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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妻子好合》 / 杜默雨 / 第15章 / 共23章

一年半後,初春,遲來的東風依然吻不入重重疊進的衙門。

“薛齊呀,你這郎中位置坐幾年了?”

“回尚書大人,七年。”

“七年,是該轉個職了。”刑部尚書今天喚了薛齊過來,好整以暇地告知消息。“吏部那邊有話,準備將你調個知州或是按察命事,我想你也該去地方歷練歷練,如何?”

“薛齊但憑朝廷派遣。”這是薛齊唯一的回答。

看似徵詢他的意願,實則無人拒絕或異議。

通常京官外放皆會往上升,如今他熬了七年的五品郎中,卻是平調五品的地方知州或俞事,貶謫意味已是不言而明。

看來是去年查了洪知府的案子,得罪太多人了。

他審閱洪知府送上刑部的案卷,一眼便看出其中有很大的破綻,但有太多人過來“關心”,要他記得洪知府是翟太師的人,或要他記得疑犯當官的爹是某某郡王的大舅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總之就是要他乖乖掩上案卷,維持原判。

他這回沒有“幫”所謂的陳黨,他只是秉公處理,一一羅列洪知府判案的誤謬之處,卷子往上呈,侍郎批個“退”要他重寫,他堅持不肯,後來不知怎麼,他的卷子不見了,先是落是怠忽職守的訓誡,後來尚書索性就將案子轉給其他同僚。

他這麼“不聽話”,早就是諸多人的眼中釘,這兩年上頭也不再派他外出查案,少了一份差旅補貼不說,其實也是刻意削減他的職權。

走到這個地步,意料中事。

“你在刑部這麼多年,也是很有貢獻啦。”尚書大人不知是譏諷還是真心。“你寫了三部律政釋義,律政釋疑,律政釋例,幾幾乎是我刑部的傳世寶典,足可做爲官員的參考範書了。”

“卑職職責所在,盡力而爲。”這是他還值得自傲的事蹟。

“我記得有幾處江蘇還是河北的知州,地點都不錯,你想去的話,該走動的還是得去走動。”尚書似乎是良心發現,提點他門路。

他該去找翟太師嗎?找太師也沒用了,他已經徹底辦了該有的禮數,他全盡到了。生日,過年,娶媳,加封,他皆登門拜賀——可光有一顆誠心還不夠,人家送的是貴重厚禮,拿出來可以讓太師讚賞有加,撫須而笑,他帶上的宜城名產算什麼。

既不夠聽話,又不會做官,唉,他還有什麼前途呢?

一道長長的厚門簾隔開大廳通往後面屋子的通道,在昏暗不明的暮色裏,琬玉靜悄悄的搬了一張凳子,坐在簾後偷聽。

雖說偷聽有失她身爲薛家主母的身份,可是她實在太擔憂薛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傍晚,自她婚後就不曾再踏進薛府的父親突然來了,還帶來一位表情嚴肅的長鬚人物,她先請他們在廳裏坐着,後來薛齊回家,喊了一聲陳大人,她才驚覺那位長鬍子客人竟然就是陳黨首腦人物陳繼棠。

薛齊吩咐送上茶,掩了門,三個人閉門談事,她也溜到後邊來。

瑋兒和慶兒跟着躡手躡腳過來,她原想要他們離開,一見那稚氣的瞳眸裏有着超齡的憂心,她頓感窩心,都八,九歲了,唸了書,明白了事理,已經懂得察覺大人一舉一動的變化,關心起雙眉緊鎖的父親了。

她向他們比個噤聲手勢,要他們蹲在她身邊,母子三個大氣不敢吭上一聲,眼睛盯向長簾下的光彩,豎起耳朵傾聽。

“薛齊啊,你可知姓洪的那廝參你一本,是陳大人幫忙駁回摺子的?”盧衡帶着教訓的口氣道。

“多謝陳大人愛護。”薛齊向陳繼棠拜個揖。“洪知府的指控子虛烏有,薛齊自認坦蕩,就算都察院派御史查我,我也不怕。”

“就是多少子虛烏有的事,也會被編派成事實。”盧衡還是很不客氣地道:“你自己得小心啊,不要連我也一起牽累下去。”

