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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妻子好合》 / 杜默雨 / 第8章 / 共23章

目光移落,竟見東廂書房還亮着燭火,她不覺拿手掩住了口,好慶幸自己安安靜靜的,沒發出一絲聲響。

這麼晚了,薛齊還不睡?莫不是陪孩子喫飯玩耍,耽擱了他夜讀?

在盧家,在江家,她從來沒見過哪個主了爺願意花時間陪伴孩子,最多就是抱來玩玩,摸摸頭罷了,或者,他真的很愛孩子?可三個裏頭有兩個不是他親生的……

是夫妻了,有時候,她想跟他說話,問他很多她不解的疑問,又怕吵了他,更不知從何開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頭,保持沉默。

他敬重她,她很感激,也許她應該主動些,給予他牀第之樂,這是她當他妻子最直接且最容易的“回餚”,不過,他若另外蓄妾,她也不會計較的。

她猛然扯住心口上的衣襟,驚惶地抬頭看月。

心,沉寂了嗎?還是死了?曾經那麼在意丈夫徹夜不歸,因而被那人罵作是“妒婦”,如今只求安身立命,什麼都不計較,也不管了嗎?

還是,她已徹底失去了再去愛一個男人的能力?

月色極美,她沉浸在柔和的光輝裏,恍恍惚惚,忘了今夕何夕,也忘了這是京城月,還是宜城月……

薛齊聚精會神寫完一個大字,擱下筆,側耳傾聽。

夜深了,唯一的聲響是幾條街外的梆子聲,原來已是三更天了。

再聽片刻,主房那邊亦是靜悄悄的,妹妹近幾日來已不再夜哭,尤其今晚孩子玩累了,此刻她和孩子應該皆已安睡。

光是聽還不夠,他收拾桌面,吹熄燭火,來到廊下,往那兒看去。

每晚睡前,他總要確認主房一切妥當,他才能安心睡下。

過去,長夜漫漫,雖說有書爲伴,但在掩卷之餘,面對一屋子的空寂,還是不免感到悽清寂寥,惶惶不知所終——而如今,每每聽到孩子們的笑聲,或是捉到她說話,心便落了底,感覺也踏實了。

纔開了門,便驚見月光中孤立一條俏生生的人影,是她!

“啊,老爺。”他的開門聲驚動了琬玉。

“你還沒睡?”他這不是廢話嗎。

“有點熱,睡不着。”她又習慣性地低下了頭。

初春時分,夜涼如水,他尚且畏寒,她卻衣衫單薄,站在夜色裏?

在她低頭前,他捕捉到了她臉上的迷離恍惚,好似才從睡夢中醒來,不知方向。果真是睡不安穩,起來走走?

“你等等。”他隨即轉回書房,拿出一件保暖的長棉襖,爲刀搭放在肩上。“剛離了牀,小心彆着涼,穿了吧。”

“謝謝老爺。”她低頭攏緊寬大的衣襟。

“是爲了去拜訪太師夫人的事煩心嗎?”他直接問道。

“老爺知道此事?”琬玉驚訝地抬頭看他。

“岳父前兩天告訴我了,其實,你早該說的。”

“我怕讓老爺操心,而且我姨娘說,這是妻子該做的。”

“我是該帶你去拜訪太師。”他語氣凝重。“可對他而言,這等小事不值得他挪出時間,而且他另有常侍婢妾,夫婦倆很難娶在一塊,我本想再過一個月,正好太師的母親做七十大壽,我再帶你過去拜壽,也能見到太師夫人,沒想到岳母倒先帶你過去了。”

“無妨的,早晚還是要見。”琬玉順便告知事情:“有關送澧郡王的大婚之禮,我已經請盧府管家打點好了。”

“去撤回來。”

“這——”

“皇室婚儀,自有宮廷用度,朝廷早有明令,不許官員送禮。”

“私下有交情,送禮也不成?”

“我跟澧郡王沒有交情,送禮過去,就是矯情。”

“可是姨娘一再交代,說是我爹說的,怕老爺您忘了。”

“恐怕是說我不懂交際吧?”薛齊笑了。“岳父那天也是這樣勸我。我告訴他,我當官的是不能拘泥,但也不能和稀泥,該有的送往迎來,我會做到,沒必要的,我也不會費神。”

“對不起,我錯了。”琬玉將頭垂得更低了。

薛齊發現自己的語氣過度嚴厲了,他並無責怪她之意。

“你沒錯。”他放柔聲音道,“是我沒留心,應該早點跟你說明我的原則,我官場上的事,讓我操心就好。以後就別再跟岳母出去了。”

“可是……該爲老爺去的,我還是會去。”

“我不願你去那邊受委屈。”

琬玉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望進了月光下那對溫煦的眸子。

她相信,經由姨娘的加油添醋,再經過父親轉述,必然是將她形容成一個冥頑不靈的愚婦,既不懂輔助丈夫,也不知巴結應酬上頭的夫人,然後要女婿訓斥她一頓,好好教導她身爲官婦之道。

可他卻說,他不願她受委屈?那麼,他又知道她受了什麼委屈?

