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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米蟲的缸中夫》 / 綠光 / 第3章 / 共23章

一早下了場冰雨,溼冷凍人,街上的乞兒紛紛朝御影山走,想到山裏的善若寺避避。

由於時逢年節,不少百姓也特地前來參拜,向寺中大佛求個好來年,因此沿路人聲鼎沸。

驀地,山林震動,廟裏百姓不由得回頭,只見兩團白絨絨的球驚天動地而來,教衆人莫不倒抽口氣。

然而,再仔細一瞧,衆人又不禁勾笑。

“米家千金!”

走在前頭的圓球米乃祿熱情地回應。“掌櫃夫人,您來上香啊?”

米乃祿有雙水靈大眼,眼力又極好,一眼便認出發話者是酒樓的掌櫃夫人。

“是啊,今兒個是來祈求來年好運的。”掌櫃夫人笑吟吟地瞧着她,見她後頭還跟着幾個彪形大漢,肩上都挑了不少包米,便問:“你今日又來發糧?”

“是啊,快過年了,今兒個天候又不好,我想街上乞兒必定會來廟裏躲雨,所以差人帶了一些米上山,希望至少能讓他們也過個好冬。”她的嗓音清脆,說起話來像玉珠落盤,又快又嘹亮。

“米家千金真是菩薩心腸呢。”掌櫃夫人由衷道。

雖說正值盛世,京城百姓皆能富足度日,但倒不是每戶人家都願意發糧助人,況且幫的還是不知道打哪來的乞兒。

“沒的事,不過是舉手之勞,反正我家經營米鋪,米多的是,不怕人喫。”米乃祿笑嘻嘻的。

掌櫃夫人臉上勾着笑,內心卻忍不住嘆氣。

米乃祿是喚日城米鋪子的千金,長相討喜,圓臉粉腮,玉面不着妝也白皙清透,全城實難再找到像她膚色這般賽雪的姑娘,再加上有雙水靈大眼與彎彎菱脣,熱心又善良,教人一看便喜歡。

然而,她的身材……

頭上戴着兔耳帽,再加上一件及膝兔絨斗篷,將她原就圓潤的身形襯得更圓了……但,她絕非是胖,只是現今正逢瘦如柳葉的美人當道,所以顯得她比較有份量。

“小姐,都準備好了。”米乃祿的貼身丫鬟米麗秉報。她和主子一樣心寬體胖,然而心思細膩,動作利落,早已要彪形大漢們就定位。

“我知道了。”米乃祿回頭看了下,確定米糧已擺定,前方也聚集了不少乞丐等着領米,她才笑說:“掌櫃夫人,我得去忙了。”

“去吧。”

走到長桌前,要米麗開始分發米糧,一雙水靈靈的眸子不斷觀察四周,好一會之後又對米麗說:“麗兒,這兒交給你,我到後頭瞧瞧,看是不是有人還沒過來。”

米家鋪子定期會發放米糧賑濟,地點都在善若寺,由於此舉行之有年,甚至吸引不少外地的窮困人家前來,但也常有人錯過,這時就需要靠她走動提醒。

“嗯,我知道了。”米麗自然知道主子的心思。“小姐,要不要帶個人一道去?”

米乃祿聞言哈哈一笑。“帶個人做什麼?幫我扛人嗎?”她擺擺手,如識途老馬般朝廟後方走去。

雖說她是京城名氣響亮的米鋪千金,身份頗尊貴,然而卻不曾引來好色之徒的覬覦,只因京城流行了數十年的纖瘦美人,而米乃祿身形較一般女子高大,身上又多了些肉,看起來渾圓潤美,即使活脫脫是個美人兒,還是註定出不了頭。

她舉步堅定,走路有風,繞過寺後長廊,臉不紅氣不喘地踏上後山天然的嶙峋怪巖,居高臨下地查看着哪裏有狀似迷路的路人。突地,她瞥見不遠處的山岩底下站了個人,那人的腳旁還躺有個人似的,她想也沒想地開口。“那位爺,需要幫忙嗎?”

