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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皇僕役》 / 決明 / 第16章 / 共23章

魔姑不單單只是爲她送一頓菜飯而來,她是來帶夢離開幽洞,並且帶來聖女備選的最後一位藍泠已返的消息。因爲失去聖女資格,夢反而沒有任何得失的緊張惶恐,不像其它姑娘,總暗地裏打聽彼此帶了什麼東西回來,想拈拈自己勝算如何。

夢沒計算自己在幽洞待了多久,原來她虛度掉的日子不算短,將近十七天,再過三日,便是聖女考驗的驗收日。

她從幽洞出來後,才發現早已染上風寒,病得不輕,索性在房裏埋頭大睡三天,暗暗自嘲自己還怕以後沒得睡嗎?但她就是不想去聽姊妹們勾心鬥角套着對方語病的用盡心機。

昨夜她睡得正沉,被魔姑挖起,魔姑塞給她一襲潔白教袍,在她耳邊交代,她失去童貞之事,除魔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知曉,魔姑爲她羅織一套說詞,就說她帶回一隻罕見神鳥,幾天前不小心弄死它,才導致考驗期至卻拿不出“東西”,叮囑她不許向任何人吐露實情。

一開始夢不懂魔姑用意,後來明白了,魔姑在保護她,一個因爲意外而輸掉考驗的聖女備選人,總好過於一個枉顧教規,與男人胡來的失貞女子,天魔教對待後者,決計不會手軟,即便在她死後,唾罵可不會隨之稍減,她的阿爹阿孃更可能承受教中族人責難與排擠目光。

教規明文列着,聖女只能爲天魔教付出,身與心皆需以天魔教爲唯一,就算僅是聖女備選亦然,一旦將身體交予另一個男人,等同於心裏填入了天魔教之外的東西,便是背叛!

橫豎都是死,她就跟着其它姑娘一塊兒以“失敗”的光榮名譽死去。

夢沒有反駁,柔順點頭,名聲對死人而言輕如鴻毛,墓碑被人唾幾口沬亦無關痛癢,但對活下來的親朋好友卻重如泰山,要是她死後知道阿爹阿孃因她之故遭人鄙視,她也會很難受。想當初,她因爲資質佳,被選進備選名單,阿爹阿孃又欣喜又榮耀地抱緊她,告訴她這是無上驕傲,告訴她,要爲爹孃爭面子,她拍拍胸脯,稚氣說,交給我啦!

她與爹孃感覺淡薄,她太小便被帶離他們身旁,連姓氏都不被允許掛上,這是爲了日後成爲聖女時,要拋掉私心,不再屬於任何一家的子孫。

反倒是魔姑姑與她更像母女,但她喜歡他們,她的阿爹阿孃是好人,非常好的人,可她希望他們在三個月一次的探視中,能問問她過得好不好、喫得飽不飽,或抱抱仍是孩子的她,訴說他們想念她,而不是摸摸她的臉,交代她要學習好功課、要乖、要認真。他們真的很好,只是對他們而言,天魔教的興旺更加要緊,所有教徒,都擁有一樣的想法,爲了教,犧牲性命在所不惜,不僅是兒女的命,也包含了他們自己的,這便是天魔教衆人心照不宣的共識。

但,她好想有一個人,將她擺在最前頭,願意爲了她,拋下一切,什麼教規啦什麼尊嚴啦什麼名聲啦,統統捨棄不要,只要她。在她死去時,會爲她哭泣,爲她詛咒天魔教不人道的鐵則,而不是一句“這是她的命,爲教內獻上生命,是她的光榮”……

真奢侈的心願。

不會有這樣的人,她短短十數年的這輩子裏,都不可能遇得到。

她笑着跟魔姑說,她喜歡可以俯視到明鏡湖的視野,希望死後埋在那兒,魔姑忍不住鼻酸,斥她胡說,但沉默半晌,輕輕說“知道了”

魔姑離開後,夢睡意全失,坐在窗前發呆,直到天明,屋外陸陸續續傳來交談及腳步聲,衆人開始爲了驗收大會忙碌,幾位心急的姊妹早已梳妝打扮好,連早膳都不用,趕往會場。

夢不想在最後一天爲難自己,當只餓死鬼,她要喫飽飽的再上路,要喫到再也吞不下一粒米才停筷。早膳比平時更爲豐盛,除了菜粥外,還有炒蛋,辣雞丁和她最喜愛的烤肥肉夾餅,因爲好幾位姊妹不喫,她連喫掉兩三人份,滿足打了飽嗝,再慢慢晃回房裏,更衣打扮,換上白色教袍,梳綰青絲,準備赴死。