“請放心,我本無過錯,絕不連累您。”薛齊再次強調。

“沒過錯?你的郎中已經坐不住了,外調知府沒份兒,還降格去選知州。”盧衡還是很激動,“我聽到消息,吏部那邊肥缺早排定了,你就等着給派到海南,漠南那些鳥不生蛋的地方吧。”

“蘇東坡也去過海南啊……”薛齊喟然一聲。

“空有文名有什麼用?大江東去,一個大浪來就打死了。”盧衡今天火氣忒大,徹頭徹尾教訓這個他好不容易纔挑中的笨女婿。

“薛齊,你哪裏也不去。”一直不說話的陳繼棠開口了。“我力保你到大理寺,那兒右少卿出缺,皇上向來愛才,有我的保薦,沒有理由見你這般精通刑律的人才,他會勾選你去做個偏遠地方的小知州。”

“陳大人,千萬拜託您,就請您美言幾句了。”盧衡轉爲禮貌好口氣,再向薛齊斥道:“如今陳大人大力幫忙,還不快道謝?”

琬玉在簾後聽清楚來龍去脈,雖爲薛齊的仕途擔憂,心裏卻升起了另一種盼望。

她明白,丈夫這些年來遭到刻意打壓,有時不免悶悶不樂,唯一讓他覺得當官還有所成就可誇口的,正是他寫就的幾部刑律大書。

看他的意思,若能待在刑部,繼續給他鑽研刑律,不升官也沒關係,可如今他有了是非,而陳繼棠最近晉爲太子少保入閣襄贊政務,嚴重影響到翟天襄的地位,一場鬥爭勢必再起,父親又從翟黨倒向陳黨,甚至還要拉他過去,這樣一來,豈不讓他真正捲入黨爭,添惹更多是非?

他是坦蕩沒錯,可是宦海沉浮,驚濤駭浪會將他打往哪個方向,他完全不能自主。

如今若能外放,即便是個小知州,但能到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有山,有海,離開了權力鬥爭,勤政閒暇之餘,照樣可以搬了他最愛的律令書籍,研讀寫文,這樣何嘗不是另一條更坦蕩,更無負擔的官途。

大廳裏也有片刻的安靜,黑夜降臨,吞噬了窗外最後一抹晚霞。

“多謝陳大人厚愛,多謝岳父關心。”薛齊沉吟片刻,緩緩道來:“薛齊以爲,自進士及第後,始終充任京官,即便有查案經驗,但畢竟不是地方父母官,無法深入民間,廣知民情,另外,也從未熟悉我朝的糧稅和漕運政事,不如有機會的話,就去地方看看,這樣才能完整我的仕宦資歷。”

“說得倒好聽。”盧衡氣道。

“你顧慮翟太師?”陳繼棠冷冷地問道。

“你還當翟天襄是你恩師?”盧衡拼命出他的惡氣。“他要看重你,會眼睜睜放你在郎中位置黴爛?又拼命找我工部的麻煩,想拔了我的尚書,他利用你寫完幾本刑書,就一腳將你踢開了,你怎地執迷不悟啊。”

“我誰也不顧慮。”薛齊平靜地回答問題:“我只顧慮我的家人。”

“啊?你說什麼?顧慮誰?”盧衡不可思議地再問。

“岳父,我顧慮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兒女。”

“你你你……薛齊啊,當官的是你,不是仰賴你喫穿的妻孥啊。”

“顧慮家人是很好。”陳繼棠的聲調始終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情緒。

“可你得想想,你的兒子會看,會想,人家的爹當官是一路亨通往上爬,怎麼自家的爹就當個小官,還被貶到偏遠州縣,過上遷調流離的困苦生活?”

“就是啊,你得給兒子做個榜樣,起碼也要給他們安定的生活。”盧衡幫腔道。

“我行得正,坐得直,這就是榜樣。”

“這是什麼榜樣?”盧衡又惱了,“反正我女兒那兩個娃已經有一個沒榜樣的爹,也不差你——”

“岳父。”薛齊嚴正地道:“慶兒和珣兒的爹,是我。”

“是你就是你啦,家務事也別拿出來讓陳大人見笑了。”