“你該去的是正式典禮場合。”他又說明道:“像是太后皇后生日,需得命婦進宮拜壽,往往得耗上一整日,另外,同僚有長輩過世,孩兒娶親,這等人情世故不能免,都得請你費心。”

他諄諄說明,語氣和緩,像是個耐心的夫子,仔細解釋道理——何必呢?他只需以主子老爺的地位命令她,她聽話就是了。

說到底,他就是尊重她,可她又有什麼值得他尊重的?

“老爺,你爲何娶我?”她終於問了出來。

薛齊不料她有這麼一問,微愣了下,隨即恢復了平靜神色。

“父親之命。”

“可你應該知道,我是江家被休的棄婦。”

“我知道。”

“你不怕其他朝官笑話你?”

“我娶妻,是你我的婚約,不關他人的事。”

可她值嗎?她值得這位溫文爾雅,篤實穩重的薛大人嗎?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被休的原因?”她用力扯緊交握的雙手指掌,還是不顧一切地問道:“看我七出是犯了哪一條?”

“當年江家朝不保夕,或許他這樣做,是爲了保全你。”

“纔不是。”

笑死人了,若那位四少爺能存有這麼一點點體貼,哪會讓她在短短時間內從甜蜜歡欣的新婚少婦成爲深閨怨婦,繼而變成哀傷棄婦?

休書攤開來,一一數落她的罪狀:無溫順婦德,好逞口舌之利,不知尊重夫君,在江家有難時,未能共體時艱……洋洋灑灑寫了三大張紙,她甚至不知道只會鬥雞賭狗的浮浪公子竟有如此流暢犀利的文筆。

過往情傷刺痛了她的心,淚珠勒不住,滔滔滾落,她背過身,不願讓他看見她流淚。

“休書呢?”薛齊依然語聲平穩。

“我大哥撕掉了。”她身子微顫,他想看?這是她咎由自取。

“既是大哥撕掉的廢紙,不就是不想留的?你爲什麼還惦記着曾經有過這封休書?”

淚,更是止不不住了,不是爲了過往,而是爲了身邊溫柔敦厚的男人。

打從新婚夜,他已經一再又一再地以言語和行動表示,希冀她安心,她竟還在這兒無理取鬧,徒然添惹他煩心。

絕不,絕不,絕不再回首過去了,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記得那個無情無義的負心人,她會徹徹底底將此人從心底抹去,忘了。

月明星稀,長空淨朗,聲聲低泣扯緊了薛齊的心。

他再也難忍她哭得發顫的身子,既然是妻子了,他也就大着膽子,雙手張開,輕輕將她攬入懷抱裏。

她帶着滿腔心事嫁了過來,尚且難以排解,又得爲他打量家務,照顧幼小孩兒,試着摸清他和瑋兒的脾性,學着當官夫人,她承受了多少難以言喻的壓力?

那不盈一握的纖瘦身軀令他驚心不已,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地擁抱她,以手掌來回輕拍她的肩背,像是哄瑋兒似地。

“琬玉……”該說什麼呢?

“對不起,老爺,對不起……”琬玉埋在他胸前,只想先說出自己的愧疚。“我對不起……”

“說什麼對不起,是我疏忽,該跟你多說說話的。”

她不住搖頭,他一點也沒疏忽,他一直努力在跟她“多說話”。

喫飯時,他會主動找話題,而他會帶孩子來房間,也是想跟她多講一句話,甚至刻意看她在做什麼,藉口她縫製的新衣,要瑋兒親近她。

這就是所謂的溫柔體貼嗎?她真有福分得到這個男子的愛惜?

淚水狂湧不止,她已不知爲何而哭,而是奢侈地緊挨這片她可以信任依靠的胸膛,盡情讓自己哭個痛快。

“唉唉,怎麼哭成這樣……”薛齊有些慌了,不住地拍哄着。

拍着,拍着,他手勢漸漸緩了,轉爲柔柔地撫摸她的背部,再將她往懷裏抱緊了些,這是他所能做到的安慰方式。

想必她抑鬱太久了,不如讓她哭出來,宣泄掉那傷身的鬱氣吧。

夜幕低垂,金黃月光輕罩大地,萬事萬物皆柔柔和和的,靜靜謐謐的,她的哭聲也漸漸歇止,變成了埋在他懷裏的吸氣聲。

“老爺,對不起。”她終於抬起頭來。“我不哭了。”

“噯,瞧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三個孩子他還沒看過哭成這樣,倒是這麼大個的妻子哭得最像小娃娃。

