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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11章 / 共22章

白顥然頗有興味地看他。“你怎不問她生什麼病?”

“她向來身體強健,可能偶感風寒。”

“這個偶感風寒持續了一個多月,倒不知足怎樣的惡寒了。”

一個多月?莫離青擔心了。雲霓自幼活蹦亂眺,偶爾流個鼻水,發個小燒,隔夜就好,如今竟然病了一個多月?

“到底是怎樣的病況?診治的結果如何?”他急急問道。

“是什麼病,我問她,她不肯說。我偷問竇府僕人,他們也說不知道。她是會說會笑啦,可就是一臉病懨懨,愁雲慘霧的。”

“如此一個多月?”

“嘿,爲了得到雲霓姑娘的青睞,我可是很勤快地跑吳山鎮喔。”白顥然注視着不再沉靜自持的莫離青,笑道:“我怕過年前事情多,趕着臘月上旬就給竇老爺送上幾條大火腿,那時她就病着;過年時,我帶堂兄弟去吳山鎮玩,她還是病着,屋子裏都是藥湯味道。”

莫離青已是心急如焚,但又想到她有父母照顧,必定會爲她尋找高明的大夫悉心診治,他回去又能做什麼呢?

“八成是相思病啊。”白顥然又道。

“白公子可以帶她出外踏青,她自然不再胡思亂想。”

“可我每回跟她說話,她左一句離青哥哥,右一句離青哥哥,聽得我耳朵長繭。我怕了,我不想將來成親,還天天聽她離青哥哥長離青哥哥短的……嗟,說得我舌頭也打結了。”

“她只是孩子脾性,不必當真。”莫離青淡淡一笑。

“我也想當她孩子心性,畢竟竇家窯是頭大肥羊,白家竇家結成姻緣,對大家都有好處。”白顥然嘿嘿兩聲,卻搖了搖頭,大嘆道:“可我想了又想,我要娶的是溫柔婉約又能將丈夫服侍得妥妥貼貼的妻子,不是娶一個小妹子成天在我耳邊嘮叨她的哥哥啊。”

“她長大了,慢慢懂事,總會改掉這脾氣。”

“是嗎?她要真變得乖巧聽話、溫柔婉約,那也不是她了。”

面對白顥然似詢問又似肯定的語氣,莫離青只能保持沉默。

“莫兄啊,我冒着寒風過來,說了好一會兒的話,你就不送上一杯茶?”白顥然說完,自己舉起桌上的茶壺,準備往杯子倒下。

“這茶涼了。”莫離青跨步上前,拿手掩住茶杯。“請白兄先等着,我去請張大娘準備熱茶。”

“不用了。雲霓姑娘親手做的杯子,不想讓外人用吧?”白顥然放下精緻小巧的白瓷茶壺,瀏覽起桌上的飯菜。“咦!人家幫你做好飯菜,用大陶碗裝着,你還費工夫一一盛到這小碗小碟來啊?冬天洗那麼多碗盤,可是會凍壞手的。”

莫離青忍耐地看他到處亂摸雲霓給的“喫飯的傢伙”,不好發作。

“我看你用這碗盛飯,用這匙舀湯,喫起來格外入胃吧?”

“是雲霓要你找我?”

“她說不用找,她相信你三月十八之前一定會回去,還叫我那天到竇家窯作客,喝你的生辰酒。”

“竇老爺不是準備爲你們訂親?”

“過完年大家忙着談新生意,我爹沒空,我也沒空。再說呢,雲霓姑娘既然不想嫁我,我也不會自討沒趣;但我沒辦法阻止竇老爺再幫她找對象,在你回去之前,我能幫你們撐得一時便是一時。”

“白兄爲什麼……”

“爲什麼幫你們?呵,前世欠你的吧。”白顥然笑得更開心了。“別忘了我是唯利是圖的商人,我這樣奔波,圖的還不是竇家窯的好處?將來竇家窯給你當家了,上等的吳山瓷可得交由白家商行販賣,我保證幫竇家好瓷銷到海內外,大發利市,有錢大家賺,嘿,就這麼說定了。”

“白兄……”

“也不知竇老爺是不是跟你前世有仇,好好一個幫他興旺家業的人才擺在家裏,硬是給趕了出去。”

“是我自己離開的。”

“哦?”白顥然抬了眉。“腳是長在你身上啦。我明天回洪城,你要不要跟着我們商行的車隊一起走?”

“這……”

“反正三月十八還久,你還可以在京城蹓躂蹓躂,多幫雲霓姑娘找幾件瓷器,只是這會兒不知道她病好了沒?”

一句話又將莫離青的心給提得老高,但他不再形於言表。

“白家商行車隊守衛可嚴密?”他問道。

“這個當然。”

“我有一件瓷器煩請白兄送回去給雲霓。”

莫離青取出雨過天青瓷的小盒,仔細以巾子扎妥,再交給白顥然。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莫兄請放心。”白顥然接過小盒。“可雲霓姑娘最想見到的還是……”

“多謝白兄。”

送走白顥然,他坐回桌前,喫起已是冰冷無味的飯菜。

心意已決,離開就是離開了,再無回頭;雲霓只是小病,否則白顥然也不會說說笑笑,說是什麼相思病。

一時想念,人之常情,有聚必有散,她總會明白,他無需掛心。

扒着飯,想到雲霓的小手曾細細撫轉碗緣,此刻他的脣也貼觸着這隻碗,好似正在親吻她那柔軟的手……

他放下白瓷碗,以拳重重地抵住了桌面。

他喫不下,睡不着,輾轉反側一夜,隔天在京城街上晃盪了一日。

市集逛了又逛,古玩鋪子看了又看,甚至尋常店裏的瓷杯、花瓶,飯館裏的碗盤、茶壺,他皆不放過。

他在找什麼?盤纏幾已用盡,他還能買到什麼好瓷帶給雲霓?