只見那人頓了下,旋即頭也沒回地朝另一頭堆棧的巖塊上跑。

“欸?”米乃祿不解地愣了下,眯眼再朝躺着的那人看去,瞧他像是昏迷了,不再細想,她身手靈活地跳下岩石,不一會工夫就來到那人身邊。

“爺,你還好嗎?”她蹲在他身旁,雙眼猛地一亮,小嘴不禁微啓。“哇……好俊的人哪。”

立體眉骨上頭是蘸墨似的濃眉,長睫緊閉,俊鼻高挺,緊抿的脣線條分明,儘管此時有些狼狽,但壓根無損男人如名匠巧手雕鑿的完美面容。

她認識的人不少,好看的也挺多,但是能像眼前這人就算緊閉雙眼也能教人屏息注視的幾乎沒有。

只是,現下似乎不是讓她安心打量人的時候。

“爺、爺,醒醒。”她伸手輕拍他的肩。

男人的臉色蒼白,頰上有擦傷,身上精緻的玄色綾袍有些磨損,經她這麼一拍,濃密長睫微微顫動起來。

“爺。”米乃祿見他眼睫動了動,總算鬆口氣。要是喚個兩聲便轉醒,就代表他應該沒有大礙。

男人皺着眉頭,脣發狠地抿得更緊,忽地吐出一口氣,才緩緩張開眼,接着卻又緊眯起來。

“……哪有這麼大的兔子?”

如此稀世巨兔,要是能夠帶回去,叫價肯定不菲。男子昏沉中想着……突然後腦勺一陣痛楚教他頓時又昏了過去。

“爺?”發現他的不對勁,米乃祿趕緊推推他再拍拍他,但對方卻動也不動。“糟了,這下怎麼好?”

都怪她一語成讖,笑說要帶個護院來扛人,這下可好,真要叫人來扛了。

不過……她頓了頓,想起方纔的男子。那人到底是這人的朋友還是仇家,究竟是要幫他還是害他……不成,越想她越不放心將他留在原地,於是輕抓着男人的肩,深吸口氣,猛地使勁將他扯離地面,再一使勁便將他扛在肩上。

“呼,還好,不算太重。”她自言自語,可看着眼前如梯而上的迭巖,又苦着臉,咬了咬牙踏出第一步。

沒法子,誰要她撞見了他呢?

***

“小姐,都睡一晚了,怎麼他還不醒?”

“不曉得,可是大夫明明說他沒什麼大礙,傷勢也不嚴重呀。”

清脆的嗓音清亮如玉,悅耳得教人舒服,讓牀榻上的人從深沉的黑暗之中逐漸轉醒。

“這下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老爺一早回來,聽徐總管說你帶了個男人回府,臉色大變,直嚷着要過來看個究竟呢。”

“看就看呀,我是救人,這是好事。”

“小姐,話不是這麼說的,你是金枝玉葉,突然帶了個男人回來,外頭的人會怎麼說?”

“怎麼說?”

“……”看着主子萬分認真的表情,米麗不禁嘆氣。

她家主子並不是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她古道熱腸,見人有難必定出手相助,對待下人就像手足,是個什麼都好又沒架子的好人。

但壞就壞在她半點人心險惡都不懂,有時在外喫了悶虧也沒發現,被人當面揶揄還笑嘻嘻的,如今帶了個男人回來,不知道外頭又要說得如何荒唐傷人了。

米麗心思千迴百轉,垂眼看向牀上的男人,卻見他不知何時張開了眼,正看着自己。

“……怎會有這麼大顆的饅頭?”更弔詭的是,竟然有兩顆。

饅頭做這麼大顆,又不一定比較值錢,擱着喫不完,簡直是浪費了。

“喂!你說什麼?!”雖說他只是輕聲呢喃,但米麗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家主子好心救你回來,你居然說我家主子是饅頭?!”

“……不,你也是。”尖銳的質問令男人擰起眉。

“麗兒,算了,饅頭也沒什麼不好,便宜又好喫。”米乃祿哈哈笑,不以爲忤地走近牀邊。“這位爺,可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男人想了下。“渾身都痛。”感覺像被大石壓過,而最痛的地方是他的後腦勺。

“你手上的傷口大夫已經幫你包紮過了,身上的淤青也替你上了藥,大夫說你沒什麼大礙了。”米乃祿盡責地告知。

“是嗎?”大夢初醒的男人逐漸適應光線,眼前不再模糊,清楚瞧見眼前人秀美的輪廓和豐腴的身形。

“對了,你怎麼會摔在善若寺後方的巖塊底下?”她問。

“我?”

