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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妻子好合》 / 杜默雨 / 第7章 / 共23章

京城有個“孃家”還是有好處的,盧府管家經驗老到,琬玉託他找來一對勤勞負責的中年夫妻,以便接替李三李嫂,另外又親自面談,爲孩子們選定了一個經驗豐富,良善可靠的奶孃。

“妹妹,還不睡呀?”琬玉坐在牀邊,摟着妹妹,好笑又好氣地看着那雙睜得老大的圓黑眼睛。

“小小姐等大哥二哥來陪她玩啦。”春香忙完活兒,走了過來。

“以前總是這時候就要睡的。”琬玉只好將妹妹放在牀上。

“給小小姐玩一玩,累了,半夜纔不會又爬起來哭,小姐你也可以安心一覺到天明。”春香拿了一隻布娃娃逗妹妹。

“春香,是你偷懶想睡覺吧。”琬玉笑看她。

“看到被子,我是想睡了。小姐你也給丫環打個盹嘛。”春香說着就坐到牀沿,笑嘻嘻地靠上大團棉被,故意打個呵欠。

“娘。”外頭傳來慶兒高亢的叫聲。

“嚇,老爺來了。”春香睡意全消,慌忙跳起,趕快站到旁邊去。

“娘,你看你看。”慶兒率先衝進門,奔到跟前,搖着一張紙,興奮地獻寶。“我畫的。”

隨後走進了牽着瑋兒的薛齊,父子倆皆有一樣的客氣拘泥神色。

每天喫過晚飯後,薛齊便帶着瑋兒和慶兒到書房,教他們認幾個字,背兩句詩,然後父親讀書寫文,兩個孩子則拿了筆,各自塗抹,畫累了,也是該就寢的時候了,薛齊就會帶慶兒回房,順便要瑋兒跟娘問安。

琬玉漸漸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了,只是妹妹見到兩個哥哥來了,就會精神百倍,活蹦亂跳,又要和慶兒玩上好一會兒才肯睡。

“慶兒畫什麼,告訴娘。”琬玉先跟薛齊點個頭,再拿了紙片端詳,實在沒辦法認那一團團黑烏烏的東西。

“這是爹,這是娘。”慶兒指了紙上的黑圈,開心地嚷道:“這大哥,這妹妹,這個是我。”

“娘。”瑋兒來到跟前,他已經會喊娘了,但仍低着頭。

“瑋兒也有畫圖給娘看嗎?”琬玉露出微笑。

瑋兒只去看他的鞋子。

“咯哥咯。”妹妹攀着孃親的背站了起來,不知是在咯咯笑,還是學着講哥哥,伸手就去搶娘手上的紙片。

“妹妹,這不能喫。”琬玉靈機一動,轉身將妹妹抱在膝上,指着紙上的黑圈。“瞧,這是二哥畫的大哥,大哥就在這裏,你看像不像?”

“哥咯。”妹妹笑呵呵地看小大哥。

“妹妹在叫大哥呢。”琬玉輕喚道:“瑋兒,過來看妹妹。”

瑋兒怯怯地走近一步,十隻小指頭放在肚子前面,不安地搓捏着。

妹妹眨着黑黑的大眼睛,張着圓圓的小嘴巴,一雙軟嫩嫩的小手掌劃呀劃的,小身子在孃親穩穩的擁抱下往前撲了過去。

瑋兒及時握住了小手掌,隨即放開,小臉蛋便漲紅了。

妹妹似乎不滿意大哥只有握她一下下,又咿咿啊啊叫着要撲過去。

“妹妹想跟大哥玩呢。”琬玉抱牢隨時會掙出懷抱的妹妹。

瑋兒低頭去踢他的小布鞋,卻又輕抬眼皮,偷看妹妹一眼。

“瑋兒喜歡妹妹?”琬玉瞧他模樣,又笑問他。

“妹妹好。”瑋兒聲音細細小小的,似乎有點害羞。

“妹妹也喜歡大哥,去跟她玩。”琬玉笑着將妹妹擺回牀上。

“大哥上來呀。”慶兒早就脫了鞋,爬上了牀,在枕頭堆裏亂滾。

瑋兒看了一眼琬玉,又轉頭去看站得遠遠的爹。

“瑋兒,該回去睡了。”薛齊神色嚴肅。

“老爺,沒關係的,讓他們兄妹玩玩。”琬玉起了身,“您自去休息,我再叫李嫂過來帶瑋兒。”

