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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皇僕役》 / 決明 / 第18章 / 共23章

什麼都有,什麼都當,什麼都不奇怪的嚴家當鋪,庫房裏的珍奇異寶數之不盡,據說,只要你開得了口想要的東西,嚴家當鋪幾乎都能找出來。日前,他們收了一位藥人。那位藥人,輕易救下嚴家當鋪裏身居要職的匠師秦關,他的事蹟,在當鋪中仍教衆人津津樂道。秦關遇難被擡回嚴家當時,聞人滄浪亦在當鋪中冷眼旁觀,他親眼見到一個踩進鬼門關的半死人,在隔日已能生龍活虎跑遍嚴家在追逐小情人,半點都不像個曾中過劇毒的傢伙。

藥人一定能救夢,而他聞人滄浪現在所能做的,只能以內力護住她最後一口微息,日夜趕路,直奔嚴家當鋪。

她的心跳微乎其微,異常緩慢,時常忘了該坪通一跳,他控制力勁,暗送掌力,震擊那顆小小心臟,要它繼續活着,不許靜止下來,要爲他而跳。

她周身幾處大穴被他封住,氣血暫凝,宛若死屍,永眠的白哲模樣,教他揪心,多害怕她真的就……一睡不醒了。

他的手掌,不敢離開她的心窩口,就怕會遺漏掉那艱辛卻仍努力躍動的微弱心跳。

終於,嚴家當鋪近在咫尺,聞人滄浪一身風霜,心急闖進。“藥人!藥人在哪裏?”聞人滄浪吼得太急,嚇退鋪裏大廳的幾名當客。他一掌淨空大桌,桌上壺杯及金銀珠寶掃至地板,把夢擺上去:“快一點!她心跳速度越來越緩、越來越小!”全靠他在心裏默數一百,便出掌驅使她的心跳動,否則在兩個時辰之前,它已經完全停止!

“你將夢帶回來了?這……”公孫謙迎上前,看見夢軟軟躺在桌上的模樣,無論是誰來瞧,都會認爲這是一具死亡多時的屍首!

“快點把藥人帶出來!”聞人滄浪眸中滿布血絲,無比駭人。

“去帶古初歲來。”公孫謙交代歐陽妅意,後者咕噥一聲,去了。

聞人滄浪大掌籠罩在她胸口,只見他氣息凌亂,貌似走火入魔,長髮披散飛揚,眸若帶血般鮮紅,掌心一送,氣勁打進她體內,夢的身軀動動一震,彷佛下一瞬就會醒來,然而她仍是沉沉睡着,沒有甦醒。

古初歲還沒來,嚴盡歡倒是聞風先來,她一反常態,踏進廳裏,不發一語,徑自找了個好位置坐,身後的春兒最近總是風聲鶴唳,時時繃緊精神,跟隨在嚴盡歡身旁,臉蛋寫滿緊張慌亂,生怕又被誰給綁走。

嚴盡歡腿兒交迭,好整以暇啜飲溫茶,輕呷幾口,古初歲被歐陽妅意牽領進來,歐陽妅意一臉不甘願,因爲她知道,帶古初歲出來,絕對沒有好事。聞人滄浪二話不說,拋給古初歲一柄長劍:“我要你的藥血!你自己來。”古初歲若搖頭拒絕,便由他來,到時取血的手段便顧不得溫柔小心。

喀。嚴盡歡手裏的茶杯放置在幾桌上。

“慢着。”嚴盡歡開口,嗓音軟嫩如雲,媚眼朦朧,眸光卻清亮:“是誰允諾你可以使用我家的東西?”誰給他這種權利的?

“小當家,人命關天,再怎麼說夢都伺候過你好一陣子!”公孫謙深知夢挺不了太久,此時不容嚴盡歡阻撓。

嚴盡歡纖掌拍桌,砰的一響:“你不提這事兒我還不會發脾氣!若不是她冒充春兒,又豈會!”她噤聲,冷哼甩頭:“總之,我不許古初歲救她!”

嚴盡歡平時惡質歸惡質,攸關性命大事,她不至於冷血無情,畢竟是個年輕女娃,心,不可能剛硬如鐵。

然而她方纔吐露的言語,教衆人喫驚不已。

不許古初歲救她?

這不擺明要夢死嗎?

“女人,不要挑戰我的耐心。”聞人滄浪眯着寒冰長眸,殺意凝結,右手已擺出刀勢,她再囉哩叭嗦,他一掌就送她歸西!聞人滄浪已近瘋狂,他是真的會喪失理性而痛下殺手!

“無論如何,先救人再說!古兄,勞煩你!”公孫謙不讓嚴盡歡再說半字,想使性子、想惡整人,也得看場合看對象!

“我說不許救!”嚴盡歡很堅持,沒人明白她爲何如此不近人情,難道只因夢假冒成她的婢女一事,使她如此憤怒嗎?

