐怎麼手裏揣着燒餅,對着天空發呆傻笑?這一點都不像小姐的風格呀!

而且這陣子都沒聽見大小姐叨唸着公主花轎的事,好像完全把這件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小姐……”阿香難得多長出了個心眼兒,遲疑地開口。

“嗯?”風尋暖半天才回過神來,像在做夢似地對着丫頭咧嘴笑。“什麼?”

“小姐沒打算拜大公子爲師,當大公子的徒弟了嗎?”

“咳!”她突然被口裏的燒餅噎到。

“小姐,小姐,你還好嗎?你沒事吧?”阿香急得猛力拍她的背。

“咳咳咳……”這下她險些連血都咳出來了,小臉漲紅,拚力擺手。“可、可以了,可以了……”

再拍下去,她都可以直接去當大公子的“顧客”了!

阿香趕緊縮回手。

“你想讓我壯志未酬身先死呀?”風尋暖別過頭,沒好氣地道。

“小姐對不起。”

“罷了。”她嘆了口氣,不以爲意地揮揮手,“安心喫你的燒餅去吧,反正今兒鋪子裏休息,咱也沒事,不趕時間。”

“謝謝小姐。”阿香歡天喜地埋頭喫將起來。

風尋暖望着貼身丫頭,一時還真有點羨慕起她這樣喫飽穿暖恁事不愁的好福氣呢!

可阿香的一句話,卻也再度提醒了她,還是得面對現實。

她的笑容逐漸在脣畔消失。久違的雄心壯志卻也重新在雙眸裏燃燒了起來。

對,無論如何她可不能忘了自己的任務。

大公子現下身子已經好了,她也該繼續死纏爛打拜師去了!

風尋暖興匆匆地奔進這些天來最最熟悉的院落裏,本想開口喚公子,卻發現屋裏靜悄悄的,全無一人。

“咦?大公子到哪裏去了?”她一愣,隨即失笑,拍了拍額頭。

“噯,笨哪,他病都好了,又怎麼會成日待在屋裏呢?”

雖然今兒鋪子裏休息,但是勤奮的公子肯定又到工坊裏趕雕工活兒了。

風尋暖眼睛一亮。“倘若公子真的獨自在工坊裏,那正是我拜師的大好機會啊!”

巴着他纏着他賴着他求着他……說不定公子一時心軟,也就答應了。

她滿心期待興奮不已,蹦蹦跳跳轉頭就往外跑,恰巧和埋頭匆匆疾行的靈子撞了個滿懷——“哎喲!”

“是誰走路不長眼兒……暖兒姑娘?”靈子捂着撞疼了的額頭,正要罵人。

“耶,你怎麼會在這兒?”

風尋暖揉揉作痛的鼻子,哭笑不得地望着眼前這比她還小上一兩歲,個子也還不及她高的少年。“我當然是來找大公子的。”

靈子臉上的表情突然有些古怪了起來。

“怎麼?”她注意到異樣。“你臉抽筋啊?”

“暖兒姑娘,你、你……跟公子……”靈子目光閃爍,吞吞吐吐了起來,“是不是……”

她臉沒來由地一紅,心虛地反問:“是不是什麼?”

“是不是……很熟哇?”

“呵呵呵,”她笑得好尷尬,卻也有一絲甜蜜。“算熟,算熟。”

“噢。”靈子撓撓頭,然後就不說話了。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後呢?”

“呃,沒事,沒事……”靈子眼神裏好似有點緊張又有點同情,猶猶豫豫,最後含糊不清地道:“暖兒姑娘,今兒鋪裏不用上工,你有沒有打算迴風府度個假?松活松活筋骨?”

風尋暖越聽越一頭霧水,卻也越想越覺可疑。

“是不是……”她雙手抱臂,亮晶晶的眸子充滿探究地盯着靈子,“府裏有什麼我應該知道,但是沒打算讓我知道的事?”

靈子吞了一口口水。“暖兒姑娘,你是半仙哪,怎麼會……呃,咳咳咳,沒事、沒事。”

更詭異了。

她目光盯得靈子更緊,拉長了音,“是——嗎?”

“暖兒姑娘,真沒事。”他訕訕地笑了,身子卻悄悄向後轉,打算拔腿逃的可疑模樣。“那、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公子還等着我伺候呢,呵呵呵。”

風尋暖眯起雙眼看着腳底抹油一溜煙兒跑得飛快,像身後有幾十只大老虎追殺的靈子,臉上透着深深的思索。

事有蹊蹺,而且是非常非常地不對勁。

“有事特意不讓我知道,那我就非要知道不可!”她哼了哼,二話不說尾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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