好過分的爹。那人怎能和薛齊相提並論。琬玉不覺握緊了拳頭。

兩個孩子當然也聽出了端倪,又發現偎着的娘有些激動,不約而同對看一眼,再一起抬頭望向孃親。

琬玉一驚,慶兒漸漸大了,似乎已經知道薛齊並非他親生父親,但她也不會跟他提起那個沒資格當他父親的人,可如今爹這麼一說……

她鎮定地朝小兄弟扯出微笑,心頭仍然很不踏實,怕慶兒稍後要來問爺爺的話是什麼意思。

“薛齊,上回朝會你也看到了。”陳繼棠打破沉默,“翟太師接連兩個提案皆被皇上以理由擱置再議,看來皇上是再也不那麼信任翟太師了,此人失勢,指日可期。”

“哇,陳大人好神算,我從皇上徵你入閣就明白了。”盧衡歡欣鼓舞地道:“女婿啊,你就聽陳大人的……”

“夫人,夫人。”阿金提了一盞油燈,跑到琬玉身邊,小小聲地道:“家興來了,要你那邊說話。”

家興是宜城薛家的家僕,常常往來宜城和京城送東西,遞消息。

“哦?”琬玉起了身,有些疑惑,事先沒聽說他要來呀。

“夫人啊……”家興一見她就哭了。

“家興,怎麼了?”琬玉好聲安慰,壓低聲音道:“老爺前頭有客人,你有事慢慢說。”

“咱薛家的老太爺,老太爺……嗚啊。”家興纔不管有沒有客人,說着就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道:“嗚嗚,老太爺昇天了。”

薛齊得知父親過世,悲急如焚,隔日一早便遞呈,上頭立即準他離職,返家奔喪,依制守孝三年。

馬車一路急趕,往往趕到最後一個可以留宿的客棧,這纔會停下來歇宿,幾天下來,孩子們全累壞了。

大炕上,四個孩子排排睡,珏兒和珣兒已經閉眼熟睡,琬玉愛憐地輕撫珏兒稚嫩的小臉,才三歲的娃娃,從沒行過這麼遠的路,暈了兩天車,也吐了兩天,總算今天情況好多了,恢復元氣些了。

回想那年呀,慶兒也是三歲,珣兒更小,才一歲,母子三個也是如此一路倉惶趕路,漫天大雪,茫茫不見前路,趕了又趕,趕得累病不堪,仍不知要趕往何處去。

這些天趕路,她偶爾會浮現起當時的感覺,但她明白,如今是趕回宜城奔喪,身邊有丈夫孩子,一家人團聚一起,完全沒有害怕的理由。

也許,她怕的是……即將回去她以爲再也不會回去的宜城吧。

她轉過身子,還有四隻亮晶晶的大眼瞅着她看。

“娘,爹不睡嗎?”慶兒稍微支起頭,望向站在窗邊的爹。

“爹等會兒就來睡了。”琬玉摸摸他的額頭,又望向他身邊的瑋兒道:“你們先睡,別讓爹擔心。”

“好。”瑋兒轉身跟慶兒道:“我們睡了,爹纔會睡。”

“瑋兒當大哥最懂事了。”琬玉再爲這對兄弟拉整被子。

確定兄弟都已閤眼,她這才起身,直到薛齊的身邊。

雖然薛老太爺是壽終正寢,安詳離世,但驟失老父,他的哀傷和震驚仍是難以平復,自接到消息以來,他很少言語,更多時候是失神呆坐,無心整理的髭鬚已爬了滿臉,更顯他的憔悴憂傷。

而她能做的,就是照料好四個孩子,照料好他。

“齊?”她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

“琬玉你瞧,桃花開得多好啊。”他聲音也輕輕地,目光凝定在暗黝的窗外,那邊植了幾株桃樹,房裏的燭火映出星星點點的桃花。

“是很好。”

“六歲那年,桃花開了,爹帶我去看田地新插的秧苗,指着好大片好大片看不到盡頭的水田說,這以後都是你的了,回家就跟爹學算賬吧,我說,我不想學算賬,我想念書。”

琬玉紅了眼睛,仍是握緊他的手,傾聽他的心情。

“爹說,你想念書,那就唸,爹供你念,於是我念呀念,竟然唸到了金榜題名,他好高興,接到了消息,還在宜城放了半個時辰的鞭炮。”

“我記得了,那年我十四,五歲吧,即使住在城外都聽到了。”

“想想我這輩子呀,爹一直在幫我,成就我……”

夜風幽幽吹過,拂下了桃花,零零落落,迴歸大地。

“爹是我的福星啊,他幫我……讓我娶了你,這回,他離開了,還不忘幫我,讓我及時從政爭中脫身……唉,唉呀。”

