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下着霏霏細雨,福至被米府的下人喚醒,隨即起身整裝,束起檀發,穿上米來寶差人送上的對領月牙白繡銀邊錦袍,緩步走到大廳,便見一抹陰暗的影子縮在角落裏。
他眨眨眼,定睛一瞧,竟是毫無生氣的米乃祿。
“小姐?”他輕喚。
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竟讓她臉色消沉至此,彷佛風中殘燭,只剩一口氣。
米乃祿臉色慘灰,眸色飄動如魅,一見到他,瞬間猶如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猛地抓住他,死都不肯放。
“……小姐?”他想要退後,但她實在抓得太緊,他竟一步也動不了,除了暗自驚訝她的力氣大之外,也覺得這米家千金未免太與衆不同,居然不拘小節到這種地步,幾乎無視男女之別。
“福至,你也要一起去,對不對?”
“去哪?”
“去米倉,今天有南方的糧貨送抵,要開始點收,這很恐怖的,要花大半天才搞得定。”她說着,眼底已經有兩泡淚待命。“你一定要幫我,非幫我不可,要不然我就死定了……”
睇着她水汪汪的大眼,和恍如抓住最後一線生機的神情,他忍俊不住地低笑出聲。
“你別笑,我是說真的,你看不出來我很認真嗎?”嗚嗚,還有沒有良心啊!在她這麼無助之時,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不過……怎麼有人可以笑得如此賞心悅目?
米乃祿即使心裏急得要命,仍不自覺被他的笑強烈吸引。
“我應該會隨同前去,要不老爺特地差人找我做什麼?”福至笑眯了眼,喜歡看她因爲自己的一句話而忽喜忽悲,彷彿他很重要,足以影響她的情緒。
可這是什麼樣的心態,他卻沒個準,畢竟他沒了記憶,無法推算以往發生這種狀況時,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真的?”米乃祿聞言,水亮亮的大眼又泛起我見猶憐的霧氣,但這回不是悲,而是喜極欲泣。
“我人都來了,不是嗎?”
“那那……”她東看西瞧,確定爹親還未到,趕緊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響交代。“咱們先說好,待會到了米倉,你要一直跟在我旁邊,教我怎麼點算,完事之後,我請你上大街喫飯!我跟你說喔,咱們喚日城最有名的食樓軒轅酒樓,裏頭的酒菜可是一等一的好,你要是嚐到大廚的拿手菜,包準你連舌頭都給吞下去。”
“喔?”
“真的、真的!尤其大廚的拿手絕活珍珠米團,真不是我在說,那簡直是仙界纔有的奇食,你絕對不可能——”
“小姐,老爺來了。”一直守在廳口的米麗見老爺和常總管走來,趕緊跑回她身邊,低聲提醒。
米乃祿聞言,一掃以往的畏怯,笑得爽朗,朝他抱拳。“福至啊福至,我就靠你了,你可千萬別丟下我不管。”
“當然。”他又被她的俏模樣給逗笑。
她的臉是圓了點,也稍嫌大了些,可是表情很多,生動活潑得像是春天的流雲,變化多端,風情萬種,讓那細緻的五官更顯秀美,老是讓他跟着她一道笑。
“福至,你來了。”米來寶踏進大廳,熱絡地朝他肩頭一拍。“商埠的糧貨已經到了,待會你就和我一道上米倉點算,順便教導教導祿兒。”
雖不知道福至的真實身份,但他卻希望他永遠不要恢復記憶,一輩子待在米府,如果能夠成爲他的乘龍快婿,那簡直就是老天送上門的寶貝……喔,不不不,是他的女兒眼俏手快帶回家的,是註定的!