“這……好吧。”薛齊說好,腳步倒走近了牀邊。

琬玉這下子反而不好意思待在牀邊,便走到窗邊長椅坐下,拿起針線活兒縫了起來,一雙眼仍不時往牀上看過去。

春香已在牀沿“築”起一道棉被牆,提防孩子們玩過頭滾了下來,而滿牀軟綿綿的被子枕頭,任孩子們怎麼翻滾都不怕受傷。瑋兒爬上牀後,妹妹笑嘻嘻地撲倒他,慶兒也過來呵癢,瑋兒耐不住,綻開天真無邪的笑容,很難得地出聲呵呵笑了。

妹妹興奮極了,總是忘記她不會走路,一站起來踏了兩步,又趴倒牀上,咯咯憨笑,繞着兩個哥哥亂爬亂摸,開心得淌下了亮晶晶的口水。

站在牀側看顧孩子的春香見了,正欲拿巾子去擦,瑋兒已掏出小帕子,輕輕按拭妹妹的小嘴,小臉蛋有着一抹認真呵護的神情。

“咯哥。”妹妹又對大哥流口水,拿起布娃娃搖了搖,想給他玩。

琬玉停下針線,滿心歡喜安慰,看着孩子們一同玩耍。

雖說僱了新奶孃,慶兒和妹妹還是黏着她,她也捨不得讓他們太早離開身邊,瑋兒亦照樣跟着李嫂睡,可李嫂說,今晚將試着讓大少爺和周嬤嬤睡了,她再一個月就要離開,得早點讓孩子適應新奶孃。

孩子們玩得開心,最後瑋兒卻得獨自回去睡,琬玉想着便覺心疼。

或許,就讓慶兒和瑋兒一起睡吧,兄弟倆有伴總是好的,有周嬤嬤照料沒問題,不然,瞧這張牀挺大的,再多睡一個孩子也無妨……

正在費思量,突感長椅的另一邊有了重量,原來是薛齊坐了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一家人一塊喫晚飯,總會說上“今天天氣很好”,“買了五斤面料做餅”,“慶兒抓了一隻毛毛蟲”之類的家常話,父母和兒女之間也算是漸漸熟稔了,唯獨夫妻倆還是顯得客氣和生分。

“老爺您還不休息?”她謹慎地問道。

“我看看孩子。”

“喔。”琬玉又低下頭去縫衣,他剛纔急着要走,現在又賴着不走,莫非是暗示她要圓房?正好趁孩子聚在一塊,有春香照顧時,他倆趕快去敦倫?書房好嗎?那張躺椅太小了,大概承受不了重量吧,還是去客房?

可明早李嫂整理時多難爲情呀。

“你縫什麼?”

“啊!”她嚇了一跳,趕忙拉回心神。“我幫孩子縫夏衫。”

薛齊從擱在椅上的籃子裏拿起兩件小衣,比了比,看了看。

“這湖綠顏色清爽,三個孩子同樣花色,看了就知道是兄妹。”他頗感興味,翻天覆地瞧着,又問:“這大件是瑋兒的?”

