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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12章 / 共22章

夜深入靜,霜寒露重。

竇雲霓裹着厚厚的紅棉襖,獨自坐在作坊大桌前,在紙上草擬青花瓶的圖形,畫了又畫,改了又改,末了丟下筆,打個大哈欠。

她拿左手撐住了快磕落桌面的臉蛋,眯起眼睛,拿右手指頭輕輕撫摸桌上的灑藍釉鉢。

看着,摸着,她再也撐不住沉重的眼皮,肘尖一滑,半邊臉蛋就睡到了手臂上。

夢裏,深藍釉底化做天幕,灑上亮白的點點星光,那是離青哥哥送她的滿天星星,陪她度過無數個黑暗的夜晚。

“雲霓,雲霓?”

熟悉的溫柔呼喚響在耳畔,她先是輕逸微笑,這才睜開眼睛。

這是一個好夢,美妙到不可思議,離青哥哥回來了,他一如往常,穿着青色棉袍,坐在他的小桌前,靜靜地看她。

“怎在這裏睡了?這麼晚還不回房?”也是一如往常的輕聲責備。

“我睡不着纔來這裏呀。可我來了,又想睡了。”

“雲霓,你生病了?”

“沒有呀。”看到他的愁容,她心頭熱熱的。“誰跟你說的?我可不會故意裝病騙你回來喔。”

“白顥然說你從臘月一直病到過年,一個多月都還沒好。”

“一個多月。”她想了片刻,眼睛一亮,喫喫笑道:“哈,是姑娘家的病啦,月事來一回,就痛上一回,他什麼時候不好來,偏偏趕着我的日期來,可這種事幹嘛跟人家大聲嚷嚷呀。”

他神情忽然不自在了,轉過了臉,一看到桌上排排站了跟他同樣臉孔的泥娃娃,更是不自在,端凝片刻,目光最後還是回到她的臉蛋。

“伯母一直有幫你調養,你以前不是好好的嗎?”他問道。

“自從離青哥哥出門後,我便有了這毛病。”

“怎會如此?”

“沈大夫說呀,這叫肝氣鬱結,身體氣血不通,堵住了,又吹了冷風,便成寒凝血瘀。這麼拗口的話,沈大夫每個月說一次,我也會說了。”

“四個月了……”他輕攏了眉頭,憂心地看她。

竇雲霓亦是癡癡回望。有多久離青哥哥不曾如此凝視她了

這一兩年來總是避開的目光,今夜,直直凝望,切切關心,她心頭的那股熱一下子衝進眼睫,她慌地抹抹臉,朝他綻開最無憂無慮的笑容。

別擔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很高明,他開藥給我調養,也就沒那麼痛了。娘又聽說葫蘆山的美人草很管用,專門調養女人氧皿,也叫人去江漢城買來,給我平常泡茶喝。”

“哎,我上回去江漢,應該幫你帶回來的,是我疏忽了。”

“那時我人還好好的呀,怎知我會冒出這種毛病。”

“肝氣鬱結……是因爲思慮多,有心事,所以積了鬱氣。”他看一眼桌上的泥娃娃,又轉過來看她。“雲霓,你想我?”

“是呀,我好想離青哥哥……”

原是如平常妹子跟哥哥撒嬌似的語氣,也是說慣了的話,豈料一說出口,心頭一緊,眼淚就掉了下來。

“雲霓,我也想你。”

“啊?”她驚訝地抬眼看他,他還在疑視地,眸光深黝黝地,彷佛就永遠膠着在她臉上,再也不會避開了。

“我想你。”他輕逸微笑,神情好溫柔。“每天用你給我的‘喫飯的傢伙’,我就想你;去逛陶瓷市集,我也想你,想着如果帶你過來看,一定得拉住你纔行,免得你蹦蹦跳跳的,摔壞了人家的瓷器。”

“我哪會蹦到去撞壞人家的東西呀,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兒。”

“是小孩兒也好,是大姑娘也好,我都要握住你的手,不會放開。”

淚水持續模糊她的視線,離青哥哥在她的水霧裏盪漾,幻滅不清。

“雲霓怎麼哭了?你小時候愛哭,長大後幾乎不會哭了。”

“我不哭。”她抹掉淚水,再綻甜笑,也再將他看個清楚。

“我找了一件很特別的瓷給你,收到了嗎?”

“是這個灑藍釉鉢嗎?還是先前的菊瓣碗?我都喜歡!”

“還有一件,保證你從來沒見過。”

“這麼神祕!從小你幫我搜集來各家瓷器,仿唐、仿宋的古董,就算圖冊也看了不少,還有什麼稀奇古怪沒見過的瓷?”

