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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米蟲的缸中夫》 / 綠光 / 第11章 / 共23章

玉家大宅位在喚日城的東南胡同裏,此刻正值掌燈時分,到處燈燦如晝,進門的貴客個個錦衣華服。

“福至,我跟你說,待會你就跟在我旁邊,有什麼好喫的我就跟你說。”

玉家下人在前引領,米家父女跟隨在後,米麗和福至隨侍在旁。

“……你自己多喫點。”

“那得要看菜色。”米乃祿很認真地說。

她喜歡參加筵席,是因爲不管是誰家辦的,都會請來京城裏的大廚,完成滿桌“爭奇鬥豔”的佳餚,可也因爲她實在參加太多大大小小的筵席,很清楚有時大廚爲了大展手藝,會將菜色妝點太過,反倒失去食材的原本鮮味,教她倒了胃口。

她愛喫,但也要對味才成。

“祿兒,記得要……稍稍收斂一下。”宴客亭已經近在眼前,米來寶小聲提醒。

雖說他知道福至不怎麼在意她的大食量,但就怕她一時失控喫得更多,教他傻眼,那就不太妥當了。

“……知道了。”米乃祿覺得掃興地扁了扁嘴。

米麗見狀,不禁掩嘴低笑。

“你敢笑我?”米乃祿耍狠瞪她。“待會有好喫的,不替你留一份了。”

“小姐……”米麗可憐兮兮地也扁起嘴

福至無心細聽她們主從倆在逗什麼嘴,只是注意着附近。

這宅邸相當寬廣,宴客處是設在正中央的渡月亭,四周穿梅引竹,極爲風雅,又有人工湖泊圍繞,燈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滿天星斗掉入人間。

看來,玉家的財力在米家之上,然而他卻壓根不覺自己是初次踏進這類宅邸,別說絲毫沒有不適應感,甚至有種習以爲常的錯覺。

他走着,忖着。他的記憶依舊半點恢復的跡象都沒有,只是偶爾會出現重疊的感覺,透過華美的屋宇,他彷彿瞧見了更加奢華的亭臺樓閣,然而裏頭卻是冷冷清清,孤孤單單。

“哎呀!”

耳邊突地聽見米來寶的低呼,福至拉回心神,就見他打翻了醬料,有大半都灑在身上的半臂上。

米乃祿趕緊掏出手巾,七手八腳地幫爹親擦拭着。

米來寶見半臂上的污漬去除不了,遂道:“福至,你去馬車上拿我的暖襖來。”

“是。“福至點點頭,順着來路離去。

“伯父,發生什麼事了?”

他前腳剛走,玉堂春後腳就到。

“不礙事。”米來寶笑着擺手。“只是弄髒了半臂,已經差人去拿襖子來替換了。”

雖說這一小方桌就只坐他們父女,但筵席進行到一半,正是一票商人聊商經的正經時刻,所以他這半臂不得不換。

玉堂春聞言,笑得可樂了。

打米家父女一踏進他家,下人便立即通知他,然而待他趕到筵席上,卻見到那礙眼的男人,如今對方適巧被支開,真是連老天都助他。

“乃祿,我娘想見你。”玉堂春看向米乃祿,眸色暖得像是初春曉陽。

“我?”米乃祿困惑的指着自己。要上菜了,這個時候離席……虧很大耶。

“也好,乃祿,你先把禮送給你玉伯母。”米來寶想了想,先把禮送了也沒什麼不好。

“……喔。”米乃祿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玉筷,起身跟着他繞過曲廊。

兩人就這樣走啊走的,一路繞向人工湖泊旁,最後竟偏離了擺筵之地,教她不禁微皺起柳眉。

“玉大少,這裏離主屋似乎偏了些?”

算算時間,差不多快要上菜了,玉伯母也該出來亮亮她的行頭,這時候他卻帶她往偏靜的角落來,是不是有點奇怪?

“乃祿。”玉堂春停下腳步,回頭,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嗯?”

“其實,我有話想跟你說。”他說着,朝她走近一步。

“喔,說吧。”米乃祿很自然地退後一步,和他保持兩步遠的距離。

“你幹麼一直往後退?”他又再向前走一步。

“那是因爲你一直靠過來啊。”

他猛地停下腳步,蹙起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是都一樣嗎?

“以往我要是想親近你,你總會笑得很開心,爲什麼現在卻一退再退?”玉堂春直瞅着她,眸中頓現惱意。“是不是因爲那個男人?”

米乃祿皺起眉頭,覺得一頭霧水,但也懶得追究,只問:“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她只等着他把話說完,好快把禮送出去,然後回去喫佳餚。

“我……我希望待會去見我娘時,一併訂下咱們的親事。”

她一愣。“嘎?等等、等等,我們的親事?咱們何時有親事了?”

