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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7章 / 共22章

“莫兄的意思是?”

“目前小姐做的好瓷已經慢慢流通出去,搭配吳山瓷的新口訣,人們自然會對吳山瓷改觀。”在外人面前,莫離青向來稱雲霓爲小姐。“過了三、五年,培養出更多做細瓷的工匠,做出成熟的質、穩定的量,我們再來擴窯生產不遲,這才能奠定竇家窯成爲名窯、名瓷的基礎。”

“天下白瓷在吳山,吳山白瓷在竇家,這句話是你傳出去的?”

“管事先生送出小姐的瓷器時,莫某便請他們帶上這句話。”

“莫兄,你做的是長長久久的事業啊!”白顥然驚歎一聲。

原想試探莫離青的底,可這一探,竟是探到了一座寶山。

“竇家窯有你這樣的管家,不出十年,必然成爲名窯。”

“莫某不是管家。”

“管事,賬房?師傅?”

“都不是。”

“這樣啊……”白顥然無限感慨,知道多此一問了。

莫離青在竇家沒有身分,只是外面傳講帶有嘲弄意味的“奶哥哥”。

“你爲什麼埋沒在小小的吳山鎮?”他不禁要問。

莫離青看着他,沒有回話,卻是不自覺地望着跑過來的雲霓。

“你們聊什麼呀?”竇雲霓看了莫離青,見他不說話,又看向白顥然,興奮地道:“離青哥哥他教我好多事,我就講給爹聽,爹老以爲我很有學問,可哪是呀!我看到書本就想睡了,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會寫。”

“在下白顥然,雲霓姑娘可不要再記錯了。”白顥然微笑道。

“不會,我記得你了。我還得叫離青哥哥找圖樣給你看。”

“顥然賢侄,今夜留宿竇府,當作住自己家裏吧。”竇我陶熱絡地招呼道:“走,我帶你去房間。雲霓,給爹帶路。”

“爹在家還會迷路呀!”竇雲霓蹦蹦跳跳出了門。

大廳剩下莫離青一人,他默默收拾好幾個禮物盒子,小心捧好,走出門外,望向了天際的一輪明月。

東昇,西落,總是孤獨來去,萬古不變;它,寂寞嗎?

窯爐煙囪冒出黑煙,柴火和泥土氣味交相融和,隨風飄來。

竇雲霓低頭捏泥,一聽到外頭的腳步聲便笑了。

“離青哥哥,你怎麼兩天不見人影?”她開心地回頭。

“我跟莊叔對些賬目。”莫離青來到她的桌邊。

“我們竇家窯又有什麼賬目好對的?莫不是白顥然這兩天在這裏,你就不進來了?”

莫離青渾身一熱!明明該是姑娘家害羞的事,她直截了當說了出來,倒顯得是他心虛了。

“我忙我的,你跟他說說話,彼此多瞭解些。”他故作輕鬆。

“這人話很多呢。他說以後會幫竇家窯賣瓷,不只是送到這邊那邊而已喔,是上商船賣去扶桑、南洋耶。

“白家家大業大,商行遍及大江南北,我們瓷器交由他販賣,應該會賣得更好。看得出他相貌佳,人品好,有學問,又有經商賺錢的本事。”

“爹想我嫁他,他人是不錯啦,可我又不喜歡他。”

一句一驚心,聽到最後,莫離青一顆懸起的心終又落了下來。

但他立即道:“父母之命,老爺幫你看的一定沒錯。他上有兄長,排行十二,既無需直接擔起家業重任,也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他以後可以住在吳山鎮,全力幫忙……”

“吳山鎮山明水秀,他搬來很好呀!我們幫他找地蓋房子,落成那天我再送他家一對大花瓶!”

雞同鴨講。不,是顧左右而言它。莫離青感覺到這個小妹子……唉,真的不小了,他越來越不知道要如何“應付”她了。

“白顥然一直說離青哥哥有眼光,我說,那還用你說!”竇雲霓笑意甜美。“有人誇離青哥哥,我就很開心;可石大爺倒埋怨你呢,他寫給爹的信,我都看了。”

“你就再做一套‘喫飯的傢伙’賣他吧。”莫離青知道是這樁事,露出笑容。“我講吳山白瓷的特點,順便給他瞧瞧,他就想要了。”

“你怎不賣他呢?他出價從一百兩加到五百兩,你發財了。”

“我還要拿來喫飯,賣掉就餓肚子了。”

“哈哈!”她好樂,一雙明眸更顯水亮。“我不做了,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喫飯的傢伙’,只給離青哥哥的。”

莫離青又說不出話來了。

“我那天見你回來很歡喜,只顧着看禮物,忘了問你出門累不累。”竇雲霓瞧着他不自在的神色,聲調轉爲軟膩。

“不累。”

“喜歡我縫給你的新被嗎?”