“我知道了。”福至清楚地看出他眸中的盤算,不禁微揚起眉,心想這米家父女也未免太容易對人推心置腹。
想要他當他的女婿……也沒什麼不好,反正米乃祿挺逗人,加上他半點恢復記憶的跡象都沒有,要是能賴在這裏一輩子,對他而言也是福氣。
“好好,那咱們走吧。”米來寶正要帶他和女兒往外走,卻見守門的小廝急步而來。
“老爺,玉家大少爺來訪。”
“玉堂春?”米來寶不禁微蹙起眉。
玉堂春是喚日城裏的富家子弟,家裏專營藥材生意,南來北往的稀世藥材全都掌握在他家世代經營的春秋堂,以往他挺注意這人,因爲他極喜歡祿兒,毫不掩藏愛意,甚至曾和他提過,就算入贅也無妨,大戶人家的子弟願意爲了女兒屈讓到這種地步,實屬難得,因爲如此,早先他便私心視他爲未來的女婿。
不過,他現在更看重福至了呀。
只因福至絕非泛泛之輩,光看他的言行舉止,再聽他對糧貨的分析,就知道他是個難得一見的商業奇才,祿兒要是錯過,那就太遺憾了。
爲了女兒的幸福與米家未來着想,米來寶將兩人暗中比較一番,正付度着要怎麼打發玉堂春,卻見他領着幾個下人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米伯父。”
玉堂春一臉奶油書生樣,面貌無太驚人之處,不過一雙眼能夠垂到那種地步,也讓人挺難忘就是。
“堂春,真是不巧,我正要出門哪。”米來寶揚着和氣生財的笑走向他。
“是嗎?”玉堂春倒也不介意,將端在手中的木盒遞給他。“這是北巖的紅參,特地拿來給米伯父養生的。 ”
“這……太貴重了。”米來寶笑容一僵。
北巖紅參是出了名的貴重藥材,在北巖可是王公貴族才喫得起,光是一兩重就要價十兩黃金,這會他怕會噎着啊……
“正因爲貴重纔要送給米伯父,要不叫我拿些寒傖藥材,我可端不出來。”玉堂春笑着,眼尾變得更垂,他高興的看向後頭的米乃祿,眼睛幾乎要眯成一直線。“乃祿姑娘今兒個看來更加秀色如畫,風韻奪人了。”
“……玉大少太誇張了,依我看,玉大少纔是精神奕奕,整個人非常的意氣風發。”米乃祿以德報德,努力尋找他的優點,用力誇讚。
然而,她這番話,卻讓身後的福至微揚起眉。
“真的嗎?”玉堂春眼睛更眯,大步走向她,一把拉起她柔嫩的小手,指尖傳來的絲滑觸感,讓他險些當場來回輕撫。
就是這水嫩如豆腐般的肌膚,清透如玉又軟膩如絲,教他一年前不小心撞上她,觸摸過後,就一直念念不忘。爲了能夠得到她,就算要他入贅,他都甘願。
米乃祿的個性雖說帶了幾分江湖兒女的不拘小節,然而手被這樣抓着,還是教她非常的不自在。
只是正要抽回手,餘光卻瞥見福至來到身旁,不由分說地扣住玉堂春的手,一把扯開。
“玉大少,此舉不嫌太唐突?”
玉堂春還沒摸過癮,一臉不滿地瞪着他。“你是誰?”他先是被對方陰冷的眸色震住,而後又不甘示弱地與他對上眼。
然而這一看,卻覺得像是在哪見過這人,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玉大少,他是我的夫子,名叫福至。”米乃祿開口介紹。
“夫子?”
“嗯,是我爹特地找來教我算帳習商的夫子。”
“何必呢?改天你進了我家的門,我一定會把你當成善若寺的大佛供着,哪裏需要你算帳經商來着?”玉堂春極爲不滿,只因眼前的男人長得太俊,像個禍水桃花精,將這樣一個男人擺在他心儀的女人身邊,要他怎麼安心?
