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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妻子好合》 / 杜默雨 / 第3章 / 共23章

琬玉攜帶一子一女,由丫環春香陪伴,在隆冬酷寒時節上路,趕赴京城成親,不料半路遇上大風雪,被困在客棧七日夜,待馬車進入京城城門,已是成親當天申時初。

兩家老太爺皆不願耽誤吉時,直接催趕琬玉一行人進入薛府,要新娘子速速換了喜服,好能趕上一個時辰後的拜天地時刻。

細雪綿綿飄落,春香站在廊下,滿頭大汗地抱着啼哭不止的小女娃。

“妹妹怎麼哭個不停?”琬玉換了一襲紅襖裙,急急奔出客房。

“小姐啊,妹妹不肯睡,她只認你的香香。”春香一臉無辜,她也想幫小姐照顧孩子,可她就是沒有小小姐所熟悉的孃親奶香。

“我來。”琬玉立刻接過小女娃,焦躁神色轉爲柔和,輕聲細語地哄了起來,“妹妹乖喔,娘在這裏,娘知道你坐車累了,乖乖睡喔。”

“嗚……”妹妹還是哭着。

“別哭啊。”琬玉拍哄着小身子,在廊裏輕移腳步。

“小姐,着裝已妥,請你過去大廳準備行禮。”京城盧府過來幫忙打扮梳妝的兩個僕婦提醒道。

“等妹妹睡了,我就去。”

“夫人。”長廊那邊跑來家保,看到紅衣服的女子就趕緊鞠躬道:“盧老太爺請您過去,要跟我家老爺拜堂了。”

“莫不是妹妹又發燒了?”琬玉完全沒聽到他的話,只是凝注妹妹哭得紅撲撲的小臉蛋,手掌立即摸了上去。

“不會吧,早退燒兩天了。”春香也靠過來輕觸妹妹的額頭。“小姐,沒有啊,妹妹沒發燒。”

“你天生熱底子的,是你手熱。”琬玉不放心,試了又試妹妹的額溫,再將手掌貼上自己臉頰比較熱度,卻被手心的冰冷給震愣住。

是她冷?還是妹妹熱?

“夫人……”家保已是急得滿臉通紅,恐怕這會兒發熱想哭的是他。“呃,吉時?”

“你跟我爹說,我馬上過去。”琬玉根本沒空瞧他,又問春香道:“不是還剩一帖藥?你馬上去煎了給妹妹喝。”

“好。”春香抬腳要走,卻立刻垮了臉,哀號道:“我們的箱籠不曉得在哪裏呀。”

“夫人的箱子好像送到新房去了。”家保忙道。

“喂,新房在哪裏?你快帶我去。”春香趕緊推他,急促地道:“還有哪裏可以煎藥,你也給我指條路。”

“是誰生病要煎藥?”廊裏又走來一個男人,語聲溫和。

“啊,老爺。”向來口拙的家保此更加口拙了。“是夫人的妹妹,不不,是妹妹小姐……”

“薛大人。”春香更是嚇了好大一跳,原本猛推家保的雙手放了下來,規規矩矩地斂在裙邊,低下頭,動也不敢動。

“薛老爺,我這就請夫人過去了。”盧府僕婦甚是機靈。

琬玉的心臟怦怦跳,日暮飛雪,光線昏暗,她看不太真切薛大人的長相,卻能感受到他並非過來催她趕快過去拜堂,而是關切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何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那徐緩有力的溫厚嗓音吧,好似冬日來到了爐火邊,看燒滾的熱水蒸騰出溫熱的氤氳,不覺就暖和了。

縱使如此,畢竟還是陌生的主子老爺,周遭一下子變得安靜,只有細雪沙沙和妹妹已轉爲虛弱的哭聲。

“是孩兒生病了?”薛齊很快就看出端倪,立即吩咐道:“家保,去請章大夫過府。”

“現在?”家保略爲遲疑,他這一來回,勢必看不到老爺拜堂,但他沒有再問,隨即跑走。“我這就去。”

“不用了,我們還有藥。”琬玉不想剛來就麻煩人家。

“還是給大夫瞧過,才能安心。”薛齊又道。

安心?琬玉心頭又是一跳,低頭拿着喜服的袖口擦了擦妹妹的汗水。

“這兒冷,別待在廊下。”薛齊轉頭吩咐陪同他過來的老婦人:“李嫂,你帶夫人去新房,那邊暖和多了,再備好熱茶和熱水。”

琬玉還是知所分寸,他安頓好她們,也該她盡新婦的義務了。

“我馬上過去大廳。”

“不急,吉時爲酉時焉,你先讓孩兒安歇,再過一刻鐘不遲。”

多些時間便好,琬玉喉頭微哽,雙臂又將妹妹抱緊了些。

“謝……”是該道謝的,但半個謝字還沒出口,她忽然覺得怪怪的。

平日她身邊總是沒片刻安寧,忙亂了這麼一會兒,那個愛在裙邊鑽出鑽進的躁動小毛頭怎麼不見了?

