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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16章 / 共22章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行智和尚握着竹笤帚,笑嘻嘻地朝大殿裏的一個空蒲團說個不停。

“傻和尚又在發癲了。”來往的香客指指點點。

覺淨寺的師父們雖是見怪不怪,還是走過去拉他。

“行智,別站在這兒,這邊是要給上香的施主拜佛。”

“阿彌陀佛。”行智一邊走,一邊猛盯着空蒲團。

被“看”到了。即便沒凝着任何人,莫離青還是不得不離開蒲團,“讓位”給拜佛的香客。

他原是想到覺淨寺聽聞佛號誦經,好能息下他的執着心,豈料行智師兄具有靈通,竟是瞧見了他,地也不掃了,一直要“問候”他。

他該去哪裏呢?起心動念,他又回到了竇府。

他苦笑。這份執念已經是不可動搖了。既然想守着她,那還是順心而爲吧,只要不讓雲霓見到他即可。

早已忘了當初爲何而守。兩千年了,太久遠的過去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時時刻刻能守着雲霓,他已心滿意足。

夜,漸漸深了,他來到雲霓房外,心卻煩躁了起來。

真是心滿意足嗎?再守下去,會見到她跟另一個男子成親、生子、白頭到老,而他呢?仍是一縷苦守她的孤魂,就在旁邊默默祝福她嗎?

不!他不願。他不爲過去兩千年的守候要求回報,而是他生在此世,他的喜、怒、憂、懼、愛、憎、欲七情皆因雲霓而起,他不再心如止水,而是一個活生生、有情感波瀾的男人,他何必等到下一世重新再來?他這一世就要圓滿他對雲霓最深刻的感情。

剎那間,他已來到了她的牀邊。

她並未放下牀幔,窗外的水影映牆,月華如晝,一室明亮,她睡在皎潔的月光裏,臉蛋着上柔美的月輝,小嘴微張,更顯嬌憨可愛。

春寒料峭,她仍改不了貪看水光的習慣,開了窗,看着就睡着了。

挖了這個池子後,他總會算好時間來到她的房間外,若丫環沒幫她關窗,他就會悄聲掩了窗扇。

走到窗邊,他伸手去拉窗板,卻是怎麼也摸不着。

方纔激躁的心情消失不見,換成了深沉的無奈。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靜靜坐到牀沿,好好地看她。

彷若靈犀相通,她同時睜開了眼,沒有驚奇,沒有害怕,好似睜眼看到他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一雙瞳眸眨也不眨,就直直瞅着他。

瞅着,瞅着,萬籟俱寂,沒人說話,月光靜悄悄地在她臉頰照出兩條淚痕,他的心陡然痛了。

“夜裏還涼,記得關窗。”他先開了口。

“我在作夢?”

“是的,你在作夢。去關窗。然後繼續睡。”

“不!”竇雲霓猛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不是作夢,離青哥哥,是你!”她坐了起來,極力壓低聲音,淚水在眼眶打轉。“我會小小聲的,不吵醒寶月吟春,你不要再走。”

她緊緊抓握的掌心燙痛了他,他無法跟任何人事物感應,唯獨雲霓,他是如此真實地感受到她,這樣緊密相連的情分又豈能輕易割捨?!

“你躲哪裏去了?”她又問。

他無法回答。

“還騙我說跟人家訂親。你不要再拿這招騙我了,故意對我壞、對我兇,想要我討厭你呀?那你何必巴巴跑來說喜歡我,想要娶我?”

“那是作夢了。”

“絕不是夢。你能跑來夢裏跟我唱雨過天青,然後就送來了一隻雨過天青筆洗嗎?”

“送到了。”

“瞧,承認了吧。”她俏皮的語氣裏仍是含着淚光,朝他展露甜笑。“還有呢,聽說我喫美人草,便叫裴家一送來了,是不是呀?”

“裴家一,他來了?”

