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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皇僕役》 / 決明 / 第15章 / 共23章

由於入內不易,外加上受罰緣故,膳食不會餐餐都有,從進洞迄今,印象中只喫了五次飯,其餘時間她只能掬些洞泉水喝,當然,真餓極時,可以出洞去採果子,別被人撞見便行,只是她嫌麻煩,不想摸黑渡泉,誰知道泉下有沒有怪魚出沒,多危險吶,而她也沒有胃口,身心都倦倦的,哈事都不熱衷去做。

滴。水珠子從半天高的山壁掉落,激起漣漪的聲音,此起彼落。她從一開始還會興致勃勃數着水珠數目,從一數到百,從百數到千,數到現在光聽都嫌吵,多想求它別滴了。

不知聽了多久,她又睡沉,洞裏沒有日出日落,她把每個時辰都當成夜晚在過。壁是面過了,但反思過錯呢,倒沒有真正執行,她醒着睡着的時間,思緒泰半都在想他。

聞人滄浪。

氣他吧,纔會每每想到他,就會自顧自地嘀咕好久,碎碎念地數落他。

她欺騙他、欺負他在先,當然不能太怪罪他的反擊,可是,再怎麼說,他都不該這般對待她,一點也不珍惜、一點也不溫柔,像陣狂暴的颶風,非得將人刮捲到九霄天際,再重重摔下,不管人是不是會摔得支離破碎。

虧她曾幻想他在牀榻上會有多教人酥骨的柔情,會說出多教人哆嗦迷醉的情話,會笑得多教人傾心愛慕的俊俏佞美……

幻滅,真的完全幻滅,這檔事,半點都不快活,半點都不好玩!

被自己喜愛的人這般對待,讓人感到深沉的悲哀,即便兩人身軀融合接近,體溫煨着體溫,隔着一層膚肉,心貼着心,竟遙遠得無法碰觸。壁上泉珠,滴落她仰臥的臉蛋,延着臉頰滑下,冰冰涼涼,讓她顫了一下。這股寒意,像那夜,他落在她頰畔的吻,明明脣是溫暖的,卻吻得冷然,她吁嘆,她喜歡以前打打鬧鬧的吻,至少,她能感覺到他的火熱,以及捧着她臉蛋時的珍寵……

討厭,他明明就對她不好,爲何還老是不爭氣地想着他?

想着在嚴家與他一塊兒的有趣日子……

想着在嚴家,她肆無忌憚調戲他的樂子……

想着在嚴家,她逗得他露出無奈又無辜的神情……

他又不好,冷冰冰兇巴巴,一點都不好。

她還是想着他。

還是好想他。

他仍在氣她嗎?

氣她騙他、氣她當掉他、氣她的小小惡作劇、氣她不是春兒……

他現在,不知怎樣了?

離開了嚴家嗎?走得毫無眷戀?

是否……想過她?

想起她時,是憤怒?或是有一絲絲的思念……

有別於水珠子落泉的咚咚聲,泉水劃開的清冽,遠遠傳來,阻斷她飄浮的思緒,想必是有誰爲她送飯菜來了。一團橘黃的光暈,像夜裏飛舞的一點小螢,隨着水波,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終於讓夢瞧清楚來人。

本以爲會是哪位姊妹,怎知來的人,竟是魔姑。

魔姑手裏端着滿滿一碗菜飯,單足立乘一片綠葉到來。

“魔姑姑……”夢囁嚅喊着。她以爲魔姑這輩子都不準備再同她說半句話,畢竟她將魔姑的耳提面命拋諸腦後,定會教魔姑氣極,再也不理睬她。

魔姑是夢遠房遠房再遠房的表姑,多出這一層關係,魔姑總帶些私心,雖然面對衆姑娘時,她表現得非常公私分明,從不給夢任何特權福祉,教授課程時,夢與衆姑娘喫的苦沒有不同,有時需要殺雞做猴,夢還會首當其衝成爲代罪羊。

然而,她心裏仍是偏愛夢的,不僅止因爲八竿子打得着的血親關係,更因夢這丫頭的資質是整批姑娘中最好,只是她貪玩,八股沉悶的背書功課,她非常不喜歡,不感興趣的東西,她便不愛碰,導致髮捲測驗的筆試,她成績總是一塌胡塗,但遇上她喜好的課程,她理解力超快、學習力超強,易容術便是一例。

“餓了吧,快喫。”魔姑將沉沉滿滿的大飯碗和竹筷交給她。

“哦。”夢接過,狠狠扒幾口,胡亂咀嚼便嚥下,又要再扒,魔姑重重嘆息,伸手過來,夢以爲她要摑她掌,閉眼等待,等呀等,只等到頭頂散發被揉了又揉。“你這個傻孩子,魔姑姑是怎麼告誡你的?你竟然仍是犯了,魔姑姑的話,全從右耳進,左耳出,是不?”

