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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浣後》 / 陳毓華 / 第16章 / 共19章

可申浣浣下這決定的時候,當然沒料到他這一牽便是一整天。

「我再也不會讓妳感覺到一點孤獨。」

他這麼說。

除了教導虎兒兵法佈陣外,孫上隴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陪申浣浣。陪她鏟牛大便,陪她刷洗欄杆,陪她去河裏摸蝦,陪她擠牛奶,就連熬藥粥讓她滋補身體,他都參了一腳。

他怎麼看都不像那種肯下廚的男人。

申浣浣當然不知道這藥單可是司徒雲潤開的,飛鴿傳過來後,孫上隴又給施幼青看過?刪除加減,轉了好幾手才熬成補品進到她嘴裏的。

他發現和她一起做事都很有趣。

他很少陪她做過什麼,以前總是忙着軍務,忙着突發狀況,調解兵士的問題,忙着捍衛國土,從東境打到西邊,從春天到冬天,無止境的忙碌。

他甚至很少去想到她的心情。

他得到的都是她的付出。

但是現在,他陪她喫了糉子,烤了月餅,還喫了湯圓,然後摘了院子裏的如美人簪在她的耳鬢上。這就是花前月下嗎?申浣浣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圓滿過。天上的北斗七星亮得讓人捨不得眨眼。

「這種生活要是可以過一輩子多好。」 她讚歎,人軟軟的癱在草皮上,一旁睡着野累了的虎兒。

「可以的,妳想,我都陪妳。」孫上隴看着她的眼睛,瞬也不瞬。

她被他彷佛能透視人心的目光這麼一瞧,不禁渾身微微一震,「如果我要天上的星星呢?」

「我知道有座山叫無垠,聽說它是世間最靠近天的山峯,妳想要,我去摘。」

這簡直是傻話呵。

申院洗去掩他的嘴,她的心負擔不起這樣的細緻溫柔,她奉上了自己的脣。

人心肉做,將近一年的時間被如此呵護,她要是不被感動就真的不是人了。

孫上隴又喜又驚。

她的味道和記憶中一樣,軟軟的脣,馥郁的滑嫩,甜甜的,香香的。

有種不真實的幸福感湧上申浣浣心頭……她曾經也擁有過這樣的幸福吧?閉上眼就能想起他掌心的溫度和脣邊的氣息。以前她忘了,可是如今她確定自己是愛着這男人的。

「和我一道回袞州去好嗎?」着迷在她清麗剔透的笑靨裏,他笑得纏綿。

「那裏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好?」

「妳要是去了會愛上那裏的,青山綠水,風土人情,一草一木。」

這幾年她就在莊子裏打轉,什麼地方都沒去過,想想,人嘛,出去長長見識也好。

她爽快的答應點頭。

孫上隴顯然沒預期到她的乾脆,怔了那麼一下,他霍地抱住她,聲音裏充滿被衝昏頭的喜悅。

「那裏有好多人等着想見妳。」

「嘆,先說好,我可不是猴子,不是拿來耍猴戲的。」怎麼聽起來像是要見家人那麼慎重?

「獻寶也不成嗎?」

「你已經有個小寶貝了還不夠啊?」她指着被衣裳包成蛹的虎兒。「先說好,我只是純粹去作客,其它都不管喔。」

「妳是我另外一個重要的心肝寶貝。」

「說這種話可是要負責的,你不會每個女人都喊寶貝吧?」

「我沒有別的女人,這輩子就只有妳一個。」

「聽起來怎麼好像你很喫虧的樣子?」

「妳忘記我可是被妳強去的,我的貞操妳要負責,所以我哪敢有別的女人?」

他說得似假還真,但這種事怎麼對證啊?!

申浣浣聽得一頭霧水,最後一拳打過去,「最好是這樣啦"」

聽說要回袞州,孫崇虎樂得跟什麼似的,整天就在他娘腳邊打轉,喜得見牙不見眼,一直到出發那一刻,纔在他爹的制止下停止了狂喜的行爲。出遠門,該打點的事不少,孫上隴卻只吩咐申浣浣,隨身帶幾件換洗的衣物就好,其它都不用她操心。他準備了一輛舒適的大馬車,外表無奇,裏面卻應有盡有,夾層裏喫喝玩樂的細雜什物一樣不少,滇紅軟榻可長可短,只要她累了隨時可以休憩,也不過幾天工夫,他就能弄出這樣的大車來,真可以說神通廣大了。