他驚訝之餘,又是無奈。好心的裴家一是來完成他的“遺願”吧。

難捨雲霓啊!一次又一次的分別,只是更拉近他們的心;他不覺回握那柔軟的小掌,最後一次將她的溫軟美好收藏在心。

彼此感應太強,他甚至不能再留在她身邊守候她了;再有不甘,再有不捨,他還是得走上奈河橋,喝碗孟婆湯,然後徹底遺忘她……

“雲霓,聽我的話,嫁給白顥然。”他緩緩地抽開手,艱難地道。

“我不依!”她賭氣地抓回他的手。“咱現在找爹去,我已經跟他說我要嫁你了。”

“雲霓,你長大了,離青哥哥沒辦法永遠陪伴在你身邊。雲霓是個聰明勇敢的好姑娘,你得學會自己去面對人生,縱有悲歡離合,讓你傷心難過,可你要記得,雨過了,總會天青,隨時抬頭一看,天空那麼廣闊,日頭那麼晴朗,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哭過了,就像被大雨洗乾淨了,就該收起眼淚,笑一笑,又能開心過日子了。”

“你在說什麼呀!”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聽出他正在爲遠行做“交代”,心頭一酸。“你還是要走,所以你賣掉了‘喫飯的傢伙’?”

“我沒賣!”他大喫一驚,脫口而出。

記憶迅速拉回,直到此刻,他才記起,他是被殺死的。

暗黑的山路上,兩個歹人拿刀猛刺他,奪走他的包袱,想來是他們拿走“喫飯的傢伙”,脫手後讓雲霓見到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殺死他……他突然憶及,他們說他是姓莫的,所以--這不是山賊臨時起意行兇搶奪,而是有預謀?!

他跟誰結仇了?

“離青哥哥,你既然沒賣,爲什麼……”

“雲霓,你在哪裏見到‘喫飯的傢伙’?”他急問。

“小姐。”吟春披了外衫,打着哈欠走過來。“你又說夢話?”

“我是在說話。”

“你好會作夢,整夜嘀嘀咕咕的。”吟春幫她放下牀帳。

竇雲霓仍握住莫離青的手,他就坐在她身邊,吟春竟是視若無睹,甚至從他膝頭前拂過,穿越他半個身子過去放另一邊的牀帳。

她震駭得說不出話,只能凝望神色極爲憂傷的離青哥哥。

他剛纔的話,簡直就是訣別;其實,接連兩次無法解釋卻千真萬確的相見,她不是沒想過,她可能是見到離魂的離青哥哥,只是她絕對不願意、也不敢往那邊想,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

“吟春,你現在有見到誰嗎?”她顫聲問道。

“誰?!”吟春臉色一變,往房間望了一圈,再拍拍胸口,籲口氣。“小姐你不要嚇我啦,不就我和你,還有外房睡着的寶月。”

“沒看見……”竇雲霓的手也變得冰冷了。

“我來關窗,夜裏可冷了。”吟春來到窗邊,才伸出手,突然驚叫出聲,後退一步,重心不穩坐倒在地。

“吟春!”竇雲霓急忙過去扶她。

“不要叫!”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從窗口刺了進來,逼得兩個姑娘嚥下了驚叫聲。

“可惡!”莫離青大驚,立刻上前阻擋,卻只能讓跳進來的大漢走過他虛無的身體,拿匕首指向雲霓。

竇雲霓這回真的看清楚了。空的!離青哥哥是一縷魂,擋不住壞人。

窗口又跳進另一個大漢,手上也是拿着一把匕首,叨唸道:“作坊那邊的庫房都搜過了,看來就在這裏。”

“還能藏到哪裏,眼睛能看到的大廳、作坊,老大都確認沒有了,不然還叫我們摸黑進來?!”先進來的陳財也是嘮叨着。

這兩人!莫離青認出他們就是殺害他的兇手,不禁勃然大怒,撲上前想要搶下他們的匕首,但雙手揮了又揮,還是徒勞無功。

“你們!”吟春認出來了。“你們是下午跟着張大爺的……”

