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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9章 / 共22章

冷風吹來,呼嘯過庭院,打落了所剩無幾的幾片黃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千書萬話,說不出來,想拉住他,阻止他離去,卻怕他會甩掉她的手。

從來沒有!離青哥哥從來沒對她說過重話!若她真有不對,或是頑皮了,他頂多是輕聲責備,或是耐着性子任她玩鬧。從來沒有,他從來沒有真正板起臉孔罵她,更不曾冷言冷語相待。

是她惹他厭煩了?是她耽誤他的修行了?所以他發了狠、鐵了心,拂袖而去,不肯讓她留下一點點的想念和期望?

可他也吻了她呀,雖只是那麼輕輕的一吮,但她確實知道,在那一個片刻,他在親她,他泄露了他的真情。

無論如何,她是留不住他了,還是讓他出去走走吧。到了外面,他若記得她送他的吻,思念她,懷念熱鬧的竇家窯,他便會回來。

但,他若是執意不回頭呢?

她走回池子邊,蹲下來,伸手撩動冰涼的池水。

星光氤氳在水裏,變得模糊黯淡,也氤氳在她眼裏,再也看不見滿天璀璨了。

莫離青無從宣泄滿腔的躁動和憤怒,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過夜裏的吳山鎮,跑向最寒冷、最黑暗的掬翠山裏。

冷風颳上他的臉,絲毫不能降低他的火熱;汗水冒出,濡溼他的秋衫,發披散了下來,張狂地飄飛在夜色裏。

看看他,是狂了?還是瘋了?他竟然吻了雲霓!

早在她貼上他的脣時,他就該推開她,但他什麼也沒做,一如以往,放任她玩鬧,結果是她玩火,卻徹底焚了他的心魂。

她的軟香久久難以散去,令他躁動,而他憤怒這樣的躁動!

他忘了發願修行的初衷嗎?他來到吳山鎮,只是過客;既然雲霓長大了,竇老爺也擺明不留他,他就該順理成章離開,不可再留戀了。

眼前陡然一亮,小略盡頭,是反射出滿天星光的翠池。

他蹲了下來,猛然掬水,不斷地往臉上潑去,試圖讓那幾乎可以結霜的冷冽冰水熄滅他的慾火。

水潑了又潑,臉抹了又抹,頭臉都溼了,這樣還是無法消除他的火熱,他一把扯開衣襟,想讓冷風吹涼他狂躁不安的心跳。

手勁猛烈,掛在頸間的紅繩應聲斷裂,他順手便扯了下來。

望向掌心裏的彩石,他想到了雲霓形容這顆彩石像寶石、像彩虹……

雲霓是彩虹呀!他又憶及教她名字的意義時,她那嬌嗲的童嗓,還有圓睜黑眸、稚氣可愛的驚奇模樣,不覺緩了神色,勾起嘴角。

可惡!不能再想了!他再度皺緊眉頭,用力搖頭。

無情……

誰?他一驚,站起身,抬頭四望,尋找聲音來源。

沙啞低幽的女聲,如泣,如訴。短短兩個字,卻是綿綿緲緲地鑽入他的耳際,久久迴盪不去。

還是他聽訛了瀑布水聲?深秋的瀑布已變得細小,水聲潺潺,他再側耳傾聽,還是潺潺水聲,規律單調。

他再瞟過周遭景物,黑夜、暗林、瀑布、清池,寺僧早巳安歇,遊人也不會深夜到此一遊,無人在他身邊說話。

見鬼了!他是無情又如何?!不用藏在暗處的妖魔鬼怪告訴他!

他用力握住拳頭,觸及掌心的彩石,忽地明白了。

彩石是見鬼的黑師傅給他的,說是有益修行,可他莫名其妙戴了十二年,卻是一步步陷入了人間泥淖,他又修到了什麼鬼?

有生以來,從未如此激動混亂過,他舉臂,使盡全身力氣奮力一擲,噗通一聲,彩石沒入了黑暗的翠池裏。

河岸碼頭,冷風獵獵,船伕繫牢纜繩,又躲進艙裏去了。

竇雲霓癡癡眺向河的那一端,幾座蒼茫青山,擋住了去向。

寶月和吟春摩擦雙手取暖,互看一眼,終於開口道:

“小姐,這船都走七天了,你在這裏也看不見船開到哪兒了。”

“說的也是。”竇雲霓低下頭,看了河水一會兒,這才離開。

兩個丫環緊跟着她,以防腳步略顯虛浮的她跌跤,後面還跟有隨行保護的阿富和阿貴。

“去覺淨寺吧。”她吩咐道。

四人交換眼色。夫人有交代,小姐出外散心,就隨她的意思,小心看好便是;現在小姐想上覺淨寺,應該就是爲遠行的莫少爺祈福吧。

來到覺淨寺,上過香,拜過佛,小姐卻又往後頭的山徑走去。

“小姐,天氣冷,咱回去了。”吟春勸道。

“我去翠池走走,那是我和離青哥哥初次見面的地方。”

四個人四顆心又提到喉頭,只得跟上小姐的腳步

“阿貴哥,你記得我爲什麼會自己跑到翠池嗎?”竇雲霓問道。

“那時小姐還不太會說話,事後也問不出來。”阿貴回憶道:“應該是一早小姐起了牀,自己走出門,因爲天色暗,小姐個頭又小,所以沒人發現。小姐完全記不得了?”