“慶兒?慶兒呢?”她驚慌地喊道。

“娘,娘。”昏暗的院子傳來慶兒興奮的童音:“堆雪人。”

“慶兒啊。”她看到小人兒蹲在地上玩雪,急道:“快過來。”

“小少爺,雪很冷的……”春香想去拉慶兒回來,可薛大人腳步更快,直接就走下廊階,踩進雪地裏。

慶兒堆好一座小雪山,興高采烈地跳上去,想再喚娘和春香看,卻見一個好大的大人走過來,即使他活潑好動,但畢竟年紀小,不免怕生,大眼睛眨了眨,低下了頭,捏起凍紅的小指頭。

“你叫慶兒?”薛齊輕聲問他。

“唔。”

“回去娘那邊,別讓娘擔心。”

小人兒抬起頭,瞄了大人一眼,立刻又垂下眼睫,跟着跳下小雪山,想跑回去找娘,不料霜雪溼滑,腳底一下溜丟,小身體便往後跌倒。

琬玉一顆心提到了喉嚨,驚得差點腿軟,薛齊眼明手快,大掌已抓住慶兒肩頭,隨即將他抱了起來,大跨步走回屋廊。

慶兒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只是憨憨地瞧着眼前大人的大臉。

“沒嚇到?慶兒很勇敢。”薛齊露出微笑,以手指輕輕幫小人兒揮去臉上的雪花,再拿大掌抹了抹他略溼的頭髮。

“呵呵。”溫熱的觸感讓慶兒綻開笑容,便偎上了那暖暖的懷抱。

琬玉此時見慶兒無恙,一顆高懸驚惶的心終於像是讓什麼給托住,安穩了,眼眶卻也莫名地酸澀溼潤了。

“老爺,我讓春香給慶兒換件衣服。”她低聲道。

“好。”薛齊放下慶兒。“我先回大廳,你慢慢來,不趕。”

不急,不趕,他的聲音始終溫厚和緩,不急也不趕。

琬玉有些恍惚,這一個多月來,父親催嫁,她倉促離家,然後車伕趕路,包括她在內,所有的人都在急,都在趕,趕得她焦躁緊張,心煩意亂,如今要成親了,她終於安定下來,不用再趕了嗎?

雪花飄零,漸漸地細了,疏了,星光透出厚雲,淡淡地染亮了夜空。

紅燭燃燒,喜字豔紅,在這個新房裏,新嫁娘並非獨坐等待新郎的到來,而是忙着照料她的兩個孩子。

新郎新娘皆是再娶再嫁,兩家早已取得共識,免了迎娶的繁文縟節,簡單隆重即可。薛老太爺特地從宜城趕來主婚,盧尚書也過來觀禮,新人拜過天地,祭過祖先,由盧府的廚子擺上一桌家宴,就算是正式成親了。

但琬玉一刻也坐不住,她勉強陪了父親和僅僅喝了一口酒,喫了兩口菜,便退席回房。

“嗚。”小女娃兒哭了一聲,吸了吸鼻涕。

“妹妹乖乖睡。”琬玉柔聲哄勸,俯身親了親那張小臉。

被困客棧那幾天,妹妹生了病,纔剛退燒便趕路上京,一路顛簸折騰,連她這個大人都深感舟車勞苦了,更何況是個才週歲餘的小娃兒呢。

章大夫調了藥方給妹妹調養身子,雖是味甘好入喉,她和春香還是費了一番力氣,這才喂妹妹喝完藥湯,又讓妹妹哭出一身大汗。

她心疼地將小女兒摟進懷裏,柔聲哄道:“妹妹換乾淨衣裳了,好好睡上一覺,明天起來,娘再給妹妹喫糖糕,好不好?”