他溫溫地笑了,掏出帕子,想爲她拭去臉上的涕淚。

淚眸對上他溫煦的笑容,她這才發覺兩人貼着身體抱在一起,那突然感受到的體熱讓她不知所措,急忙扯下他正要抹上來的帕子,踏開一步,輕易便掙開他的懷抱,再側過身,胡亂地拿帕子抹臉。

他放下了心,安靜地凝望她那該是稱作“害羞”的動作吧。

這麼美的月色,這麼難得的夫妻獨處夜晚,他還想讓她開心些。

“我幫慶兒和妹妹取好新名字了。”

“啊。”

“既然瑋兒是玉字旁,我也讓慶兒和妹妹從玉旁,你瞧了。”他舉起右手,在月光中以食指比劃着,一橫,又一橫,一筆筆寫出一個大字。

“琛,這是一個好字。”琬玉眨了眨哭腫的眼,仍帶着鼻音。

“琛,美玉,珍寶也,詩經魯頌有云:憬彼淮夷,來獻其琛,以前人要進貢,所獻的寶物便是琛,又稱琛貢,琛寶。”

“老爺有學問,這名字,很好。”

“你真覺得好?”

“真的很好,很有意義。”她望向他期待的神情,“我很喜歡。”

“呵……”他倒是笑傻了。

“妹妹呢?”

“瞧了。”他再度以指爲筆,明月爲紙,寫上一個“珣”字。

“珣也是美玉?”

“當然。”薛齊有了自豪的口氣,又開始掉書袋。“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間之珣殲琪焉,此語出於淮南子。”

琬玉搖搖頭,不明白他在唸哪些字眼。

“喔,這意思是說,東方有一座叫做醫無間的綠色大山,大山靈秀,便出好玉,這玉就是‘珣’。”

“原來有典故的,這也是一個好字。”

琛是珍寶,珣是東方罕見的美玉,琬玉已然體會到他的用心。

“老爺幫瑋兒取名,也是有你深切的期望了?”

“魂姿瑋態,不可勝贊,瑰瑋之材,不世之傑,財貨琦瑋,珠玉璧白……”他意態飛揚,書袋更是掉個不停,總算在看到她用力睜大紅腫雙眸傾聽時,自動住了口,直接說明意思:“這‘瑋’字可用來形容好玉,儀態,人品,能力,文辭各個方面,都是好的意思。”

“薛瑋,薛琛,薛珣。”她一一念過孩子們的名字,強烈地感受到慶兒和妹妹已經正式成爲薛家的孩子了。

他們的父親,名喚薛齊,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足以讓孩子引以爲傲,將來走出去,可以正大光明地大聲說出:吾乃薛齊之子也。

“慶兒已經習慣我們喊他小名。”薛齊打斷她的沉思,“那就繼續喊他慶兒,至於妹妹,以後總得當姐姐的,趁現在還小,改喊她珣兒吧。”

琬玉不自在了,妹妹會當姐姐,不就表示她得爲薛齊生孩子?

她低下頭捏緊他給的帕子,心臟狂跳了起來,該不會他就順勢帶她去圓房吧?夜色正深,月色正好,可她方纔哭過,眼睛腫痛紅醜,滿臉髒兮兮的涕淚,啊,還沾上了他的衣裳,他會嫌髒嗎……

纔想着,她一雙緊絞不安的手便讓他更溫熱的大掌給包覆住了。

“啊……”她低聲驚叫,更不敢抬頭。

“琬玉,今晚多謝你,是你讓我明白瑋兒在想什麼。”

他的嗓音總是溫厚柔緩,隨着他的手心熱度,悠悠淌進了她的心底。

“不,老爺莫要道謝。”她輕輕搖頭,“對不起,其實是我讓老爺煩心了,老爺還要早起……”

“不礙事,不管何時就寢,時辰一到我就會起身。”他亦是搖頭輕笑,望定她略顯惶恐不安的低垂眉眼。

他總想着,應是最親密的夫妻了,他該怎樣才能讓她不那麼“敬畏”他呢?

既是親密,就要有親密的做法,他是男人,不是木頭,春日草木初發,沉埋多年的情懷也逐漸地甦醒了。

“是很晚了,我送你回房。”他說完,便吻上她的額頭。

蜻蜓點水似的輕吻,卻有着極重的力道,直直地撞擊進琬玉的身體裏面,教她渾身五臟六腑都顫動了。

也許,瑋兒初初讓她香到時,就是這種驚心震撼的感覺吧。

她抬起臉,望進他溫柔帶笑的瞳眸,剎那間便癡了,只能愣愣地讓他牽起了手,一步步走回房門前。

執手相看,默默無語,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緩緩地滑開彼此的手。

她道了晚安,進了房,他癡立門外片刻,這才依依不捨地踱回書房。

今夜,月明,風清,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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