夢嘴裏咬着箸,只能眨巴着眼看她,洞裏僅有魔姑帶來的一盞小燭,寂寥照着兩人,她覺得魔姑姑的雙眼染着什麼,一閃一閃,有些像泉水波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魔姑姑,我惹你哭了嗎?”夢直率地問,魔姑眼裏的水光,像蓄滿眼淚。

“傻女孩……也只有你這般不怕死,明明告訴過你許多回,怎麼仍是不懂事態嚴重,拿自個兒寶貴性命開玩笑呢?”魔姑多想板臉兇她,一想起任憑她大吼大叫或是夢大哭大鬧亦改變不掉命運,這頓脾氣,怎樣也發不出來。

“我哪裏不怕死?我真的知道事態嚴重,你的話我都有聽進去。魔姑姑,我一直都很小心、很剋制的,我也努力想完成聖女考驗……我甚至告訴自己,要是變成了聖女,就要乖乖忘掉他,一輩子學着每一代聖女那般,把自己奉獻給天魔教,只能將他默默藏在心裏,就算他看起來好養眼、吻起來好甜美,我都有壓抑自己撲上去的衝動……”

夢那張老是鑲嵌笑意的臉蛋,不知是籠罩了洞穴裏一層黑影而顯得黯淡,抑或是她正皺着小臉,好委屈說道。聽起來她多爲難了自己呵。若不是擔憂她的死劫,魔姑險些要笑出聲來。她忍住苦笑不得的聲調,維持威嚴和冷靜:“既然你這般努力,又怎會犯下色戒呢?”

“我打不過他嘛。”就像只折翼的稚雞,被揪到方桌上,就地正法。

“你……你是被強迫的?”魔姑心驚,又心疼。姑娘家遇上這等事,定是又羞又愧又受傷,偏偏天魔教教規冰冰冷冷,並未寬容對待慘遭欺凌的姑娘,夢卻得爲此賠上性命……魔姑急急再問:“你怎麼不拿毒藥對付他!將其殺之!”

“來不及……”當時她手裏抱着餅,腳一踩進房,手便給扣住反折,別說是取毒,她連驚呼都遲了,接下來衣裳也被剝個精光,懷裏藏的毒粉,連同破布,拋到地下去了。

雖然,隔日醒來,她是有機會殺他的,但最後……仍是心軟。

她下不了手。

他那樣待她,她竟還是下不了手。

“你告訴我,那隻畜生是誰?!住哪裏?魔姑姑去替你出氣,宰掉他!剝他一層皮!”

呃,她個人認爲……魔姑姑打不贏聞人滄浪。說實話太傷魔姑姑自尊,夢選擇不說兇手身分,只得努力吞嚥菜飯,她的沉默,看在魔姑眼中,倒像是袒護了。

“都這時候了,你還是不肯說嗎?傻丫頭!你快賠上性命一條,護着他做哈?這種欺侮姑娘的惡徒,死一萬次都不夠!”

不,她是在保護魔姑姑,怕魔姑姑找上聞人滄浪後,反被聞人滄浪給殺掉,聞人滄浪那人,不懂敬老尊賢,不會因爲魔姑姑是長輩而手下留情,說不定,一聽見魔姑姑是爲她出氣而來時,把對她的憤怒遷移到魔姑姑身上。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同理,一人得罪,雞犬跟着打入地獄。

她不能連累魔姑姑。

見夢嚼蠟似地咀着飯,既沒哇哇哭訴,也沒與她同仇敵愾,魔姑姑倒顯得過度激動了,她冷靜下來:“丫頭,你是不是喜歡他?”

夢聞言抬頭,又低下,食慾盡失,一雙筷子在碗裏東攪西翻:“魔姑姑你也看出來了嗎?那……爲什麼他看不明白?爲什麼他還那麼生氣呢?他看不出來我是喜愛他的嗎?有時想到終有一天要別離,我不只一次沮喪地藏在被子裏偷掉淚,我是撒了些小謊、作弄了他,但我沒有真的想傷害他……或許我教他難堪而不自知吧?若是我發現他對我扯些謊、做些小壞事,我會說‘你這個小壞蛋,下回不許再這樣,否則我永遠不理睬你囉’,然後,挽着他,一笑泯恩仇,不會當真同他鬥氣或老死不相往來。可他不一樣,他好生氣,他不原諒我,我那時真的以爲……他在盛怒之下會殺死我,一點都不手下留情,我是真的……好怕。”這一番懵懵懂懂的女兒家心事,從夢口中說來,那般茫然,那般沮喪,那般手足無措,以及,那般的難過。

微弱火光映照着巴掌大小的臉蛋,有些憔悴,她雖然貌似扯脣在笑,那笑卻苦苦的,魔姑印象中的小丫頭,總是無憂無慮,調皮搗蛋,衆人皆愛與她親近,因爲她笑起來多麼甜蜜、多麼教人爲之心情大好,現下她卻垂着扇般長睫,嗓音有氣無力,魔姑很是不忍,摸摸她的長髮,爲她出氣,數落着傷她之人:“真可惡的男人,不懂得珍惜吶……”

夢抽抽鼻,將泛起的酸澀壓回去,聲音竟然還有一絲嬌噴:“他沒有這麼可惡啦……他只是有點彆扭、有點愛耍傲氣,討厭被人戲耍……實際上,他不是個壞人……”

“你還替他說話?!”說她傻,她真的傻到底了!人都教他欺負去了,心仍向着他!