“舊的還可以用,怎就換新了?”

“喜不喜歡嘛?”

“蓋着很暖和。”

“嘻嘻。”竇雲霓嬌笑如鈴,長長的羽睫眨了眨。“你怎不坐呀?我老抬頭看你,很累耶。去,去你小桌那邊坐。”

“雲霓,今天我來,是說正經事。”莫離青往桌面放下一個銀紅色香包。“這個。”

“被你發現了!”竇雲霓吐了小舌,一副做錯事被抓到的模樣。

由於她剛出生時哭個不停,是一個師父送了一張符才讓她止住啼哭,後來孃親便用油紙裹好符咒,縫了這個香包給她隨身配戴。

她懂事後,將香包放在枕下,夜夜伴她入眠;這回她趁送他“喫飯的傢伙”,將香包放在檀木盒底,上面鋪了木片隔板和絲絨襯墊,不拿開來根本無從知曉盒底藏了這寶物。

“還你,這我不能拿。”莫離青又道。

“給就給了,這是制伏小兒夜哭的玩意兒,我早不亂哭了,還要這做啥呀。”她拿指頭推開香包。

“我也不夜哭啊,雲霓你快收起來。”他很無奈。

“纔不是制你夜哭,給你就是了。”

“這是靈符,保佑你平安長大,怎隨便給人了?”

“這符不靈了,我都長大了,還保佑什麼?”

“既然不靈,你怎麼拿來給人,沒有誠意。”

“嘻!那可不一樣。和尚的符咒過了十七年,我不哭,也長大了,靈力當然消失;可這回雲霓仙姑親自在佛前祝禱加持,又靈了。”

“哎,你呀!”莫離青啼笑皆非,只得再道:“你給了我,要是伯母問起,你怎麼說?”

“我就說給離青哥哥了呀。而且娘早忘了,她後來求給我的護身符纔多呢,一天配上一個,一個月也戴不完。”

“我還是不能拿。”

莫離青豈不知她暗藏這件小物的真正涵義。問題不在於這符靈不靈,而是香包曾由她貼身佩戴,又曾夜夜放在她的枕下長達十七年,已是滲進了她的呼息和馨香,然後再來陪伴他!

“離青哥哥不好意思拿,那我們以物易物好了,你的彩石給我。”

“咦!以前我瞧着喜歡,你老說要給我,怎就不行了?”

“不行就是不行。”

她贈香包,他送彩石,這……幾乎是交換信物了。莫離青只覺得自己好像在推磨,怎麼轉都轉不開雲霓這個圈。

“好凶!”竇雲霓不理他,轉過身去。“我好忙,離青哥哥,你回去坐好啦,喝口茶,看看書。”

“小姐!開窯了!”小學徒在門外喊道:“唐師傅請你過去。”

“好,這就去。”竇雲霓起身,左手握住莫離青的右腕,右手拿了香包塞進他掌心,笑道:“收好喔,可不能弄丟,當作你幫我保管。”

她都這麼說了,他只能望定她慧黠的笑容,握緊了香包。

“你桌子堆了一些東西,快去收拾乾淨。”

她說完便轉身跑開,揚起的裙襬飄呀飄,有如波濤向他襲來。

莫離青攤開手掌,凝看香包片刻,這才無可奈何地收進懷裏。

走到他平日寫字的桌邊,桌面並沒有散亂堆放東西,而是由兩尊小泥娃娃壓住一張紙--這就是她一直要他過來的原因?

一個是他,一個是雲霓;他的沉穩,她的美麗,特徵明顯,維妙維肖,肩並肩,排排站,彼此垂下的左右手幾乎碰到一塊兒。

他輕按泥娃娃,輕輕抽起紙箋,上頭是雲霓再怎麼練還是顯得稚氣的筆跡,以致於需在瓷器題字落款時,往往皆由他代勞。

一看文字,他心頭猛跳一下,忙扶住桌子,再定下心神,慢慢讀了下去;在這秋涼的天氣裏,他身體熱了起來。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元代管道昇寫給丈夫趙孟俯的我儂詞。他曾找來很多有關陶瓷的詩詞,教她體會文人描述瓷器的佳句,卻刻意忽略這闋簡單易懂的小曲。

她還是看到了,還抄給他看,用心再明顯不過。

他再也不能當作是小妹子天真直爽,總愛拿有趣的事物向他獻寶。

他握住紙箋,坐了下來,目光落到窗臺上的一排泥娃娃。

那是雲霓隨手捏、隨手放到他的窗邊,乾裂了就丟掉,時時替換,什麼樣的娃娃都有,其中一尊是一個打坐的小沙彌,兩手還交迭在腹前,坐姿端正,卻轉頭咧開憨笑,跟停在肩頭的一隻小雀鳥說話。

本該靜心修行,可他的心,爲何定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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