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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浣後》 / 陳毓華 / 第3章 / 共19章

時光容易把人拋,不覺經年。

申浣浣在吊腳樓裏一住就是六年。

今天一早,公雞還沒有叫她就起了牀,梳洗打扮,很慎重的把劉海都用花油篦緊了,綰上雙髻,再從髻心挑出長長的髮絲,最後簪上庭院裏摘來的雪擁藍關,一身櫻草繡花邊的短衣打扮,腳踏鑲兔毛的雲底小靴,她在銅鏡前轉了一圈。雖然離小蠻腰、迷人俏臀還有那麼一點距離,不過,好久不見的大哥會發現她長大了吧?

她的肌膚沒有平常姑娘家的雪白,可是小麥的顏色、一雙流動着瑩瑩光華的眸子,彎彎眉,大大眼,粉粉紅脣,嘴角深深的梨窩也是人見人愛。

輕盈的走出了自己的小院落,中間的天井放着兩個大魚缸,一樹海棠,隔着月洞門和一架枝葉曲折連綿的豆棚那邊,就是孫上隴的屋子。

他的房間不大,擺設也極爲簡單,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這得歸功每天起牀後會上他房間來坐坐、發發小呆的申浣浣。

把屋子打理妥貼,等他回來也就住得舒適。

這幾年,孫上隴忙得不可開交,不是四處剿匪征戰,就是在袞州縣城裏忙着,留在家裏的時間少得可憐。

也難怪他忙得分不開身,層層軍功累升的他幾個月前接到了朝廷的敕令,被封爲雲龍大將軍,接替告老還鄉的南平大將軍。

皇帝敕封,他本來應該快馬加鞭趕回京城的,不過他卻不願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頭,於是上書皇帝,說邊疆不可一日無首,敕封這種事從權就好。

當然他的作爲又惹來愛面子的皇帝老大不高興,偏生他就是還得靠這些人爲他捍衛疆土,在臣子的勸解下,總算用八百里加急的文書把聖旨送來袞山城,當作完成了加封禮。

習慣凡事親力親爲的孫上隴並沒有因爲冠上大將軍的名號變得高高在上,他還是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就在校場上馳馬點將,開始一天的軍旅生活,要不就領着一批弟兄剿匪、平民亂。

他忙歸忙,卻也不讓申浣浣清閒,請了文武師父,叮嚀她要白天練武,晚上讀書,至於琴棋書畫,他不講究,懂得皮毛就好。

怎麼落差這麼大?

那時大哥將她抱在大腿上,指着書房裏一幅巨大的江山圖,連綿的錦繡江山中的一點。

「這裏是袞山城,除了鏡江,三面環山,這亂世裏,如果姑娘家沒有一點自衛能力是很危險的,大哥是說如果,萬一有那麼一天我剛好顧不到妳,有武藝在身,妳起碼可以自保。」

她懂。

爹孃橫死的時候,如果她有功夫……那痛不會變成烙在骨子裏永遠也抹不去的遺憾。

這種遺憾一次就夠了。往後,她不只要能護自己周全,她也要保護大哥。她不知道學武功會有多苦,可是她點頭了,從最粗淺的拉筋開始,也不管都過了學武最好的年紀,每天一到晚上,筋骨痛得讓她輾轉反側,冷汗直流,她卻咬牙忍了過來,沒喊過一聲苦。

除了肉體上的折磨,所有的外功都必須配上心法才能成就修煉,武藝就不知要學到猴年馬月了,孫上隴還給她請了認字的先生,夫子是本地的落第秀才,飽讀詩書卻與仕途無緣,灰心之餘,讓孫上隴請做西席。

申浣浣聰慧,三綱五常、四書五經、唐詩宋詞很快就能琅琅上口,最後纏着夫子給她說遊歷,又後來夫子教無可教,只得把「三十六計」 說給她聽,見她聽得入了味,又給了她一本《李衛公問對》

也是誤打誤撞,總之,她不再去煩有點江郎才盡的夫子,對深奧的兵法產生極大的興趣,每天除了舞棍使劍就是一頭埋進書堆,對梅姨的大聲反對視而不見。

大哥對她好,全部的軍餉都花在她身上,女孩家該有的她一樣不缺,反觀他自己多年來跟着士兵們喫大鍋飯,就算當了大將軍也不改其樂,長年戎裝,這些年來不曾見他添過一件新衣服。按理說孫上隴已經是將軍了,又鎮守邊疆,月俸沒有百兒也有七八十兩銀子,日子用不着過得這麼拮鋸,說起來都是他的毛病害的,從以前就這樣,他是人走到哪,看到人家日子過不下去,銀子就花到哪,家裏頭這邊要不是有梅姨替他打着小算盤,盯着家裏開支,三口人早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後來有了申浣浣,他總算知道要節制了,但所謂的節制就是乾脆把自己的那一份給了她,自己真的是兩袖空空了。

兩袖空空的他卻是袞山城裏所有閨女的夢寐情人,沒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不想嫁給他。