玉堂春聞言,臉色大變。“乃祿,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常到你家走動,你爹也知道我的心意,就連入贅我都表示肯了,而你現在卻說這話,好像急着要撇清關係一樣。”

“我們哪有什麼關係?不就是朋友?”而且還不是很熟的那一種。

“可是你每回見到我,總是會誇我,這就代表你心裏有我,不是嗎?”

米乃祿這一回着實呆掉了。“那……那只是禮尚往來,不是嗎?因爲你誇我,所以我一定要誇你呀!”

這下,她總算明白福至爲何在意她誇玉堂春了……糟糕,原來這麼做,會教人會錯意。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玉堂春痛心極了,逼近她想問個清楚。

米乃祿嚇得忙往後退,然而退得太急,沒注意到身後已經是人工湖泊;而玉堂春認定將她逼到湖邊,她必定會停下腳步,豈料他一逼再逼的結果,竟然是——

撲通一聲,米乃祿失足掉進湖裏。

玉堂春怔了下,隨即驚得扯開喉嚨大喊,“快來人!來人!”

“救命、救命啊……”米乃祿也在水中呼喊,不斷揮舞着雙手。

“乃祿,你等等,馬上就有人來救你!”玉堂春只能在湖邊乾着急,因他不諳水性,若是貿然下水,就怕連自己的命也會賠進去。“來人!快來人!人都跑哪去了?!”

雖說這裏離宴客處有段距離,但下人往返宴客處和廚房時一定會經過,一聽見他的呼喊,隨即有人跑了過來。

而把暖襖交到米來寶手中後,不放心米乃祿的福至正巧在附近尋人,聽聞聲音,旋即邁開大步,一見到湖裏載浮載沉的小女人,想也沒想便跳入湖中,沒一會就將她拖上岸,此時岸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裏頭有下人,亦有受邀前來的貴賓。

“快點,去拿乾淨的布巾來!”玉堂春吼着,蹲身想要查看心上人的狀況,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掃開。“你——”

“敢問我家小姐怎會掉進湖裏?”福至渾身溼透,黑眸冷沉。

他將米乃祿緊摟入懷,感覺她顫抖不休,臉色更臭了。

“她……她失足掉進去的。”

“最好是這樣,要是我家小姐的說詞並非如此……”他頓了頓,與生俱來的霸氣和陰戾進現。“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玉堂春先是一僵,感覺一股冷意從腳底板竄起,但同一時間,他也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面子頓時掛不住,不由得惱火低咆,“你以爲你是誰?不過是個下人,居然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福至……福至纔不是下人。”凍到牙齒不斷打顫的米乃祿惱聲澄清。

“乃祿……”玉堂春見她護他,心都涼了。“好啊,那你說,他不是下人,他是誰?”

“福至……福至是我喜……”話未完,她雙眼一閉,跌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小姐?!”福至見狀,隨即將她打橫抱起。

“福至,發生什麼事了?”聽說湖邊出事,跑來一探究竟的米麗嚇了一大跳,忙問。

“小姐掉進湖泊裏,渾身凍得很,我先帶她回府。”話落,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米麗見狀,趕緊回宴客處告知自家老爺。

“堂春,發生什麼事了?”玉夫人見不少人聚集在湖泊邊,也走了過來,眼角餘光突地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禁微眯起眼,“堂春,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玉堂春裏子面子都丟光了,現在只想要躲起來。

他發狂似地跑回自己的院落,氣惱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摔東西泄憤,但就在他砸了滿櫃子的珍奇古玩之後,卻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

“與其在這裏砸東西,倒不如想想怎麼把心上人搶回來。”

他猛地抬眼,“你是誰?”不知何時站在門外的男人,有張偏邪的臉龐,陌生得讓他確定從未見過。

男人從未掩的門外走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要知道,我可以幫你的忙就夠了。”

***

米乃祿染上風寒了。

在入冬時節掉進冰凍的湖水裏,饒是向來健康的她也不堪這般折騰。

她睡得昏沉,常常夢囈,像是病得難受,在夢裏不斷流淚,教守在一旁的福至心憐不已。

“真是的,米麗去抓藥怎會這麼久?”米來寶不斷地來回踱步,一見到女兒臉上不自然的紅,他不禁擔憂地又走到門邊往外探看,隨即吼道:“來人,去看看米麗怎麼還沒回來!”