“試問人間真顏色,遍歷四方皆不得……”他笑着輕聲唱了起來。

好久沒聽離青哥哥唱曲了,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他初教她這支小曲時,他唱一句,她也跟着唱一句。她問在唱什麼呀,他抱起了她,指向蔚藍的晴空,說是比這更好看的顏色。

她沒看天空,而是瞧着他,好驚訝地發現,她被他收藏在瞳眸底。

爲什麼將雲霓藏到離青哥哥的眼睛裏呀?童稚的她,有問不完的問題。他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拿大掌摸摸她的頭。

此時,他仍帶着那熟悉的溫煦笑容,深深地凝望她,她也移不開視線,就癡癡地與他四目相對,與他一起唱和。

“請君莫要強追求,抬頭一看便知有,雲開了,霧散了--”她突然瞠大圓眸,驚喜叫道:“雨過天青!該不會是雨過天青?怎麼可能找得到!是真的嗎?”

“是不是雨過天青,給雲霓你鑑定吧。”他又笑。

“在哪裏?”

“我元宵後託了白顥然送回來。”

“噯,怎麼你都回來了,他還沒來呀!會不會他藏起來了?”

“不會。白兄不是這樣的人。他們商行車隊一路要進城做生意,我還遲了一天離開,日夜趕了水路,倒是比他快了。”

“那你怎不自己帶回來呀?”她噘了嘴。

“其實那時……”他低頭看着自己面貌的娃娃,停頓片刻,這才道:“那時我並沒打算回來。”

“即使三月十八日也不會回來?”

“是的,不會回來。”

“那……那怎麼回來了?”她聲音微顫,雙手用力按住膝頭。

“因爲,我想雲霓。”他注視她,語氣更是柔和,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道:“我回來告訴你,我要娶雲霓爲妻,再也不會離開雲霓。”

“離青哥哥……”她淚如泉湧,十指捏進了大腿裏。

好痛!隔着冬日厚厚的襖裙棉褲,她還是可以感覺指頭捏壓膚肉的痛感,可這痛令她清醒,令她歡喜,令她差點要跳起來歡呼大笑。

這不是作夢!是真的!離青哥哥回來了!回來告訴她,他要娶她!

“原先我是待你如妹子,可雲霓一天天長大了,一天天變美了,我卻感到害怕,我問自己:我不是等着雲霓長大了,就該離開嗎?”

“你害怕,是因爲你已經很喜歡、很喜歡我了。她含淚嬌笑。

“是的,很喜歡很喜歡。雲霓活潑可愛,冰雪聰明,雖然跟你在一起,常常被你欺負……”他眼裏也有淚光,見她欲言又止的嬌嗔神色,又笑道:“但我就是喜歡看着你、陪伴着你,就算無所事事,只要見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做自己喜歡的捏泥巴,我也感到平安歡喜。”

他說着很平常的話,她卻有着前所未有的悸動,淚水更是難止。

“打從第一回在翠池見了雲霓,我便感覺很熟悉,那種熟悉不是在路上見到像你一樣紮了辮子穿紅衣裳的小娃娃,而是我一定在哪裏見過你。雲霓,你相信緣分嗎?也許我們前世早已相識,今生註定重逢,所以我搭錯船來到吳山鎮,你也尋到翠池見我。”

“我想信。”

“我離開的前一晚,說了很多混賬話,對不起。”

她綻開甜笑,輕輕地搖了頭,淚眼迷濛裏,見到總是端坐在小桌前的他站了起來,一步步往她走來。

不必再刻意隔着距離,也不必再刻意冷淡以對,她仰起頭,癡癡望向他,期待着她最熟悉的溫暖接觸。

“雲霓……”他伸指撫上她的臉頰。

“啊!”極度冰冷的觸感令她驚呼出聲,立即抓住他沒有溫度的大掌。“離青哥哥,你只穿秋天的衣裳啊,一定很冷。”

“我不冷。”

“我找件厚外袍給你。”她站起身,就怕他凍着了。

“莫離青,快跟我們走!”

門邊平空出現兩個人,一黑衣,一白衣,神情嚴肅,口氣急促。

“你們是誰?”莫離青嚇一跳,立刻將雲霓護在身後。

“啊……”冰冷的手掌再度讓她低聲驚叫,但面對突如其來的兩人,她還是先喊道:“喂!你們半夜闖進竇家窯,不怕被抓起來打一頓?!”

“她看得到我們?”黑白兩人面面相覷。“對了,她待的時間比誰都久,陰氣底子可重了。可都是凡人了,按理是見不到的。”

“就是底子重,又跟他斷斷續續牽扯了那麼久,這一碰上了,感應更強,瞧他倆不就在卿卿我我了嗎?唉,這樣可不太好啊。”

“你們要做什麼?”竇雲霓其實有些害怕,畢竟來人來意不明,手上又拿着沉重的粗鐵鏈,她很怕他們會做出傷人的舉動。

“雲霓別怕。”莫離青警戒地看着兩人。“你們找我?”

“莫離青,走了。”黑衣人命令道。

“我爲什麼要跟你們走?”