“我忘了。”

年幼的她,不識路,不懂事,竟能從竇府的院子穿過吳山鎮的街道,走上覺淨寺,還能找到這條小山路,獨自來到翠池,見到了離青哥哥,這若不是老天刻意指引,還能如何解釋?

四人見小姐又變得恍惚,忙由寶月起了頭,大聲道:“聽說小姐小時候一出門哪,那可是公主出巡,十來個丫環,兩個奶孃,八個壯丁,一路隨行,好不熱鬧。”

“哇,我有聽說過。怎需要這麼多人?”吟春也誇大了聲音。

“老爺夫人疼小姐,要丫環提了籃子,放上小姐喫的、用的、穿的事物,隨時都能服侍。”阿富笑道:“我們當壯丁的除了保護小姐,也得提泥巴桶子,再將小姐捏好的泥娃娃帶回去。”

“小姐最愛捏泥巴了,見到人就捏,你們誰沒被捏過啊。”

“大家都被捏過了,可小姐捏最多的還是……”阿貴說到一半,趕緊轉個彎。“只要咱竇家窯有人成親,小姐就依新郎新娘模樣,燒了瓷娃娃當作賀禮,我家那對娃娃現在可是供了起來,準備當傳家寶了。”

“對了,阿富嫂和阿貴嫂以前都是小姐的丫環,你們成天陪小姐,眉來眼去,就看對眼了,好像咱竇家窯不少夫妻都是小姐這邊牽成的。”

“呵,我算算,到小姐十三歲,身邊只留兩個丫環之前,至少牽成了七、八對。”

“哇!小姐你成就很多姻緣,你不是月下老人,是月下大娘娘!”

四個人很賣力地“聊天”,驅走不少深秋的蕭瑟,竇雲霓仍是帶着淡淡的微笑,靜靜聽着。

不管再怎麼刻意避掉,他們的言談裏還是藏着一個人。

她幼年時,陪伴她的龐大陣仗裏,有他;照顧她的哥哥姐姐要成親了,教她燒瓷送禮表達謝意的,是他;這條小徑,春夏秋冬,陪她來來往往,十二年沒有離開過的,也是他。

抬頭望天,秋陽慘淡澹的,風起雲湧,快入冬了。

後頭傳來刷刷沙沙的聲音,衆人回頭,原來是人稱傻和尚的行智和尚抓支竹帚,一路從後面跑了過來。

“傻和尚你不去掃大殿,怎麼跟來了?”阿富疑道。

“阿彌陀佛。”這是行智永遠不變的回答,他笑嘻嘻地搶到前面去,左右掃去落葉,爲一行人開出一條路。

“謝謝傻師父。”竇雲霓微笑道。

聽說傻師父四、五十歲了,她初次知曉時嚇了一跳,瞧他紅光滿面,笑容可掬,神情憨真,還以爲他只有二十來歲。

無憂無慮的人,不皺眉,不生氣,才能常保孩子般的面容吧。

來到翠池,她撿了塊石頭坐下,凝望幽沉的池水。

寶月他們還在高聲談笑,但她聽不見了。這是離青哥哥最喜歡來的地方,坐在這裏,好像可以看見他揹着手,看天,看水,看她捏泥娃娃,朝她露出溫煦的微笑,然後她會開心地舉起她捏出來的他……

“阿彌陀佛。”行智笑嘻嘻跑了過來,遞給她一件東西。

“啊!”她喫驚地接了過來。

這是離青哥哥的彩石項練啊!怎會丟在這裏?

撫上紅線繩參差不齊的斷裂處,顯然是被用力扯斷的,她無法想象總是斯文有禮的離青哥哥會粗魯地扯下項練,那時他是怎樣的心情呢?

一定是她惹惱他了。她握住彩石,眼睛便覺酸熱了。

行智又拿了竹帚,將翠池邊的落葉掃到林子去,堆在樹根處。

等葉子枯爛了,便化做泥土,滋養曾經讓它成長的母樹,來年又冒出茂密的綠葉,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有生,便有死;有聚,便有散。悲歡離合,本是人之常情,她得學會勇敢面對;他的離去,也算是他教她的一門功課吧。

她輕輕地笑了,又看到傻師父笑呵呵地掃地,管它颳風下雨,管它香客擁擠,他就是每天從覺淨寺的前頭掃到後頭,不會因爲誰來了、誰走了,仍是笑臉常開,歡喜做他的掃地活兒。

“傻師父最聰明瞭。”

她淚水奪眶而出,流呀流,像夏日的雨瀑,再也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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