會堂大廳,座無虛席,教內衆人將裏頭填得滿滿。

堂廳砌以白玉瓦,光可鑑人,又潔如白雪,四周環繞着六根雕鳳白玉柱,直直沒入屋頂,撐起繪有巨大彩圖的沉重瓦梁,柱上鳳眼嵌入腦袋大小的夜明珠,柔和暖光徐徐照亮廳堂。

堂廳北側,用巨大香檜雕琢磨亮的教主寶座,居高臨下,足以環視白玉瓦堂任一角落,教主寶座左方,空下另張香檜椅,將給予今日勝出的新任聖女榮登。北側玉階下方,一排並列七張大椅,自是教內長老之位,而備選女孩被安排跪坐在東邊蒲團軟墊那兒,靜候上場向教中族人展現成果。

夢被排在最後,因爲她帶回的神鳥!子虛烏有的神鳥!死去消息,已在教裏傳開,不少人爲她惋借,不過衆人更相信這是天魔教護教神靈的指示,該成爲聖女的話,神鳥絕不可能莫名淬死,是護教神靈奪去了夢的聖女備選資格。

細碎的耳語,多多少少傳進她耳裏,她忍住笑意,當這是荒誕笑話。

原本吵嘈的大堂,瞬間鴉雀無聲,教主寶座上,坐定着一人,衆人單膝跪地,恭迎教主,教主長袖一揮,高喊“教主千秋”的聲音立刻歇止,長老朗聲宣佈驗收大會開始。頭一位上場的是芳心,纖細嬌小的她,款步踏進白玉瓦廳正中央的圓狀教場,涮開手裏長劍,旋舞起來。她帶回一套劍法,劍勢頗爲凜冽,剛與柔兩者並行,當手腕放輕,劍身軟若流泉,當灌注力道,劍氣赫赫逼人,能在短短數月練好劍招,贏得如雷掌聲。

芳心舞畢,香汗淋漓,收息斂勢,長劍入鞘,揖身退下。

第二位是鬢華,她帶回的內功心法,略遜色於芳心,由衆人掌聲中已能聽出端倪,下場時,她垂頭喪氣,才坐回軟墊上時,眼淚已經成串落下。

第三位菊,人還沒上場,她擒回來的野獸黑熊掙脫鐵鏈,大鬧廳堂,咧開血盆大口,四處瞎跑,見人就追,吼聲響徹聖堂,最後是靠長老出手,毒昏黑熊,把它扛出去,並斥責菊帶回危險兇物,險些傷及無辜人物。

夢撲哧一笑,不爲黑熊追人的鬧劇,而是她不由得想到,要是她帶回聞人滄浪,她看情況大抵也會是混亂麻煩的,想象聞人滄浪像只黑熊,大鬧天魔教,那情景,恐怕比那隻黑熊更難收拾。

第四位是苑東,自幼以來她便對藥草充滿興趣,這回帶回的東西自然不脫藥藥草草這類。第五位是玉簪,她帶回最實際的東西!一大箱澄黃金子,得靠五、六個男人才能扛進廳堂,衆人驚呼,長眼睛以來沒見過這麼多的黃金,長老亦嘖嘖稱奇,其中一位長老順勢問了:“你這金子哪兒來的?”玉簪一時支吾,再被逼問,才道出她是找了一處賭場,鎮日埋首其間,靠着耍些小手段給賺來的,當下換來諸多噓聲。

第六位,軟墊位置是空的,凌霜沒有回來,有可能是逃了,也有可能是遇上危險死了,長老們會派人去查清楚,若是前者,凌霜將會得到一紙追殺令,衆人見而得以殺之;若是後者,亦會告知衆教友,讓衆人知曉凌霜的努力,還她清白。

第七位,也是最後一位,藍泠。她步入場中,手裏牽着一名小娃兒,衆人不解其意,難道那娃兒就是藍泠帶回來的“東西”嗎?

小娃娃粉粉嫩嫩,嘴裏吮着拇指,圓溜溜的大眼既好奇又惶惑地看向身處環境,小小蠔首正忙碌左瞧右看,與夢對上視線時,夢對她微笑,可愛娃兒也露出了不齊的牙,發出咯咯笑音。

驀地,長劍貫穿小娃兒的胸口,娃兒仍在笑,等到疼痛炸開,她皺臉要哭,生命已經消失。

在場衆人皆驚嚇站起,連向來威嚴的長老同樣大驚失色,正要拍桌責罵藍泠的兇殘,只見藍泠取出藥罐,塗抹在小娃兒傷處,不到半盞茶時間,小娃兒哭喊疼痛的響亮哭聲震天刺耳,哇哇不絕,藍泠舉高藥罐,自豪說道:“這是續命膏,能起死回生,日後教裏有人性命垂危,只要有它,便能保住性命!”苑東的療傷傷藥瞬間被藍泠的續命膏給比了下去。

“太神奇了!那娃兒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場外傳來驚喜嚷嚷,開始此起彼落的讚許,以及持續良久良久沒中斷的掌聲,幾乎要揭掉屋頂,夢也忍不住鼓掌,甘拜下風,原先最有贏面的芳心,鐵青着俏顏,半點笑容都擠不出來,僵直跪着。