那重重兩聲長嘆扯痛了琬玉的心,她咬緊下脣,用力忍住淚水。

“齊,你累了,上炕睡吧。”她試圖拉他。

“我睡不着。”

“那坐下來,別老站着。”

她拉他不動,便去搬來椅凳,硬是按他坐下,再緊緊地抱住他。

沒有任何言語能撫慰他的喪父之痛,她能做的,只是陪伴他,輕輕柔柔地撫摸他的頭髮,讓他安歇在她的懷裏。

她不會害怕回去宜城了,雖然那裏曾是她不堪回首的傷心地,卻也是夫妻倆出生長大的地方,兩人同看一座青山,共飲一條河水,而他曾經走過的綠油油稻田,她也曾經走過,還佇足驚奇於那垂下的飽滿稻穗。

宜城是他們的故鄉。

大炕上,兩兄弟悄悄地縮回偷看的目光,拉被過頭,將整個人蒙了起來,也把交談聲音藏進了被窩裏頭。

“大哥,我想……”慶兒抓捏被子。“那件事……我不問了。”

“也對。”瑋兒回道:“爺爺過世,爹很傷心,以後再說。”

“那我還是你弟弟嗎?”

“慶兒,你當然是我的弟弟。”瑋兒伸手過去,握住了慶兒的手。

“呵。”慶兒也用力回握大哥的手,安心入睡。

趕路暫居的房間裏,終至沉靜無聲,星空下,有桃花瓣吹落地,也有藏在枝頭的新生花苞,即將綻放出更美麗的花朵來。

薛老太爺百日後,宜城的薛家大宅恢復平靜日子。

夏末,薛齊帶着瑋兒和慶兒再赴京城一趟,將當時來不及收拾的書籍衣物整理妥當,運回宜城,並將宅子託付給阿金夫妻看管。

另外,此行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將阿蕊遷回宜城的薛家祖墳。

撿骨告一段落,薛齊坐在棚下等待師傅整理墳地。

“帶大娘回家了。”慶兒坐在他身邊,看着新封好的青玉骨甕。

“慶兒這次來,大娘一定很高興。”薛齊欣慰地微笑道。

原先琬玉還想一起過來,是他說服她留在宜城照顧孩子,以免再受奔波之苦,由他帶上瑋兒即可,她這纔打消念頭,但仍要求慶兒同行祭拜,以盡一個同父異母弟弟的孝敬之意。

“爹,大哥的親孃是大娘,所以他不是娘生下來的?”慶兒又問。

“是的。”薛齊不意外他的問題,孩子八歲了,終於長大了。

“爹和娘成親前,已經有我,所以,我不是爹親生的?”

“沒錯。”

“大哥的親孃在這裏。”慶兒又轉頭看了一眼青玉骨甕,再望向爹,大眼裏盡是疑惑,“我的親生爹在哪裏?像大娘一樣死了嗎?”

在那雙急欲解答的孩子瞳眸裏,薛齊明白,該來的總是來了,孩子已非懵懂,而是有自己的心思和感覺了。

瑋兒看完師傅填土,也走過來棚下,坐在父親身邊的小凳。

“瑋兒也一起聽吧。”他說出了縈繞心底多年的想法,“慶兒的親生爹……他沒有死,他還活着。”

“啊,還活着?”慶兒好驚訝。

“他在哪裏?怎沒來找慶兒?”瑋兒幫忙問。

“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暫時不會回來。”

“他爲什麼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兩兄弟幾乎異口同聲。

“來,瑋兒,慶兒,爹先問你們一件事,你們喜歡爹嗎?”

“喜歡。”又是異口同聲。

“爹也很喜歡你們兩個好兒子。”薛齊伸出雙臂,拍拍身邊的兩個小肩頭。“而爹,也很喜歡我的爹,也就是你們的宜城爺爺,這回他過世了,爹很傷心,你們都看到了。”

兩兄弟點點頭。

“慶兒的親生爹,他也是這樣。他很愛他的爹,他的爹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怕他爹年老沒人照顧,所以陪着老人家一起去,這樣就能服侍生活起居了。”

“他跟另一個爺爺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慶兒試圖弄清真相。

“正是。”

“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哪裏?”瑋兒仍有疑問,“爪哇?錫蘭?天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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