“你要錢是嗎?!我聞人滄浪所有的錢財宅邸古玩刀劍,全給你也無妨!足夠了沒?!滿意就閉嘴!”聞人滄浪青筋盡凸,朝她吼回去。

“我不稀罕!”

“那你想要什麼?!”想死嗎?他馬上就可以成全她!

“你們兩人先別吵了,救人爲要。”古初歲用着合啞的嗓,阻止兩人無助於救人的對吠。

“好!”聞人滄浪說。

“不好!”嚴盡歡說。

聞人滄浪要殺人了!

他腥紅雙眸,猶若修羅惡鬼。

任何阻礙他救夢的傢伙,殺無敕!

“有話好好說!武威,處理她!古兄,救人!”公孫謙攔截聞人滄浪,分派工作給在場幾人。救人那兩字,一語雙關,是救夢,也是救不知死活的嚴盡歡。

夏侯武威以蠻力鉗制嚴盡歡,斥責她:“你腦子裏在想什麼?竟連絲毫的側隱之心都沒有?”

嚴盡歡嗆回去:“對!我就是沒有惻隱之心,它死了!它已經死了!”吼着吼着,她竟流下眼淚,哭得夏侯武威措手不及,她在他懷中,像釋放,更像崩潰,哭得不顧當家身分。

這方惡狠狠阻止救人的,眼淚豆大停止不住,哭得彷佛她纔是受委屈之人。

另一方如火如荼正忙着搶救夢的生命,由聞人滄浪先解開她周身穴道,幾乎是同一時間,夢嘴角溢出血泉,護在肺葉的那口氣,隨之籲出,淡淡拂過緊靠在她身旁的聞人滄浪頰面,也僅僅只有那麼一瞬間的暖意,之後她沒了吐納!

“夢!”聞人滄浪慌亂焦急。

“別慌,應該是你用內勁震擊她的心窩時,震傷她的肋骨和腑臟。”古初歲安撫他,一手執劍劃開掌心,藥血湧出,劍鋒一轉,也在夢的掌心割開一道血口,兩人掌心相貼,見聞人滄浪皺眉,他解釋:“她無法吞嚥,不能餵食藥血,我改以這種方法相融。”

“能解嗎?她中的毒據說沒有解藥,稱之爲‘無解’,是天魔教第一奇毒。”聞人滄浪細細觀察她的臉色,邊詢問古初歲。

“在我眼中,沒有不能解的毒。再緩些……緩些癒合,聽話……”古初歲低聲對着什麼東西在說話。兩人掌心相迭處,血液蜿蜓流下,古初歲扣緊她的指節,突地對聞人滄浪道:“再以掌風震擊她!她的心跳,停了。”

聞人滄浪完全不敢拖延,在她心窩施勁。

“慢點!力道輕點!對,再來,再來,再來……”古初歲每一次的“再來”都喊得規律,讓她的心臟隨着聞人滄浪的掌息而跳動,直到它重新憑己之力恢復動靜,他纔要聞人滄浪停手,此時聞人滄浪額上凝結一片汗水,拿捏掌力比出盡全力更加困難,要推促她的心臟跳動,又要不傷她毫髮,待一切動作停下來,他發覺自己的手掌竟在發顫。

是的,他一直很擔心她的心跳停止;他一直很擔心自己力道太重,會震碎她的心脈;他一直很擔心,來不及救她;他一直很擔心,她會死。

他一直很擔心,她早已死去……

古初歲放開夢的手,歐陽妅意立刻上前查看他掌心的傷,古初歲輕輕握着她,搖搖頭,要她別擔心。

“這樣就解了嗎?!”聞人滄浪問古初歲,雙眸卻是緊鎖在夢臉上,他收掌,將夢鮮血淋漓的小掌包握在其中。

“還沒,尚需幾回治療,我不敢一次解清,怕她身子承受不住。你現在應該快些帶她去找大夫,她的內傷很嚴重。”反而毒變成了小事。

“哼哼哼哼……”這幾聲冷嗤,出自於哭完的嚴盡歡,眼晴鼻子紅咚咚的小臉高傲揚着。

“使用完,請付費,我嚴家的東西,可不是被人白白耗用。想繼續下一次療程,麻煩低聲下氣些,至少對我這個當家主子客氣一點!”

聞人滄浪理都不理她,輕手輕腳抱起夢要去求醫,他將她當成琉璃娃娃細心呵護,不敢操之過急。

“喂!你這什麼態度?!喂!”

人,老早就走遠了,哪裏還肯留下來聽她吠。

如果能睡着,還比較輕鬆愉快。

她想睡,身子飄浮在半空中的感覺好好,輕得沒有重量,也沒有痛苦,更沒有煩惱,周身包圍着涼呼呼的風,她閉着雙眼,放任自己睡去。

偏偏,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用着教她疼痛不已的方式,壓按她的心窩,每一下,都痛得讓她想尖叫飆粗話,想掄拳蹬腳地毆打來人。不要壓我的心!不要壓我的心!痛痛痛痛痛……讓我睡!讓我睡死比較好!這樣太痛太痛了!叫你住手沒聽到嗎!不要死……讓我痛到很想死的人就是你啦!報上名來!來者何人?!何方妖孽?