“是的,另一件是慶兒的,我手上這件是妹妹的。”

“瑋兒過來,試試新衣尺寸。”

“不用了,應該合的,我照他原來的衣服裁布,還加大了一寸。”

“裁衣豈有不試的道理?”薛齊很堅持,又喚道:“瑋兒。”

瑋兒聽到爹喚他,乖乖地爬下牀,來到父親跟前。

“來瞧瞧娘幫你縫的衣裳。”薛齊說着,便去脫瑋兒的上衣。

琬玉見他笨手笨腳的,也不知道要叫孩子張開手,這才方便拉袖管,就這樣橫拉直扯的,她真怕他會扭斷瑋兒的小手。

“老爺,我來。”看不過去,她拉來瑋兒,幫他脫了上衣,再攤開新衣,要他伸手穿進兩隻袖子裏,左右一瞧,笑了。

瑋兒穿了新衣,再怎麼安靜羞怯的小臉也掩不住那抹新奇緊張,小手輕輕摸了衣布,便往口袋縫裏插了進去,卻是越插越深,摸不到底,小臉不解地抬起來,嘴脣微張,似乎想要問,卻又不敢問。

“衣裳還沒縫好。”琬玉見他動作,微笑解釋道:“娘會在這裏縫上兩隻大口袋,給瑋兒裝東西,好不好?”

瑋兒點點頭,習慣性地低下了頭,

“這布料薄,趕緊換回來。”琬玉又忙着幫瑋兒脫衣穿衣。

“瑋兒,跟娘說謝謝。”薛齊吩咐道。

“謝謝。”聲音仍是細細小小的。

“客氣什麼呀。”琬玉脫口而出,頓覺難爲情,其實她是說給薛齊聽的吧。

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管拿了小衣,打算繼續忙她的針線。

瑋兒換回原來的衣裳,仍站在原地,伸手往口袋裏摸去,左邊口袋掏掏,右邊口袋挖挖,卻是拿不出東西來,剎那間小臉神色忸怩,不安地瞧了琬玉一眼。

琬玉知道瑋兒喜歡往口袋裏裝東西,他撿了小事物,總是很珍惜地擦洗乾淨,放在口袋裏,再拿出來給慶兒,她還找了一個盒子給慶兒,裏頭就裝滿了這些小畫紙,蟲殼,石頭,幹掉的花瓣和樹葉。

“瑋兒找什麼?”她柔聲問道。“想要的東西問娘拿。”

瑋兒沒回答,小臉蛋顯得躊躕苦惱,低頭想了片刻,驀地神情一亮,便從衣襟裏掏出了金鎖片。

“給。”

“給我?”琬玉望向小指頭捏住的亮澄澄金鎖片,驚訝地道:“瑋兒,這是你親孃爲你打的金鎖片,不能給人的。”

瑋兒眨眨眼,小臉蛋顯得困惑,看了看金鎖片,又瞧了瞧琬玉。

“娘,”慶兒跑過來,賴到娘裙邊,仰臉問道:“啥是親孃呀?”

“親孃,嗯,就是生下你的娘。”琬玉試着說明:“就像慶兒和妹妹,是從娘肚子裏蹦出來的。”

“咦。”慶兒張大了嘴,小拳頭敲敲孃的肚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是從這裏蹦出來的?”

“是啊。”

“大哥也是?”

“大哥他……”琬玉一時無法作答,若說不是,惟恐孩子心思單純,有了分別心,又讓瑋兒落了“沒有親孃”的孤單感覺。

可她的確不是瑋兒的親孃呀。

她下意識便望向薛齊,想向他尋一個適當的解說,突然覺得自己這動作真像瑋兒看她時的神情,似乎是想說卻又不敢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後只得低下頭來踢踢他的小鞋子。

這時,她也只能低頭摸摸慶兒的肩膀,思索着要如何回答。

“瑋兒。”薛齊見大人小孩安靜下來,也知瑋兒這動作出乎尋常,倒是平心靜氣地詢問道:“爹問你,怎地要將金鎖片給娘?”

“衣服,喜歡。”瑋兒摸向衣籃子垂下來的新衣一角,輕輕地捏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搓揉頸間的金鎖片,囁嚅道:“鎖片……給娘。”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還是將意思表達完成,待說完了,小臉已是紅咚咚地燒到了耳根子,頭垂得更低了。

琬玉試圖將他的意思連接起來,因爲他喜歡她做的新衣,所以他要找個東西給她,作爲交換或回報,但一時找不着,便拿了金鎖片給她。

過了年,瑋兒五歲了,可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懂多少人情世故?