“他真的不壞……他一直待我不錯。”至少,在謊言被揭穿之前,兩人有過的回憶,全是好的、快樂的。“不提他了,反正這輩子再也見不着面,我與他的緣分已經耗盡,我以後只會變成他的一場‘夢’,夢醒之後,什麼也沒剩下。”夢兀自想強打起精神,她以爲自己是揚着銀鈴輕笑說出來的豁達,反倒更像是方纔吞下滿滿一匙黃連粉的苦澀。

魔姑真想嘆出第三聲息。這小丫頭,總有本領惹她搖頭吁嘆。“魔姑姑原來最看好你,猜你會帶個教衆人瞠目結舌的東西回來,哪裏知道,

你真的讓我啞口無言……罷了罷了,也不能怪你,是命。”幾個丫頭中,雖然夢不是最懂事、最穩重的一位,然而她的古靈精怪,以及滿腦子驚世駭俗的想法,興許會爲天魔教帶來不同的影響,這樣的聖女,前無古人,她不由得心生期待,不想每代聖女都是同一模子冷靜高雅又聖潔的模樣。

提到這個,夢就來勁了,粉脣咧開:“魔姑姑,我跟你說哦,我本來打算帶回來的東西,真的會嚇死你!”

“哦,是什麼?”即便現在多說亦無助於扭轉夢的劣勢,聽聽又何妨。

夢嘿嘿笑幾聲:“是一個武皇哦,一個可以在咱們敵族上門找麻煩時,直接推他出去擋駕的武林盟主呢!他絕對有本事以一擋千,咱們只要躲在他身後,喝茶嗑瓜子,輕輕鬆鬆看他表現,怎麼樣?是不是很棒的想法?”

“帶個武皇回來?這倒是不錯又特殊的思考方式,可你哪有辦法帶回如此強悍的對手呢?”魔姑當她是一個天真丫頭的黃梁大夢,盡說些花腦筋想想很過癮,但永遠不可能實行的大話。不過,這丫頭的想法若能付之成真,帶回她口中的“武皇”,並且爲天魔教效忠,聖女考驗的贏面相當大。

“是呀,我沒有辦法。”夢偏着蠔首,眸光慢慢放遠在泉水上,水面染着薄薄淡淡的燭火色澤,帶來微弱辰光,碎碎亮亮,在黑暗中,很是漂亮,魔姑聽見她仍在述說着,細嫩嗓音轉得好輕好柔,像在自言自語呢喃着女孩兒最私人的小祕密:“我以爲我可以嘛,所以,我就到南城四處尋覓他的蹤跡,想瞧瞧他有沒有哈弱點,是不是能威脅利誘。我是先知道他的名字,後來才見到他的人,他那時站得好遠,背對着人,又一身黑,我卻好像看到一道光,很是耀眼,或許是他握劍的緣故,我就是有看見炫目的光……後來瞧那一大羣人說着好悶的話,我嫌無趣,跑去喫飯,回來時,冰糖葫蘆都喫到剩一顆了,他們還在說,我沒興致聽,認真舔着糖葫蘆,直到凌亂的劍氣不長眼喇涮掃來,我嚇掉了竹籤上最後一顆糖葫蘆,它落到樹下,被他踩破……”

那是兩人恩怨的起點,也是緣分的初始,更是註定終要分離的開端。

她還記得,他第一眼看着她時,多麼冷漠,近乎無視。

她還記得,他被她纏膩了,掃來的目光,充滿厭惡。

她還記得,他每回提到“小妖女”,有多麼的咬牙切齒。

自始至終,他對她,真實的她,從來沒有和顏悅色過。沒有專注凝視,沒有和煦笑容,沒有輕聲細語。是她一直在追逐他,若她停下了腳步,他老早便能走遠,並且不會回頭多看她一眼,是她,牢牢守住這個瓜葛,像攀上巨木的藤,自己一古腦地纏繞上去,不斷往上生長,希望有朝一日能爬到巨木的面前,讓他看見她,看見她在身邊。

她這枝藤吶,再也上不去了;她這枝藤吶,要枯萎了,即將落盡藤葉,化爲泥……

“你知道他頭一句同我說的話是什麼嗎?他說‘拿去買一串新的’,誰稀罕呀,我纔不要他賠錢,他應該要向我賠不是纔對呀,我那時好惱他的高傲和無禮,然後呀,他好不耐煩地轉身飛走,我氣炸了,像根爆竹劈劈啦嚨直跳腳,第二回他又……”

夢仍滔滔不絕說着她的故事,魔姑在她的側顏上,看見了泉面上相仿的碎光。

是燭火照在她頰上兩行淚水的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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