日暮時分,他走到皇城門外,夕陽已落,獨剩天邊一抹紅霞,一列巡守的禁衛軍士持火炬走過去,在高聳的宮牆映上一個個幽暗的影子。

金、元建都於此,永樂帝又遷都過來,多少帝王將相過去了,多少英雄美人消逝了,今日樓起,它日樓塌,起起落落,看盡滄桑;人來了,人去了,生生死死,悲歡離合,一代又一代。

他看不到城樓過去的興衰更替,也無法預知未來誰將取而代之,他唯一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裏。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但,恆常放在他心底、始終盈滿他心的,是雲霓;即使離開她幾個月了,所思,所做,皆是爲她;他的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都是雲霓。

困惑多年不得解的問題,豁然開朗。

莫離青輾轉換了幾艘南行的貨船,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吳山鎮。眼見只剩下一天的水路,卻是找不到船隻;他不想再等下去,便背了包袱,轉往山路。

走山路是費力些,但他憂心雲霓的病情,只想趕快見到她。

山裏沒有客棧,也沒看到人家,入夜後,寒風陣陣,刺骨冰冷,他不得不加快腳步,以自己散發出來的體熱取暖。

他估算着,待會兒走累了,停下來喫塊餅,找個避風處小寐片刻後,再繼續趕路,以他的腳程,約莫明晚就到了。

他按住心口,逸出溫柔的微笑;他日夜爲她祈福,希望她平安。

烏雲密佈,遮蔽了照路的星光,冷風呼嘯,有如猛獸出柙,又如鬼哭神嚎;他並不害怕,小心辨識山徑,以穩定快速的腳步繼續趕路。

突地火光一亮,有人從旁邊山坡竄下,兩腳一跨,擋住了他的去路,同時亮出一把大刀,他還沒來得及往回跑,後頭即有人逼近,一樣也是橫出大刀阻斷他的後路。

“留下買路財!”兩個男人粗嗓呼喝道。

山裏沒猛鬼,沒大蟲,倒來了山大王了。

莫離青不想節外生枝,直接掏出荷包。“這裏是我所有的銀子,你們拿去,我還要趕路。”

前面的男人搶過荷包,用力一捏,大刀又比劃了出去。

“這個瘦荷包能有幾文錢!身上還有什麼值錢的,統統拿出來!”

“嘿,這包袱鼓鼓的,放了什麼啊?”後面的男人拿刀背敲了敲他的包袱,不料竟發出叩叩堅實的木頭聲音。

叩叩兩聲,震動了莫離青,他立即側身後退,左右防衛着兩個山賊。

“喲!還真是寶物了。”後頭男人陰惻惻地道。

“你乖乖拿出來,我們兄弟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嘿嘿!”

插在山邊的火把雖然微弱,仍將前頭男人的刀光映得森亮,莫離青忖度地形,猛然衝出,那人未料他膽敢衝撞過來,右手大刀不及砍出,左手倒是一攫,扯住了他的袖子。

莫離青用力扯拽,一拳順勢往那人臉上打去,那人怒吼一聲,立刻鬆手,他得了空便發足狂奔,突地腰間一痛,他頓失重心,一跤跌倒。

“還往哪裏跑!”後頭男人伸手拉扯他背部的包袱。

“不準拿!”他抓緊包袱巾,大聲叫道。

“老子要的東西,不必你恩准!”後頭男人拿刀劈向木盒。

莫離青拚着一口氣,忍痛撐起身子,既然無力反擊,他還能跑,他一定要跑,他絕不能讓惡人奪走他的包袱!

“可惡!敢打你祖宗?”前頭男人的怒罵聲由頭頂傳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以爲自己跑掉了,也以爲自己奔向了黑暗中的山路,可是背部傳來更尖銳的刺痛,一瞬間便抽光他的力氣,再也無法邁開一步,但他仍緊拽包袱巾,想將包袱轉到胸前,只要抱住了,他們就無法搶走了。

劇痛持續傳來,他欲揮手抵擋,觸到的卻是乾硬的泥土,鼻間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有什麼東西不斷從身體湧出,一下子便濡溼了他的手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倒下,眼睛似乎還能看到微弱的火光,但也只是那麼一點豆大的火光,孤獨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閃動着。

風聲咆哮過他的耳邊,還有那兩個男人的講話聲。

“他就是那個姓莫的嗎?”

“錯不了。我們一路追來,船家都說是他了。”

“對!就是他!這盒子裏是瓷器!”

“我瞧瞧。還好放得牢靠,沒破掉,可以跟老大拿錢嘍!”

“快,這血用土抹了,火掩了,人丟了。”

“唉,叫你乖乖送上買路財,何苦逼我們動刀?你那麼愛下地獄,老子就送你下去!

他不能動,不能說,不能感知,但還能聽,也還能看,驀地聲音消失,火光熄滅,他立刻陷入了一個無聲、無光、也無任何感覺的世界裏。

怎麼?是星星不亮了,北風不吹了,還是……他昏倒了?

不行!他不能死在這裏!只是流點血罷了,他再怎樣也得醒過來,只要紮好傷口,打起精神,就能撐着回去。

一想到雲霓見到他時的甜美笑靨,他也笑了。

他有很多很多話要告訴雲霓,那是十幾年來慢慢累積、醞釀、成熟的感情,他一定要讓她知道!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拚了命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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