在她提及親孃時,他有了不明白的迷惘神情,是否他一直沒有娘,所以不知何謂“生下他的親孃”,更不懂親孃打給他的金鎖片意義重大?

應該是她來了之後,他才懵懵懂懂知道,原來他可以跟慶兒喊她娘,而這個“娘”是會關心他,照顧他,跟他說話,給他做好看衣裳的。

是否她把瑋兒想得太懂事,太成熟?

她心頭一緊,驀地站起,走到掛衣架子邊,取下半個月來沒穿的厚襖,往口袋摸出一根雞羽毛,那時她收了起來,事後卻忘記還給瑋兒。

“瑋兒,”她走到瑋兒身邊,蹲了下來,給他瞧攤在掌心裏的羽毛,柔聲問道:“你這雞羽毛也是給孃的?”

瑋兒用力點點頭。

琬玉明白了。

他不斷地找東西給慶兒,就是喜歡慶兒陪他玩,甚至是以這些小禮物向慶兒“示好”,希冀慶兒能跟他作伴,好讓他不再是孤伶伶一人。

他第一回掏金鎖片給她看時,其實並不是向她“示威”說他另有親孃,而是要給她一個“見面禮”,若非薛齊正好回來,他應該也會像今夜一樣,捱捱蹭蹭片刻後,就準備拿下來給她。

這孩子呀,畢竟只是個小娃娃,心眼兒單純,卻又細膩得令人心疼。

“瑋兒,你好乖。”琬玉熱淚盈眶,一顆心讓眼前的小人兒揪得好緊好緊,伸手爲他理好金鎖片,仔細地幫他塞回衣襟裏,貼身戴好。“別拿下來,這是瑋兒的寶貝,不能給人的喔。”

瑋兒輕抿小嘴,大眼睛流露出明顯的失望,又不安地絞起指頭。

琬玉握住他一雙小手,輕柔地撫摸他小小的指節,微笑道:“娘明白,瑋兒看到喜歡的衣裳,也想給娘一件好東西,就像你喜歡慶兒,所以撿樹葉,畫圖片給慶兒,是不是?”

瑋兒點了頭。

“娘告訴你哦,你撿了漂亮的石頭給慶兒,他很開心,可你不撿,慶兒也一樣喜歡你,一樣跟你玩,妹妹也是,你今兒個沒送她東西呀,她還是好喜歡你呢。”

瑋兒看了一眼慶兒,又轉頭看牀上的妹妹,再怯怯地抬眼看琬玉。

大眼睛黑黑的,圓圓的,依然是一成不變的純淨,稚氣,專注,在在流露出他最最天真無邪的赤子之心。

琬玉深深地震撼了,原以爲任憑命運遣弄,她嫁到薛家,只管當個“賢妻良母”,照料好瑋兒的生活即可,直到今夜此刻,她才驟然體會到,有一個孩子全然地信任她,期待她,試圖以他才懂的方式親近她,如此單純的一心一意,她再也無法只是幫他縫件衣服,或是看他喫飽飯而已。

她還願意竭盡心力去疼他,愛他,視如己出。

“呵,忘了說,娘也好喜歡瑋兒。”她伸指撫了撫他額前的頭髮,微笑道:“瑋兒也喜歡娘嗎?”

瑋兒垂下眼睫,不敢說話。

“瑋兒聽娘說,如果你喜歡娘,還是喜歡娘幫你做的衣裳,你不用給娘玩意兒,香娘一個就好了。”

瑋兒不解,偷瞄她一眼,眼底有着明顯的困惑。

“慶兒,過來香香娘。”

慶兒實在不知道娘在跟大哥說什麼,正在娘身邊蹭得無聊,一聽立刻精神大振,小手捧住孃親的臉頰,湊上小嘴,毫不客氣地用力啵下去。

“呵呵。”慶兒好得意,“娘最軟,最香了。”

“就是這樣,瑋兒也來香娘……不,應該是娘先香瑋兒一個。”