“閉嘴!”陳財手一翻,直接拿刀柄敲昏吟春。

“吟春!”竇雲霓抱住吟春,抬頭怒道:“你們……”

“死不了啦。”尖銳的刀光直逼下來。“女人家就是愛說話,竇小姐你別跟丫環閒聊了,咱哥倆有話問你。”

“小姐,啊……”寶月聽到聲響,從外間走了過來。

“還有一個!”李井大步過去,一掌劈向她後背,沒讓她叫出聲。

“住手!”莫離青大叫,退回來擋在雲霓身前。

兩個盜賊出手兇狠,竇雲霓很是害怕,但她竭力穩定心神,不讓自己現出怯態,緊抓住離青哥哥的手,兩眼直瞪他們。

“姓莫的帶回來的古董呢?”張財喝問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件青色的陶香爐,在哪裏?!”李井開始在房內搜尋。

雨過天青筆洗?竇雲霓望向莫離青,驚見他從未有過的怒容。

“就是你們害死了他?奪走他那套白瓷?!”她也驚怒了。

“他死了嗎?哼。”張財冷笑道:“帶在身上的竟然是白瓷,不是我們找的青瓷,就是他找死!”

“竇小姐。”李井亦是獰笑道:“你乖乖交出來,我們立刻走,你下半夜還能睡個好覺。”

“雲霓,顧全性命要緊!給他們。”莫離青再怎麼忿恨,一想到自己的遭遇,也只能催促雲霓。

“好。”她平靜地道,走向靠牆壁的一個櫃子。

櫃上站着一排泥娃娃,月光陰影裏看得不是很清楚,兩個盜賊以爲她應允了要求,準備去開抽屜,孰料她突然轉身。

“這是十七歲的莫離青!”她右手丟出一個泥娃娃,準確地砸在陳財的臉上。“十八歲!”左手同時抄起下一個泥娃娃,朝李井擲去。

“嚇!是姓莫的!”泥娃娃直飛而來,李井一見那張栩栩如生的臉孔,嚇得趕緊閃過。

“十九!二十!”她丟一個喊一個,悲痛的眼淚奪眶而出。

“臭婊子!”砸碎的泥娃娃就如堅硬的土塊,陳財痛得怒吼。

“二十一!”竇雲霓又用力扔出,砸向李井的鼻子。

“你再扔,我一刀刺死她!”陳財血流滿面,拿着匕首,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吟春。

竇雲霓抓着泥娃娃,不敢再動,忍住淚水,身子因激憤而發顫。

她在做什麼?!莫離青又氣又急,櫃上一排離青娃娃是雲霓每年挑一尊最滿意的,放在她房裏,夜夜陪伴她,可不是拿來幫他報仇用的。

但願他是有形體的泥娃娃!如此一來,他還有力量砸傷惡人,保護雲霓,可此時他卻只能站在一旁幹著急,他好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他驀然記起看得到他的裴家一,心念才起,頃刻便來到客房。

“裴弟弟!你說莫離青可能死了?”白顥然正揪了人家衣襟驚問。

“或許不是,可能是重病,離了魂……”少年結結巴巴的。

“裴兄弟,快!雲霓危險!”莫離青沒空聽他們聊天,着急大叫。

“莫大哥!”裴家一驚訝地站起。

“他在這裏?!”白顥然大驚,也是站起,環視空空的房間。

“殺我的壞人來了,在雲霓房裏,我沒辦法擋,你快叫人!”