“呵。”小女娃綻開憨甜的笑容,擠進了孃親香香的溫暖懷抱。

“好好玩喔。”那邊慶兒已經自己玩了起來,他推過椅凳,爬了上去,興匆匆地抓住挽結在柱子上的紅綢布,一拉——“哇,娘,你看,掉下來了耶,好長。”

“慶兒,快下來。”琬玉氣急敗壞地叫他,拉下代表喜事的紅綢布不重要,慶兒搖搖晃晃站在椅凳上才危險。“妹妹在睡覺,不要吵。”

“喔。”慶兒抓着紅綢布,爬下椅凳,他很乖的,不會吵妹妹睡覺。

乖孩子就可以喫糖,他摸到桌邊,踮起腳尖,大眼骨碌碌轉了一圈,小手這邊抓抓,那邊摸摸,拿到的果子全往口袋裏送。

當然了,他嘴裏也送進了兩顆糖,笑眯眯地咂了咂舌頭,忽然覺得那張凳子黑漆漆的很醜,於是小心地放倒凳子,四腳朝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再拿起紅綢布,賣力地往椅腳繞了起來。

“小姐,我回來了……”春香捧了一個大托盤進門。

“噓。”琬玉和慶兒趕忙噓她。

“噓。”春香見小姐抱着妹妹,也趕緊噓自己一聲,躡手躡腳走進房間,再輕輕地將托盤裏的食物——放到桌上。

妹妹哭鬧了半天,很快就睡着了。琬玉輕柔地將她放在牀褥上,拉過軟被仔細蓋好,仍疼惜地摸摸那圓胖的粉嫩小臉。

“小姐,喫點東西。”春香輕聲喚她道:“我去回老太爺說,你要照顧小小姐沒辦法出去喫酒,老太爺不太高興,薛大人倒是幫你說話,說孩兒要娘照料,還親自幫你挑了這幾盤菜要我送來。”

幾個小盤裝有蝦仁豆腐,豆苗雞丁,還有瀝去滷汁的火腿肉片等等,看起來就是可口好下胃。

“我是餓了。”琬玉來到桌邊坐下,管它是誰挑的,捧起飯碗就喫了起來。“春香,你也很餓了,一起喫吧。”

“薛大人還說你一定得喝碗熱湯,怕你方纔空腹喝酒傷胃。”

看着那盅被推到眼前的清湯魚翅,琬玉怔忡了下。

“小姐,我覺得。”春香這幾年陪小姐在房裏喫飯,邊喫邊聊很習慣了,一落坐就笑嘻嘻地道:“薛大人很好,很不錯呢。”

“嗯。”琬玉捧起碗,啜了一口湯。

“真的很不一樣,可能是當大官的人,也可能是年紀大比較穩重,跟以前的姑爺比起來,薛大人他……”

“春香。”

“是是是。”春香趕緊吞下一大口飯,讓自己閉嘴。

這兩年來,小姐完全不提姑爺,也不問姑爺跑到哪裏去了,甚至只要有人提到“江四少爺”或“姑爺”,她便一句話都不肯再說了。

原以爲小姐再嫁,應該寬心些,她一時忘形,卻犯了小姐的禁忌。

“小少爺不喫嗎?”她爲自己打破僵局。

“我怕他餓着,桌上果子就隨他喫了。”琬玉總算露出笑容,努努嘴,“你瞧他挺了個小肚子呢。”

“小姐。”春香驚呼的不是慶兒的小肚子,而是餓昏頭的她這時才發現滿桌狼藉。“這是你和薛大人要喫的‘早生貴子’呀。”

新婚大喜,該有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一應俱全,還有向盒糖餅和瓜子,熱熱鬧鬧地擺滿了一桌,此時卻是掀了盤蓋,空了碟子,散了瓜殼,她方纔還爲了方便擺菜,完全不留心,全給推擠到了桌邊去。

“趕快喫喫再收拾。”琬玉也明白春香的意思,唉,又得趕了。

“嗚,紅棗籽兒,你快快生出一株棗樹來啊。”春香發起愁來。“我得去問李嫂要……咦?”

琬玉隨春香的視線看過去,門板那邊探進了一顆小孩兒頭。

“是薛大人的兒子?”春香站起來,疑道:“不是在前頭喫飯嗎?”

“呵。”忙着幫椅凳穿紅衣的慶兒一見到年齡相近的瑋兒,立刻好奇地跑了過去。

瑋兒馬上縮回門外,琬玉也走過去。她在大廳拜堂時,一心掛念妹妹,倒沒注意到有一個小孩兒——如今也是她的孩子了吧?

她不覺放柔了聲音道:“外頭冷,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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