“好,接下來,大家將手上木籤填妥你們心目中認定的聖女人選,投入白玉鳳柱旁的箱裏。”長老朗聲道。衆人聽令行事,魚貫把寫好名字的木籤投入木箱。

數量不少的木籤,全數計算好應該是晌午後的事,不過似乎情況一面倒,誰勝誰負,從備選姑娘的臉色中已能窺探一二,藍泠微笑始終飛揚,雖不張狂,卻顯得自信滿滿,芳心與其它女孩,垮着蒼白臉龐,豆大淚珠掛在頰上。

午時一過,衆人重新集合在大堂內,靜待長老公佈結果。

毫無意外,藍泠打敗所有姑娘,贏下聖女,長老語畢同時,場內所有人皆向藍泠行大禮跪拜,包括藍泠的親爹孃,從此刻起,她不再是他們的女兒,她的身分變爲崇高至極,與教主平起平坐。

報喜之後,便是報憂了。新聖女誕生同時,輸掉的敗者必須要剔除,畢竟不是每個姑娘都輸得心服口服,爲避免作亂,新聖女在衆人崇敬目光恭送下,緩緩步上玉石階的同時,幾杯毒酒亦送到女孩們面前。貴華失聲啜泣,芳心強忍眼淚,不許它落下,其餘幾位有的面無表情、有的苦皺神情,唯一笑着的,只剩下夢。

“芳心!”場外,有個男人扯喉撕叫,這兩字,吼得多麼疼痛。

芳心沒有抬頭,美眸僅僅盯着盛滿粉色液體的杯子。

“芳心!”男人被左右兄弟架住,不讓他闖出去惹禍。

那是芳心自幼便認識的青梅竹馬,惑厚老實的鄰家大哥,喜愛芳心十數年,礙於天魔教教規,始終不曾將情意說出口。

“芳心姊,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身爲旁觀者的夢,輕輕地搖搖芳心的手臂:“我們倒好,死了一了百了,被留下來的人呢?那可是一輩子的傷痕。”

芳心揚睫,凝觀夢,夢給她鼓勵的笑容,芳心深深吸口氣,提起勇氣,望向男人所在的方向,清麗臉蛋鑲嵌着水亮大眼,輕聲對他說道:“飛哥,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非你不嫁,一定……所以,這輩子,別等我了。”說完,隱忍許久的眼淚終於潰堤,她泣不成聲,以爲此生都不可能說出來的心意,在此刻,她說了。

“說得好!”夢替她叫好,拿起毒酒就要當成賀酒和她乾杯,說之前,她不吐不快,酒杯高舉,大聲嚷嚷:“我也要說我也要說!聞、人、滄、浪!雖然你很混蛋!可我喜歡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歷任落敗的聖女,哪時曾見過這般熱鬧的宣言,而且就像會感染一般,連秀秀

氣氣的苑東也跟着說上幾句:“我、我……我討厭學習聖女的那些功課,我的心願是當名女大夫,成天混在草藥堆裏,快快樂樂的……若可以選擇,我不要得到備選資格,不要被挑進來……”

成爲備選,沒有人問過她們要或不要,她們的命運早被人鋪好,該怎麼走、該做些什麼,都由他人決定,她們咬牙忍下辛苦,心裏卻不可能不怨、不遺憾,那些怨言,在臨死之前,不吐不快。

“我覺得外頭的世界好寬闊哦,遇上好多好多人,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好,但……我不討厭他們耶,我要走時,他們還送我東西,要我改天回去再陪他們一塊兒玩、一塊兒喝酒……”玉簪說着說着,又笑又哭,臉上神色精采豐富。

“我最慘了啦,爲了捉那頭熊,我睡在山裏半個多月,被蚊蟲咬得滿頭滿臉,它好像在戲耍我一樣,一下出現在我面前晃,一下又逃得飛快,可惡的大熊―害我……和它培養出感覺來……”菊此時只擔心黑熊被毒昏過去之後,是否會有生命危險。

“嗚……嗚……嗚……”愛哭的貴華,含糊嗚咽了什麼,只有她自己聽得懂。

“敬,下輩子!”芳心執杯,舉至半空,淚花朦朧,與情人遙遙相望。

“敬,聞人滄浪!”夢舉杯相碰,糠得清脆好聽。誰呀?在場衆人都不認識的人名,但誰也沒去問夢。

“敬,女大夫!”苑東頭一次放聲吼叫出來,好痛快!

“敬,客來賭場!”玉簪想要喚得很大聲很大聲,最好大聲到能讓遠方的那幫豪爽兄弟都能聽見。

“敬,大黑熊!”菊操杯跟上。

“敬,嗚……”貴華到最後,仍是說得混亂。

幾個姑娘,幾隻酒杯,輕輕互擊,再各自收回,抵向檀口,幾人動作完全一致。

衆教徒何時曾見過哪一次的驗收大會是這般收尾?不由得一個個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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