偏偏,二十二歲的他,一點也不急。

十幾天前,他領了十幾名部下到胡塗山接應朝廷派來的糧草補給隊伍。胡塗山常有土匪出沒,剿了又羣聚,簡直跟春風吹又生的雜草沒兩樣,南平軍駐紮在袞山城後治安情況雖然大幅改善了,但還是無法根除。

軍隊押糧,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會遇上這一樁差事。

申浣浣跑上跑下,一下到大門口眺望,一下整個人懸在迥廊的平臺上瞧瞧有沒有人影,她的浮躁看在挑豆苗的梅姨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憐惜。這丫頭的一顆心記掛在誰身上,再明白不過。

「我的好小姐,中午還不到,妳這樣前後張望,爺他人在外頭耳朵不癢都不行了。」

「梅姨,妳取笑我,人家很久沒看到大哥了耶,押糧前他每天睡在營區裏,又是訓練新兵,又要修城築堤,每天忙得跟陀螺似,是他答應我今日會回來喫飯的,我當然心急啊。」

她纔不在意自己及竿禮,大哥要回家喫飯纔是大事。

「爺答應妳的事哪樣沒做到?這麼晚,一定是有事耽誤了。」

彎下腰陪着梅姨挑了兩根豆苗,申浣浣霍然站起來,「不成,我得上軍營去啾啾。」

「妳這孩子說到爺比什麼事都急― 」

梅姨還沒把話說完,申浣浣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口。她牽出孫上隴給她買的小黑馬,也不用跨鐙上鞍,縱身上了馬背,駕了聲,旋風似的出了大門。

申浣浣心如火燎,沒個着處。

在兵營駐地巧遇趕回來報訊的小兵,原來他們在十里坡處和幾股盜匪對上了,對方人多勢衆,十幾個弟兄陷入苦戰。

她鞭策着小黑馬,風馳電掣,塵沙飛揚,恨不得身有雙翅,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裏飛到十里坡。

不過天公喜歡跟人作對,本來晴朗的好天氣飄來烏雲,轉瞬間下起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別說多痛了,但她只是咬着發白的脣,心裏只有十里坡。

十里坡是在半山腰上鑿出來的山路,僅容兩輛馬車交會的寬度,地勢險峻,四周也無人煙,等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趕到,極目眺望,只看到幾株被砍倒的殘樹,什麼人也沒有。

「小黑,你說我是不是來遲了?」雨水喫進嘴裏,有股澀意,可她不在意。就算曾有過打鬥的痕跡,一場大雨下來也都不見了。不在這裏,她要去哪找人?

「小黑,走!我們一定要找到大哥。」她不知道是什麼在支持着自己,她只知道,沒有大哥就沒有她。

抹掉臉上的水珠,重新上路,鑽進更深的濃霧雨簾中。

她不相信,招人注目的糧車、十幾個聒噪的漢子會憑空消失。

當她狂奔一個半時辰,落湯雞似的站在一座破山神廟時,被從裏面端了一個盆子出來的士兵發現了。

他雞貓子的喊叫,「浣……浣浣兒,妳……怎麼會在這裏?」

他一嚷,一票彪形大漢全湧了出來,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掛了彩。

屋檐下完好的糧車,她不在乎,額上流着不知道是汗還是雨水。

她往廟裏頭衝,因爲看見那兵士手裏端的是一盆血水。

沒人敢攔她。

山神廟裏,孫上隴揹着她,似乎剛整理好衣着,倉卒間揮開想靠過來攙扶他的手,腰桿子一挺,又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大哥?」一出口,申浣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粗嘎得不象話。

孫上隴轉身,臉上是她熟悉的笑容,但一眼看見渾身溼灑灑又狼狽的她,他臉沉了。

「誰讓妳出來的?要是出事誰負責?」

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申浣浣總算放下一直懸在心尖上的擔憂,一邊笑一邊哭,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淚。她沒看到自己在碰觸到他時,他獰變的臉色。「水人似的,妳淋了多久的雨?」腳下已是一攤的水,還繼續不停的往下滴,回去後他非好好說說她不可!

申浣浣嘻嘻笑。「淋雨是一種詩意,啊,大哥。」

洗後―

「詩意?我看是和狗爭地盤剛回來吧。」知道她爲什麼來,她身上的柔軟軟軟的一直撓到他心裏。「好女孩子家會在家裏等男人回去,不是出來滿山遍野的找,這要傳出去,會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去就不嫁,反正你會養我一輩子。」她的肌膚涼沁沁的和衣衫貼在一起,但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有人看不過去了。

再這麼敘下去,大將軍會失血過多,撐不下去了。

「有事,坐下來說吧,這雨,短時間還不會停。」 發話的人很眼生,深目薄脣,長眉斜飛,頭帶逍遙巾,有幾分陰冷味道的臉卻有雙溫存黑亮清澤水潤的眼。

他的眼神中有幾分探究。

「你是?我好像沒有在大哥的帳下看過你。」

「在下叫善舞,是大將軍的謀士。」

另外一個男人不吭聲,長得修眉入鬢,雪膚長睫,表情波瀾不興的只是微笑,一根長簪固定住發,布衣長衫,有股磊落風範。他的眼中,也有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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