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2)

《妻子好合》 / 杜默雨 / 第14章 / 共23章

本想拿個十兩,想到錦繡有兩個娃,她又抽出一張銀票。

“我家老爺拿的是微薄薪俸。”回到後門,她將銀子和銀票攤在帕子上,給錦繡瞧過再紮起來,“我只能給你五十兩。”

“謝謝。多謝四少奶奶。路上使用夠了。”錦繡不住地道謝,終於露出笑容。“等我家的到任,便有餉銀可領,等存夠錢了,有機會回到京城,或是託人過來,我一定會還四少奶奶。”

“這錢送你,不用還了。”她是再也不想見到她了。

“這……”錦繡察言觀色,知道多多少少惹惱了四少奶奶,但她還是忍不住又問道:“四少奶奶,四少爺有來找你嗎?”

“他爲什麼會來找我?”琬玉大驚失色,下意識往門外瞧去,好怕那個人就站在那邊,要將她拖出門,再帶她回去那段惡夢般的日子。

“沒來?老太公都過世兩年了,那四少爺哪兒去了?”

“老太爺過……過世了?”琬玉震驚不已。

“四少奶奶不知道?”錦繡很訝異,這事連守城門的和老百姓都知道了,不時拿來當話題閒嗑牙,“老太公在流放地熬不過,病死了,四少爺只是陪着他,又沒被判罪,自然該回來找你。”

“他找我做什麼?我已經不再是江家人。”

“是這樣沒錯,可你和他生了小少爺……”

錦繡住了口,四少爺是個人人唾棄鄙視的罪臣之子,而四少奶奶如今當了五品夫人,地位更高了,又怎會願意再見到敗落的前夫呢?

但卑微的她,除了來這裏卑微地借錢,另外還有一個卑微的目的。

“其實我探聽四少爺,是因五年前我忘了跟他道謝,我想跟他說一聲,謝謝他帶我見了三爺最後一面。”

“你都再嫁了,過去就過去了,何必再惦記着什麼三爺,四爺的?”

琬玉再也沒有好口氣,這人是存心來招惹她的嗎?

“是不該惦記了。”錦繡幽幽地道:“人家記得的是拿黑心錢的三爺,我記得的三爺卻是對我最好的男人……唉,四少奶奶教訓得好。”

“別再叫我四少奶奶。”

“薛夫人,對不起,今天多謝你的大恩大德。我走了。”

錦繡一離去,琬玉立即關上後門,用力地,緊緊地拿手壓住,怕還留一線縫隙關不牢,又以背死命抵住,雙手拳頭也攢得死緊。

就算被錦繡勾起了舊事,但她早已學會不再回首,可偏偏錦繡又告訴她兩年前的“新事”,曾經笑眯眯誇她是佳婦的老太爺過世了——是的,世人記得的是跋扈弄權的江老太爺,可她記得的卻是慈祥和藹的公公。

不,那些人都過去了,不再存在她生命中了,姓江的若還敢來找她,她立即喚人棍棒打了出去。

不管是他們江家的舊事新事,再也不會影響她了。

“琬玉,你站住,我叫你站住。”

她抱着慶兒,沒命地往前跑,滿心盡是恐懼,怕被他追了回去。

“你敢回孃家,我休書隨後送到。”

若不回孃家,江家已喫完最後一袋米糧,難道叫慶兒捱餓嗎?冬天就快來了,大宅已給官府貼了封條,聽說就要被收走了,她再不走,難道要帶着才滿週歲的慶兒流離失所嗎?

“休就休。”她大聲喊了出來,慶兒要緊,她纔不怕被休。

隨着她的叫喊,人也醒了過來。

“琬玉,琬玉。”熟悉的溫厚聲音着急地喚她。

她茫然睜眼,就見到黑暗裏一雙好柔和,好柔和的眼眸,她想說話,才張了嘴,淚水就迸流出來,有如山洪暴發,滔滔湧下。

在這安靜的房間裏,耳畔猶有夢中那一聲聲激狂暴怒的嘶吼。

“回來,給我回來。”

她立即閉眼,抓緊被子,好怕她會心軟,吩咐馬車回頭,回去江家大宅,抱着啼哭的慶兒,癡癡傻傻守着心早已不在她身上的丈夫。

危難時,喫喝玩樂的酒肉朋友不見了,左擁右抱的嬌豔歌妓不見了,甚至他最依賴的父親和兄長也不見了,偌大的一個江家,獨留他這個二十歲,從來不知人間疾苦的四少爺當家,他該有多惶恐,多害怕呀。

若連妻子也不見了,他還能跟誰訴說他的無助?

他不是生氣,他是恐懼她的離去啊。

她竟然過了五年,才明白他那時的心情。

可他負心在先是事實,凶神惡煞地要她留下是事實,休了她也是事實,橫豎她都是要離去的,早走晚走,有差別嗎?