直到要出發的這天,申浣浣纔看見車隊。

「這麼大費周章,不就我們三個人嗎?」數一數大馬車後面,還有一大三小的車,算是聲勢浩蕩了。

「有一些部下也要隨我一起回袞州,大家一起做伴熱鬧,妳說是嗎?」他沒說這些人大部份是鏢師,只有一小半是他的隨侍。

這麼多車,爲的是要混淆視聽,從這裏到袞州起碼一個月路程,要在年關之前回到家,那麼一路上半點差池都不能有。

即使現在時局寧靜多了,但說他杷人憂天也好,多此一舉也可以,反正他不會再讓浣兒冒一絲風險。於是告別了莊子裏的大家,車輪壓過碎石子路,留下兩行長長的車痕,一行人往北而去。以孫上隴的身份住驛站是最省心又安全的法子,但是他讓人沿路打聽乾淨安全的宿頭,包下整個客棧,無閒雜人等,車隊一到就可以投宿,安全無虞。

就這樣走了一個半月,除了車上有一個真正的小孩以外,還有一個玩心重的半小孩,又加上開始學習寵妻的孫大將軍,原來預計一個月出頭能到達,只好一直沒有期限的往後延。

幸好天氣轉冷了,冬雪一波強過一波,等申浣浣有天掀開車簾被飄雪沾到鼻子打了個噴嚏後,她終於有了要趕路的認知。

被大雪困在路上可不是好玩的。

一行人終於可以心無旁騖的直奔袞州了。

他們抵達的那天,已經是臘月十一。

新年將近的氣氛在袞州瀰漫,申浣浣注意的,卻不是那些各家各戶忙着的醃白菜、蘿蔔,採買各種過冬食品的忙碌景象,她被飛檐翹角的吊腳樓,河上無數停泊的畫舫給吸引住,人攀着車窗,身子一直往外探,要不是有孫上隴盯着,她準會因爲太過專心看風景而掉了出去,變成袞州的笑話了。鏡江水面反射着日光,怕看久了會眼花,他不讓她看太久,撩起車簾指着不遠處。

「到家了。」

孫崇虎聞言一陣歡呼,不等車停穩就急着要一馬當先的下車。

「這野小子,回到他的地盤就這樣。」孫上隴沒阻斕,任他皮猴似的下車去,跳進靜叔的懷裏。

申浣浣隨後下車,打量着眼前在夏天的時候應該是綠蔭叢叢的獨立小樓。

「那是金錢樹、丁香花,妳以前最喜歡爬上去乘涼。」

對孫上隴的這套回憶她很沒辦法,她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瞥見她困惑苦惱的表情,勸慰的說:「我並不是要勉強妳想起什麼,是希望妳喜歡這裏。」他與她並肩,看着光禿禿的枝杆。

自從她留下兒子不見了後,他索性辭了所有官務回袞州來,想不到袞州也沒她的蹤影,這些年他四散家財,爲的就是要探聽她的消息,只可惜不是捕風捉影,要不就是毫無根據。四年,他的心一年涼過一年,也不斷責備自己,他以爲這輩子非得帶着這份負疚走下去,永遠的失去她了。

然而峯迴路轉,在他怎麼都想象不到的地方,他的浣兒失而復得!儘管她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不要緊,能夠一家團聚,便再好不過了。

「爹、娘!」粉嘟嘟的小臉上漾着開心笑容,孫崇虎從靜叔的身上溜下來,乖乖的站到父母身邊。

「爺、浣兒……歡迎回來。」靜山的臉上多了幾條歲月的痕跡,看着浣兒的眼中強掩着激動還有感情。

「我不是……啊算了,你好。」已經有理說不清了,反正她也讓虎兒喊了一年的娘,只怕刻意澄清又傷了小孩的心。

「夫人!我的小浣兒。」梅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靜山招呼道:「別在外頭說話了,這趟路趕回來應該也累了,梅花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話進屋裏說吧。」惜口如金的他居然破例說了這麼長的話,不只孫上隴訝異,就連孫崇虎也張大了嘴。

孫上隴又看了看申浣浣,可話卻是對着虎兒說的―

「那麼回到家的時候要說什麼?」

「我回來了!」

孫虎崇一馬當先的衝入院子。

申浣浣覺得有趣極了,也有樣學像的朝着門口喊,「我回來了!」

孫上隴怔了下,一段老舊的記憶湧了上來,喉頭哽了兩哽,好一會才能平復這股激動。

他想起多年以前,有個瘦巴巴的娃兒在夏日時節來到他家門前,也用那奶着的聲音大聲的喊……我回來了。

靜山和梅花都怔了。申浣浣看看衆人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什麼,她不想探究,視線轉向大門。「我可以進去了嗎?」

孫上隴點頭。

靜山和梅花異口同聲,「歡迎回家。」

申浣浣這時候纔有了真實感,舉步往那扇陌生的門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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