“我又不想當大佛。”她小聲咕噥。
雖然早知道他有意入贅,但沒料到他竟然會把話挑明,米乃祿萬分不自在,好怕福至誤會,往後會恪守禮教,再不願聽她說話。
她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想要掩飾卻又覺得奇怪。
以往她總覺得只要有人肯入贅就好,可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與其隨便找個人,她比較希望那個人是可以理解她、能陪她聊天的人。
如此一想,她不禁一怔,不自覺看向福至,只見他已斂起笑,看起來好有距離,教她無端感到不安。
“堂春哪,有事改天再說吧,我趕着要到米倉點貨呢。”米來寶趕緊出面緩頰。
就算玉堂春已經被他從女婿備選欄刪除,但總不能把話說得太白太傷人。
玉堂春聞言,儘管心有不滿,還是捺住性子點點頭,暖聲道:“米伯父,我今天來,除了送北巖紅參,更是爲了送請帖。”他說着,身後的下人隨即遞上燙金帖子。“七天之後,是我孃的六十大壽,請伯父和乃祿姑娘務必前來熱鬧一番。”
“我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那麼,我先走一步。”
“好好,我送你到門口。”
“多謝伯父。”玉堂春客氣地說,戀戀不捨的回頭再看米乃祿一眼,忍下心頭那股癢,舉步離開。
一行人走到門口,米乃祿不斷地偷偷打量福至,一顆心沒來由的往下沉,慌得難受。
她這是怎麼了?怎麼不見他的笑,心就發疼?
***
到了米倉,點貨分貨的工作在福至的指揮之下,不消一個時辰便結束,連進貨帳本也登記得一清二楚,讓米來寶滿意極了。
待爹親準備把米糧送到商家的當頭,米乃祿自告奮勇地接下任務。
原因無他,只因如此她才能和福至獨處,和他好好解釋。
然而,兩人押着運糧車走在皇城大街上,她坐在車上,他走在車旁,這要怎麼談?
想了想,她乾脆跳下車,決定說個明白,免得老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她的心上,教她快喘不過氣。
“小姐,你怎麼跳下來了?”見她從加長的板車上跳下,福至不禁微惱。她竟然說跳就跳,壓根不怕一個不小心會傷到自己。
“沒事的,我常這麼做。”米乃祿揚起笑,見他臉色更加冷沉,立即像個做錯事的娃兒垂下臉。“對不起嘛,其實板車的速度很慢,就算跳下也不礙事的……”
“纔怪,小姐上回才傷着腳踝。”米麗涼聲發話。
“嚇,麗兒,你也在啊?”她怔了下。
米麗沒好氣地看她。“小姐,你出門在外,有哪回我沒跟上的?”聽聽這是什麼話?她就走在板車旁邊耶,小姐居然會忘了她的存在?
她微眯起眼瞪向走在前方的男人,不禁噘了噘嘴。小姐肯定是被這妖孽迷了心智,纔會把她忘了。
“呵呵,我一時忘了嘛。”米乃祿呵呵笑得尷尬。
她是真的忘了,她一心只想着要怎麼跟福至解釋,可是現在看來,就算她想解釋,福至好像也不太想理她……
“小姐,你好歹也矜持一點,幹麼老是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情的人見了,恐怕真要以爲小姐是個花癡哪。”米麗一把將主子揪近,以氣音叨唸,就怕被旁人聽去。
“唉,你不懂。”原來她的行爲叫做花癡呀,福至會不會因此而討厭她?
“我還真的不懂這妖孽到底有哪裏好?”
米乃祿橫睨比起丫鬟更像管家婆的貼身婢女一眼。“哪有這麼懂商的妖孽?”
“就算懂商也是妖孽。”米麗堅持。“瞧他那張臉,路過的行人誰不多看他一眼?即使走過頭,也要再回頭看他,就知道他長得有多禍國殃民,怎麼看我都不覺得他是善類。”
“麗兒,不要以貌取人,他的臉是父母給的,又不是他能決定的。”
“可是我總覺得他太不尋常,居然才一天就把老爺收服得服服帖帖,真是太可怕了。”她六歲進米府,還是頭一回瞧見老爺把一個外人奉爲上賓招待。
“那是因爲他是經商奇才。”米乃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眼露崇拜。“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他現在卻不理我了,麗兒,你說,他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沒有。”福至沒好氣地回頭。這兩隻麻雀就在他背後吱吱喳喳,他想假裝沒聽見都難。
“真的沒有嗎?”米乃祿立刻跑到他身旁。
米麗瞪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嘆氣主子又把她給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