莫離青說完,瞬間又回到雲霓房間。

張財在房間搜索,因是尋找瓷器,倒是不敢翻箱倒櫃;李井則是拿匕首架在雲霓脖子上。“快說!不然你這白瓷臉蛋就花了。”

“走開!”莫離青擋在雲霓身前。

“離青哥哥!”竇雲霓再度感受到他的身體,激動掉淚。

“奇怪,這刀?”李井動了一下匕首,怎樣也無法再推動。

“直接劃了!不怕她不招。”陳財找不到青瓷,惱羞成怒,眼看就要拿刀鋒劃上竇雲霓的臉頰,不料竟似被無形的物體擋住,無法划過去。

竇雲霓驚見一把匕首橫放在莫離青的胸膛裏,一把則切進他的手臂,雖不見流血,但也怵目驚心,令她心頭揪疼,不禁懼怕得顫抖了。

“雲霓,不要怕,不要看。”他轉身張臂抱緊她,完全將她護在懷裏。“白顥然他們快過來了,再撐一下。”

“離青哥哥……”她埋在他胸前,不斷地喊着。

“叫什麼叫!”那個名字讓壞人恐懼。“再叫老子就砍了你!”

“不準傷害雲霓!”莫離青大吼。

“誰?!誰在講話?”陳財和李井對看,一見到對方頭破血流的猙獰摸樣,猛地嚇一大跳,惡向膽邊生,氣得匕首就往竇雲霓招呼去。

“東西在哪裏?!”一刀砍下,又像砍進枕頭裏,怎樣也碰不到竇雲霓。再砍,忽然見到她身上浮現淡淡的青影,有如一堵牆護住了她。

月光怎麼變成青色了?兩人望向窗外,還是黃澄澄的月光啊。

再定睛一看,那青影變得清晰,形成一個男人的形體,他身穿青袍,緊緊摟住竇雲霓,他們的匕首就是刺在他身上。

“哪……哪來的人?”陳財和李井受到驚嚇,拚命亂刺亂砍,一刀又一刀,卻分毫不能傷害那個男人,甚至連個血窟窿也沒有。

“你們見到我了嗎?”莫離青抬起臉,冷冷地望着他們。

“姓莫的……鬼啊!”陳財驚叫,丟了匕首就跑。

“嗚哇!有鬼!”李井嚇軟了腳,趴跌在地。

碰!房門被踹開,白顥然一進來就抄起椅子,往陳財砸落,裴家一一記飛腿,踢倒地上爬行的李井,後面湧來火光和人聲,原來巡夜的竇府家丁發現作坊有人闖入,已是整個竇家窯大喊抓賊。

“離青哥哥?”竇雲霓突戚身前一空,護住她的寬闊胸膛不見了。

抬起頭,只見他像個乾裂的泥娃娃,緩緩地、一塊塊地崩解,肩膀不見了,腳不見了,再來手掌也不見了。

“不!”她驚駭大叫,試圖去抓他的身體,卻是怎樣也抓不到。

“總算……可以當鬼嚇人了。”他露出微笑,聲音卻變得好輕、好輕,身形也變得好淡、好淡,彷佛只要輕吹一口氣,他便會隨風而去。

“離青哥哥,不要走啊!”她驚慌不已,兩手徒勞地撈了又撈。

“雲霓……保重。”

說完最後的叮嚀,那張溫煦的笑臉也跟着消散在空氣中。

走了!她圓瞠淚眸,任房間人影紛亂,話聲吵嘈,身邊有人過來扶她,她還是凝視他曾經站過、緊緊擁抱她的那塊地方。

直到眼前滔滔淚海模糊了視線,她再怎麼努力看,也看不到杳然而逝的離青哥哥了。

這裏就是離青哥哥遇害的地方?

竇雲霓沿着窄小的山路,一步一步用力踏着腳步,這才能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不能倒!她又撥開草叢,從上往下頭的溪谷看去。

“小姐,衙門的人下去溪谷搜過了,找不到屍……”阿貴趕緊改口。“我們也派人再找一遍,一定可以找出莫少爺的。”

“可恨那兩個兇手說不出正確地點。”阿富氣憤地道:“那晚天色很暗,他們害了莫少爺就跑掉,只知道是推下了這條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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