“對啊,是我把你從底下扛起來的。”米乃祿毫不介意道出自己的力大無比。“不過你放心,一到寺內,就換我家的護院扛你,所以你不用擔心大男人的尊嚴掃地。”雖說把他從善若寺扛回家她也辦得到,但總得替他着想。

“善若寺?”

“是呀。”

“我去那邊做什麼?”

“這……你怎麼會問我呢?”她好笑地看着他反問。

男人直瞅着她,好半晌才皺着眉道:“……我不記得。”

“欸?”米乃祿看了丫鬟一眼,抿了抿脣出聲又問:“爺,你可記得你是何方人氏?”

男人想了下。“……不記得。”

她登時瞪大眼。“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男人懶懶地看向她,清冷的口吻分不出好惡。“就跟你說不記得,你是聾了還是傻了,聽不懂?”

“喂,我家小姐救你回來,你竟然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米麗爲主子抱不平,氣得想要將他直接丟出米府。

“是我要她救的嗎?”

霎時,米麗有股衝動想要將他就地正法並毀屍滅跡。

“麗兒,去把大夫找來。”米乃祿實時打斷兩人充滿火藥味的對話。

“小姐!”她不服氣地扁起嘴。

“送佛送上天,聽過沒有?”

聞言,她再不服氣只能氣得跺腳而去。

待貼身丫鬟離去後,米乃祿才一臉抱歉地說:“麗兒的脾氣嗆了點,但她沒有惡意,你別放在心上。”

“既然你這主子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樣?”他的態度有點囂張狂妄,但脣邊的笑偏是恁地吸引人。

“不過,你也不用急,一切等大夫來了之後再做打算。”

男人直瞅着她,終於說出一句不帶敵意的話。“多謝。”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

一盞茶的時間,米麗將大夫找來,也一併驚動了米家老爺。

說穿了,她是故意的,要老爺前來仲裁,非要將這可惡的男人趕出府不可。

大夫看診完畢之後,一臉無奈道:“他恐怕是撞傷頭,失了記憶。”

“大夫,這要喫什麼藥?”米乃祿輕問。

“啥藥都不用喫,改天就會恢復。”

“……改天是什麼時候?”她問得小心翼翼,水潤美眸一下看那男人,一下又飄到臉很臭的爹親身上。

“這個嘛……”大夫捻着長鬚,看向她再看向米來寶。“也許是待會兒,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又也許是十年後,這實在是說不準。”

米乃祿聞言頓時瞪大眼,瞥見爹親略嫌鐵青的臉,立即擺起討好的笑。

“麗兒,還不趕緊送大夫?”

“是,小姐。”

米麗知道主子怕大夫再說下去,老爺會變得更恐怖,所以趕緊把大夫送出府。

頓時,房裏沉默了下來。

米乃祿看向被告知恐怕失了記憶卻依舊紋風不動的男人,不禁疑惑他是天生冷靜,還是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不過,他的眸色清雋,長睫半垂,像是在思忖什麼,如此氣度就像個沉穩內斂的人,並非庸俗之輩。

“祿兒,你這樣子象話嗎?”好半晌,米來寶終於開口了。他身形短小精實,面貌勉強算是乾淨,一雙細長眸子極爲犀利。

“呃……可是爹啊,不是你跟我說,見人有難,必定要出手相助的嗎?”以往她也常幫許多人,爹從來不吭聲的。

“助人是好事,可是你不該這般不知矜持地打量一個陌生男人。”基於保護女兒的立場,他眯眼打量着沉默中的男人。“況且,你還沒摸清人家底細,就把他帶回你的院落,象話嗎?”

“可是爹,我要是知道他的底細,早就送他回家了。”

“你!”米來寶氣得瞪眼吹鬍子。這女兒真是教他寵壞了,凡事都由着她,結果如今竟會跟他頂嘴了。

“爹,他現在失了記憶,你總不能要我趕他走吧,這樣太說不過去了。”米乃祿走向他,輕扯着他的袖角。“爹,不是我愛多管閒事,而是人我都救回家了,要是現在趕他走,你想外頭的人會怎麼說咱們?”她邊撒嬌邊挑着軟刺往爹親心裏扎,算準他好面子,丟不起臉。

米來寶聞言,果真開始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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