“時候到了,就該走了。”白衣人也轉爲冰冷口氣,舉起鐵鏈。

“喂!你們還有沒有王法,竟敢胡亂拘人!”竇雲霓大驚,也不管是否有危險,大叫道:“來人啊!快來人啊!有賊!快抓賊啊!”

“你讓開,我們只要莫離青。”黑衣人揮手示意。

“雲霓快走!”莫離青見狀,立刻將她推向大門,隨即回身跳上椅子,兩手推開窗戶的同時,雙腳已蹬上小桌,往外跳了出去。

“莫離青!你往哪兒逃?!”黑白兩人追過去。

竇雲霓震駭不已,那兩人怎麼好像一下子就沒入牆壁不見了?

“離青哥哥!離青哥哥!”她更感害怕,不住地呼喚。

碰!大門被撞開,吟春和寶月跑進來,上前抱住劇烈顫抖的她。

“賊?賊在哪?”吟春拚命搖她。“小姐!小姐!你作夢了?”

“我沒作夢!”她大哭道:“離青哥哥有危險!有人在追他!”

“小姐,你半夜不在牀上,嚇死我們了。”寶月喘着氣道:“你想莫少爺,想到做噩夢了。沒事的,你每天幫莫少爺祈福,他一定沒事。”

“不!離青哥哥剛剛還在這裏,還有兩個……”她望向了窗戶。

窗扇緊掩,還上了閂,窗旁小桌上的泥娃娃咀是排列整齊,未曾被踐踏掉落,哪有離青哥哥破窗離去的痕跡?

怎會這樣?!難道真是作夢了?

“離青哥哥!”她不願相信,奔去打開窗戶,外頭是黑漆漆的竇家窯,今夜不燒窯爐,沒有映上夜空和屋牆的火光,是以格外闐黑,格外死寂,好像用一塊黑布將這天地包覆起來,再也不見天光。

“小姐?”寶月和吟春擔心地看她。

竇雲霓讓她們扶着坐了下來,她垂下了眼,顫抖着手,拿起一個桌上的泥娃娃,端看那熟悉的面容。

抖動的手掌握不住,泥娃娃摔落在地,登時裂成好幾塊。

誰來告訴她,是作夢了?還是離青哥哥確實來過?

他在狂奔,後頭有人在追他。他一定得逃走,再不逃就沒命了。

原野黑暗,他不知要奔向何處,也不知盡頭在哪裏,寒風悽號,冷雨急驟,他欲伸手抹去滲入眼裏的雨水,赫然發現手上有一把帶血的短劍。

他慌忙拋下短劍,心頭一震,這血……是泥泥兒的血啊!

他驚駭地看着雨水洗去血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想以雙掌去承接血水,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雨水血水泥水和成了一團他無法抓住的爛泥。

天哪!他是急瘋了,當他胡亂劃下這一劍時,她有多痛?!

後面又傳來追趕的聲音,他用力咬牙,從泥濘裏拾起短劍,再度狂奔,只要活下去,他還有機會見到泥泥兒,他一定要回去找她……

泥泥兒?!誰是泥泥兒?!他望着前面的黑暗,頓覺茫然。

“娘,那個人還在跑。”一個少年聲音傳入他耳際。“他不累,我都看累了。”

“別看他,看了你就有麻煩了。”這個孃的聲音很好聽。

“怪可憐的。爲什麼人都死了,還是這麼執着塵世呢?”

“那是因爲塵世有他放不下的事情。”

放不下?他猛然醒悟,是雲霓,他心裏放不下的就是雲霓啊。

不對!他們在說什麼?人死了?誰死了?他死了?!

他震駭地停下腳步,眼前逐漸亮了起來。原來他不是身處荒野,而是在幽靜的山裏。

晴朗的藍天,青翠的峯巒,舒適的微風,羣山圍繞中,有一塊依地勢起伏的廣闊農圃,種滿了綠中帶紫的葉草,漫溢出好聞的清香。

一個父親模樣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教兩個十來歲的小孩拿小藥鋤掘草,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則在藥圃間穿梭嬉戲,不時停下來抓只蝴蝶瞧瞧,或是撲到那男子背上撒嬌;而在靠近他這邊的山路旁,坐着一個正在哺乳的婦人,以及一個走向藥圃的十五、六歲少年。

“請問大娘,這是什麼地方?”他趕緊過去詢問。

那婦人置若罔聞,背對着他,輕哼小曲,低頭奶她的娃娃。

少年聽到他說話,回過頭看他,又走了回來。

“裴家一,不要理他,你沒辦法幫他的。”婦人說話了。

“小兄弟,請你告訴我這是哪裏?”莫離青急道。

“葫蘆山。”裴家一看娘一眼,還是回答了。

“葫蘆山?”莫離青驚喜不已,望向整片的藥圃。“這就是美人草?”

“是啊。”

“小兄弟,這美人草能不能賣給我?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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