琬玉說着,便摟住瑋兒,先親了他的左臉頰,然後再親他右臉頰。

“啊。”瑋兒睜大了一雙黑眼,小臉呆呆的,小嘴開開的,好慌張,好驚訝,整個小身子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來,娘等瑋兒香香。”琬玉側過臉,故意湊到瑋兒嘴邊。

瑋兒望向眼前柔白的臉頰,長長的睫毛不知所措地眨了又眨,躊躕着,驚待著,最後還是抬頭看了爹。

“娘她……”薛齊開了口,竟覺喉頭似是被什麼酸澀的東西堵住了,忙嚥了咽,露出溫煦的笑容道:“娘她在等着瑋兒。”

有了爹的“認可”,瑋兒這才怯怯地往琬玉鬢邊親去,小嘴碰了一下,立即挪開,眸光轉爲驚喜明亮,隨即害羞地捏衣角,低頭踢鞋子。

“嗯,親到了。”琬玉笑着抱緊他的小身子,雙臂出了力。“啊,原來娘抱得動瑋兒。”

她想抱瑋兒站起來,但是蹲得久了,又抱着孩子,不免重心不穩,使不上力,一時腳步踉蹌,歪了一下。

一雙有力的臂膀立即穩穩地扶住她,撐住了她和孩子的重量。

“真抱得動?”薛齊確定她站穩後,才慢慢放開她。

“可以。”她回答得堅定。

“咿咿,咯哥。”妹妹在牀上蹦蹦跳跳,一會兒蹬着小屁股,一會兒撥開春香攔她的手,正在抗議大家都不理她了。

“妹妹在喊大哥了。”琬玉抱着瑋兒來到牀邊,將他放坐在牀沿,自己也坐了下來,幫他脫下鞋子。“來,跟妹妹玩。”

瑋兒呆坐着,抬眼瞧了下琬玉,但那已經不再是畏怯地神情,而是兩眼明亮如星,充滿了受寵若驚的童稚歡喜。

“咯哥。”妹妹爬到他身邊,舉起她最愛的布娃娃,猛往大哥懷裏塞去,想要給他玩。

“我來了。大哥我們玩騎馬。”慶兒也興奮地爬上牀。

“妹妹。”瑋兒綻開憨笑,拿了布娃娃,轉過身子,張手護住往他撲跌下來的妹妹,妹妹跌進大哥懷裏,又仰起小臉,朝他咯咯笑個不停。

琬玉整理好牀邊的被子,確定疊得又高又穩,不會讓孩子們摔落,這才微笑起身,一抬眼,就迎上薛齊的深深注視。

他好像有話要說。她來不及收回笑容,慌張地低下了頭。面對應該是她最親密的丈夫,她完全沒有方纔和瑋兒說話時的自在和自信。

“李嫂和周嬤嬤來了。”春香方纔去應門,帶了人進房。

“老爺,夫人。”李嫂走進來,“我帶大少爺去睡了。”

“瑋兒今晚這邊睡。”琬玉恢復了正常神色。

“夫人?”隨後進來的奶孃略顯不安。

“難得讓他們兄弟一起睡。”琬玉微笑道:“周嬤嬤,沒關係的,你自去睡,養足精神,白天還得追着兩個男孩子滿屋子跑。”

春香拼命點頭,十足十同意她家小姐的話。

牀上笑聲不絕,慶兒騎了枕頭當馬,喝喝叫個不停,瑋兒也騎了一顆枕,倒是乖乖坐着,低頭將枕頭角兒捏出兩隻耳朵,妹妹則自己當馬在牀上爬,一看到枕頭長出耳朵,興奮地就要撲上去咬。

“玩在一塊兒。”李嫂看得直抹淚,笑道:“真好,真好啊。”

一室的笑鬧裏,琬玉抬起頭,自然而然望向了薛齊,一想到自己又有了這種瑋兒向父親尋求指示的舉動,她慌忙轉頭,但已經瞧見了他也從孩子那邊移過來的目光,她只是一瞥,卻彷彿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深廣大海,裏頭波濤湧動。