外頭的下人聞言,趕緊跑去查探。

“老爺,不用心急,米麗心思極細,說不準抓了藥之後,已經在熬了。”福至安撫道,擰乾溼手巾與榻上人兒額上的換敷着。

“就算抓藥再熬藥,也不需要費上一個時辰的時間。”米來寶又急步走到牀邊,輕觸女兒的臉,發現高溫依舊,他臉都垮了。“怎會病得這麼嚴重?都已經三天了,高燒還是不退。”

米乃祿落湖當夜,他們便找來大夫診治,但她高燒始終不退,令衆人憂心不已。

福至垂睫不語。三天沒聽見她的聒噪聲,耳根子清淨了,心卻虛空了,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慢慢習慣她的軟喃低語、清脆高嗓,如今真想再聽聽她叫他……

“老爺,藥熬好了。”一會,米麗匆匆端着藥碗走進來。

“你到底是跑哪去了,怎麼這麼慢?”米來寶嘴上叨唸,一邊接過藥碗,很順手地交到福至手中,只因他已經將福至視爲準女婿,准許他不避嫌地守在女兒牀邊。

“老爺,奴婢不是故意的,實在是說來話長。”米麗一臉無奈地看着他。“我到春秋堂去抓藥,也不知道是玉大少故意作弄人還是怎的,竟說沒有藥方上的藥,我只好趕緊到其他藥鋪,可對方也說藥材極缺,後來跑了好幾家纔買到。”

“咦?”

他對藥材買賣並不清楚,米家人也甚少上藥鋪抓藥,因此他不明白這是否是年底的一種常態。

“後來我回府時,又在門口遇見玉大少,他直嚷着要見小姐,說有重要的事要說,我理都不理。”一想到她家小姐會染病全是他害的,她就很想踹他兩腳。

“哼,他別想再踏進我米府半步!”米來寶也悻悻然地啐道。

“嗚嗚……好苦,我不要喝了……”

一聽見女兒細啞的低泣,米來寶的心頓時被揪得緊緊的,一張臉也皺得很,他走到牀邊,暖聲哄着,“祿兒,你還在發高熱,得喝藥熱纔會退。”

米乃祿被福至扶起,偎在他的肩頭上,張着淚眼,可憐兮兮地看着爹親,心想讓他老人家這麼擔憂真是太不孝了,於是牙一咬,一鼓作氣將藥吞下。

“祿兒慢點再睡,先喫點東西,你從昨兒個就沒進食,再不喫會沒體力的。”米來寶端來先前要廚房備好的各式米食。“你瞧,全都是你愛喫的。”

米乃祿懶懶看了一眼,整個人昏沉得連說話都沒力氣,只能輕輕搖頭。

“小姐,喫點東西吧。“福至柔聲勸道。

“我喫不下……”喃着,她又沉沉睡去。

他見狀,只能將她擱回牀面,替她拉好被子。

“這可怎麼好?”米來寶苦着臉嘆氣。

福至垂睫想了下,立即打定主意。“老爺,我外出一下。”

“你要去哪?”

“替小姐準備一點喫的。”

他喜歡她說話的模樣,更喜歡她喫東西的樣子,如今她天天沉睡,頓失生氣,讓他難以忍受。

***

眼皮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教米乃祿張不開眼,她全身無力,連要翻身都很困難。

於是,當她努力翻過身,張開眼時,不由得低嗚出聲。

“小姐,你醒了?!”守在牀邊的米麗趕緊撫上她的額。“還難受嗎?要不要喝點茶?”

米乃祿雙眼昏花地看着她,“麗兒,我睡很久了嗎?”她覺得渾身不對勁,骨頭部快散了。

“是啊,小姐昏睡了都快要四天了。”

“四天?”她乏力地閉上眼。“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小姐,已經是晚上了。”

“……我是說,今天是幾日?”她看見燭火了,知道外頭已經天黑。

“喔,今兒個已經二十九。”

米乃祿一聽,猛地張眼。“糟!這樣一來,再過幾天不就是十二月初一?我得到善若寺贈米的日子。”每個月初一、十五到善若寺贈米,已經是她這些年的習慣,她從未缺席過。

“小姐,你都生病了,還想那些?”米麗不禁抽動眼皮。

“不能不想呀,那是承諾,是我說出的話,不能不做到。”她急道,儘管脆亮嗓音還帶了些沙啞,但比起白天時的欲語無力,已經好上太多。

“想去,也得等你把病養好。”門外突然響起福至的聲音。“米麗,幫我開門。”

米麗趕緊起身開了門,才發現他雙手端着兩個木盤,右手邊上有幾個小碟,全都蓋上盅蓋,而左邊盤子上則有一壺熱茶。

走進房裏,他先將木盤往桌面一擱,隨即回頭瞪向躺在牀上的米乃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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