“琬玉,作惡夢了?”她緊攢的拳頭被包覆在一雙更溫暖的大手裏。

她終於完全清醒,回到現實,她在薛齊的懷抱裏,接受他的保護。

“是作惡夢了……”她爲自己的哭間而心驚,忙道:“沒事,我沒事。”

“別去想。我在這裏,莫怕。”他不住地撫摸她的頭髮。

“嗯。”

她瑟縮在熟悉的溫熱懷抱裏,偷偷地將夢裏的淚水傾流出來。

明明已是多年前被遺忘的往事,爲何夢境歷歷在目,彷彿片刻之前才發生呢?難道是因爲害怕那人回來,所以才作了夢?

但她無庸害怕,那人已休了她,夫妻名分既斷,本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以他不可一世的驕寵個性,又怎會回來找被他休掉的下堂妻?

“睡不着?”薛齊察覺她的輕顫。

“快睡了。”她故意又往他胸前蹭去。

她在流淚,薛齊知她往他懷裏藏得這麼緊,就是不願他發現。

他也不說破,仍輕柔地拍撫她的身子。

同牀共枕這麼久了,她的呼吸,她的輾轉,她的馨香,她的顰笑,幾乎已成爲他身心的一部分,他怎可能不察覺她的異樣呢?

今日回來,便覺她神色有異,後來是阿金嫂很擔心地告訴他,有個女人來找夫人,叫夫人什麼四少奶奶的,然後夫人便一整日關在房中。

他剛纔清楚地聽到“休就休”這三字,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修”理或是害“羞”的字眼能喊得如此決絕強烈——唯有休妻的“休”。

那必然是極度痛心的過去。自從她在他面前哭泣過後,近三年來,她不再提及昔日婚姻的隻字片語,他當然也不問,心裏總以爲,她能忘記過去,那是最好了。

然而,過去的事雖了,人仍在,甚至會像鬼魅般地悄然出現。

刑部掌管獄政,每月皆從各地呈來刑獄案卷,他一直很注意江老大人在流放地的情況,以待琬玉可能向他詢問,但,她從來沒問過。

約莫是他在貴州查案的那個秋天,江老大人過世了,江照影就地葬了父親,也離開了那個只有風沙石礫的荒涼塞外關城,如今已有兩年,算算時間和路程,用走的也走回宜城了。

但宜城沒有他的消息。

江照影有理由不回去,父兄已逝,家產屋宅皆被官府沒入,既然什麼都沒有了,不如就在外地隱姓埋名,一切重新再來,猶勝回宜城在鄉親指指點點下過着抬不起頭來的生活。

可他並非一身孑然,他還有慶兒,珣兒。

若江照影真的來了,想認他的親骨肉,他又該如何應對?

或許該跟琬玉商量商量了。

“我聽阿金嫂說,今天有人找你?”

“我打發走了。”

“是江家的人?”他直接問道。

“一個女眷,來要錢的。”她也不迴避。“我封了銀子給她,叫她不要再來了。”

“如果熟識的話,有需要幫忙……”

“我跟她一點也不熟。”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看來不是江照影遣來的人,他相信她,但不想聽到她這般自絕於他的口氣,他好願意去了解她的想法,更想化解她的疑慮。

“你,心裏若有事……”

“再有姓江的人來,我誰也不見,老爺你儘可放心。”她說着,便掙開他的擁抱,翻身面對牆壁。

“唉,說什麼呀?”

她有兩種情況會喊他老爺,一是外人面前,敬重他是一家這主,另外就是偶爾跟他賭氣時,也會跺腳嚷他老爺,反倒令他大笑不已。

可今夜這聲老爺卻叫得他心驚肉跳。

她的傷口,完全不能去掘,才輕輕碰觸,她便要拿尖刀抵擋。

“好了,不說這個。”他又伸手攬她的腰,將她翻轉回來面對他,柔聲問道:“還讓惡夢嚇着嗎?”

“沒了。”她的聲音壓在他的胸前,悶悶的。“我困了。”

“因就睡吧。”他拉妥她身後的被子,仍擁緊了她。

他有一套獨門哄妻兒入睡的絕招,不是唱曲,不是哄勸,而是背書。

“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輕聲吟詠着,瞧這桑樹長得多好呀,葉子這麼茂盛,這麼綠意盎然,我見到了所喜愛的人,也是很歡喜的呀,心中對她的喜愛,有時不好說出來,那就藏在心底,永遠也不會忘記……

她在他懷裏總是很好睡,不一會兒,就聽到她平靜的呼吸聲。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再以指輕摁去她臉上的淚痕,又吻了吻。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既然昨日今日都亂七八糟的令人心煩,那就期待明日破曉的光明吧。

江照影不回來便罷,若回來了……那再說吧,未來心亦不可得,何必先行自尋苦惱呢。

噯,他再度憐愛地親吻她的睡顏,與她相擁而眠,將她藏在懷裏,也永遠藏在心底。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