他想說什麼呢?她低着頭,一顆心無端地加快跳動了。

夜闌人靜,琬玉站在牀邊,心滿意足地瞧看三個排排睡的孩子。

他們玩累了,一個個沉睡憨甜,真難想像那安靜的睡容一睜開眼,又有本事將整間屋子蹦得天搖地動的。

“春香,跟你擠擠嘍。”她回頭笑道。

“哈,又可以跟小姐講貼心話了。”春香已經打理好雙人份的鋪蓋。

這幾年主僕倆熬着苦日子,感情親如姐妹,早已不計較尊卑。有時春香幫她哄孩子累了,就在牀上和孩子睡着了,她自去睡春香的地鋪,或是慶兒滿牀亂滾,吵得她和妹妹睡不安寧,便換了妹妹和春香擠着睡。

這些年來,也難爲春香了,還是個姑娘家,就陪她一起當奶孃。

“春香,你以後一定是個稱職的好孃親。”

“嘎?”春香鑽進被窩裏,嘟噥着:“小姐說什麼啦,人家八字另一撇還不知道在哪兒。”

“都幾歲了,該嫁人了。你陪我出嫁那年是十五歲……”琬玉扳着指頭一算,一驚非同小可,“嚇,你二十歲了?糟了糟了。”

“不嫁,不嫁。”春香順着她的語氣喊兩聲,確是心有所感。“我今天才知道當孃的不容易,不光是把屎把尿就好啊。”

“哎。”琬玉有很多感慨。“你說,我今天做得好不好?”

“好……”

“把屎把尿倒容易,講道理也容易,我竟然到今晚才知道要去抱瑋兒。”她想到薛齊早就懂得主動去抱孩兒,不覺慚愧。“我覺得……咦?”

“呼,呼。”

才說了兩句,春香已打起呼來,臉蛋偎着枕頭,睡得十分香甜。

這丫頭真累壞了,琬玉憐惜地拉好她的被子,走去吹熄燭火。

躺了下來,卻了無睡意,望着黑黑的屋頂,腦袋似乎空空的,但又似乎填滿了很多思緒,來來去去,沒有一刻歇止。

首先,一定得幫春香留心對象了,其實很久以前,她覺得長壽小子還挺實在的,可她又怕長壽跟了他的主子,也會沾染不好的惡習。

那個主子……當年,新婚三個月,她有了身孕,他開始夜不歸戶,回來不是帶着嗆鼻的脂粉味,就是一身臭酒味,她正值害喜,聞了作嘔,請他不要喝酒,他立即變了臉色,指責她管太多。

他們開始吵架。

她是明媒正娶,門當戶對,知書達禮的正妻,卻永遠比不上外頭撒嬌使媚的狂蜂浪蝶,她正懷着他的孩子,他卻不知體諒,甚至在胎位不正幾乎難產的當天,他還能上酒樓尋歡買醉。

明知他是紈袴子弟,又是備受寵愛的麼兒,早已養成了唯我獨尊的個性,但她還是一再自問:她哪裏錯了?爲何丈夫不再喜愛她了?

她苦苦思索,苦苦等着,苦苦熬着,最後竟是熬到了一封休書。

察覺自己的幽嘆,她立即以棉被蓋去那聲嘆息。

這些年來,她早已學會埋藏心事,甚至也不再跟整日陪她的春香吐露半句,只是想得頭疼了,難以入睡,便會起來走一走。

起初春香還會半夜尋她回去,後來也不管了,只提醒她半夜出去“散步”時記得加件外衣保暖。

不知不覺,她已離開房間,來到了小院子,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

大白玉盤高掛天際,幽靜靜地俯瞰人間,京城月,宜城月,依然是這輪不變的明月,只是她覺得此時此地的月光更爲明亮些。

也許,她總是透過朦朧的淚光望着宜城的月吧。

家變前,等着玩樂不歸的他,家變後,等着不知所蹤的他,而所有的等待,盡皆化作她滴落的淚水,掉進泥土,杳然無跡。

不想了,她猛然抹去眼角的酸澀,吸一口屬於京城的冷冽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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