夢……不要離開我……快醒來……夢……

她滿喉的吠言全嚥了回去,因爲她聽見好耳熟的聲音。

聞人滄浪?

不可能,這輩子應該和他毫無瓜葛,就算想見他,也見不到面,更別說是讓他用這麼溫柔有耐心的嗓音在同她說話。

夢吧?

死人也會作夢哦?

她迷迷糊糊,終於心窩口沒有再被那難忍的震痛給折騰,她緩慢吐納着氣息,渾噩想着是不是自己還沒死透,纔會本能做着人類纔有的吸吐動作?

死人幹嘛需要呼吸呢?

而且吸吐之間,胸口好疼,活似捱過幾十記的化骨掌,痛到骨髓深處,痛到她不想呼吸,她渴望飄飄欲仙的解脫感,好想再飛到半空中,丟下這些苦楚……

“好痛……”她止不住雙脣顫抖,眼淚從眼縫中掉落,她很努力在忍耐胸口疼痛,然而隨着她的意識越來越清晰,胸口的痛也越來越尖銳,昏迷時輕易被忽略的劇痛,現在全數爆發,痛得她打起哆嗦,哀聲連連。

“夢。”

一隻大掌,撫上她的臉,抹去她的冷汗,它好熱好暖,她本能偎去,想握緊它,好助她忍過一波波的疼痛。

“好痛……”她又蠕脣喊了一遍,但她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或許是它太微弱了。

“很快就不疼了,忍忍,夢,忍忍……忍過了,就有糖葫蘆能喫。”

“糖……”葫蘆?

她想喫!

她想喫糖葫蘆!她覺得……好餓好餓好餓……給她糖葫蘆喫,拜託,給她糖葫蘆喫―

“慢慢來,放緩呼吸,小口一些,不要急,放慢,吸……吐……吸……吐……”

她從沒聽過有哪道聲音可以這麼緊張又這麼拙於安撫人的,她很想告訴他,不要急的人是你吧?你的呼吸比我還要急促、還要不穩耶……

她有點想笑,但胸口光吐納都痛,哪有辦法再承受她笑,於是,她乖乖忍下,聽着聲音的指示,小小吸氣,小小吐氣,再小小吸氣,再小小吐氣……好像……痛習慣了,比較沒有一開始的難以忍受。

“乖女孩,做得很好。”她的額心,被啾了一記,那熱脣,貼着不肯走,熱呼呼的鼻息,就在她發上盤旋不去。

他……是吸血蛭嗎?吸住便不放?

“夢,再忍忍,忍過了,就有一串糖葫蘆……以及我。”聲音哄誘她,因爲貼得懇近,那些字字句句不費勁便滑入她聽得有些含糊喫力的耳朵。

好好好,她忍,她爲糖葫蘆忍了!

忍住胸口、肺葉、張不開的雙眼、混沌的耳朵、發脹的腦袋、手臂、腿,和五臟六腑種種的疼痛!

迷迷糊糊,她又睡沉了,夢裏,有甜美迷人的鮮紅小玩意兒在和她玩起你追我跑的甜蜜小遊戲,還有,那人輕聲細語的撫慰、如綿綿細雨的輕巧啄吻,要她挺過所有不適,他會一直都在身旁……支撐着她,熬過清醒之後,第一個充滿劇痛欲死的深夜。

然後,第二次恢復意識,是在另一波強烈擰痛襲擊中哭着甦醒。

“好痛……”這一次,她聽見自己的哀嚎,乾澀似火焚的喉頭擠出了呻吟,破鑼沙啞,像啞兒學語。

那人立即近身,按着她的手:“忍忍,夢,忍忍,糖葫蘆記得嗎?十串,十串哦。”

十、十串?忍過了,就可以喫到吐耶……

她嘴裏、喉間深處湧上的苦藥及一股血腥味,很需要糖葫蘆來舒緩一下。

她慢慢呼吸,不再喊疼,仍無法施力的柔萸,被他包覆在掌裏,當她痛到無法忍耐,對糖葫蘆的愛和大掌的緊握力道,便是她僅存的支持。

那人又輕摸她的額,稱讚她乖、她棒、她勇敢,她的眼皮沒法子睜開,睫上像被針線密密縫住,雙耳彷佛被人捂上,聽見的所有聲音都隔着一層阻礙,害她聽不清晰,總覺得在她耳畔嘮叨的聲音是聞人滄浪所有,但又不敢太肯定,說不定是地府惡鬼的鬼聲鬼調,幻化成她想念的嗓,藉以誘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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