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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5章 / 共22章

竇雲霓倚坐在房間窗邊,雙手托腮,垂眼看窗外的小池。今夜星光滿天,水面也閃動出細碎晶亮的光芒,光影晃呀晃的,從洞開的窗子直射屋內,投映在白牆上,也在牆面渲染出淡亮的光暈。

兩個丫環站在外頭池邊,見小姐不說話,又笑道:“何止星星呢,月亮太陽都來了,還有一個大餅臉的寶月。”

“吟春你討厭!”寶月忙從水面上縮回脖子,不當鏡子照了。

“臉大大,有福氣,就等你的高足哥哥明年娶你進門了。”

“再胡說,我捏你的嘴!”

兩個丫環笑着追打,竇雲霓將視線移向那面水光盪漾的白牆,緩緩逸出甜美的微笑。

聽說是小時候,她夜夜吵着出去看星星,離青哥哥便在窗邊挖了一個池子,鋪上石頭,引來清水,她開了窗就能看到一池的星光;若她躺在牀上,一樣也能看到映在牆上的天光水影,好似臥在水邊看星。

果真幫她摘星星來了。

還聽說小時候,她老愛離青哥哥抱,要他哄着睡,可惜她完全不記得;幼年種種,都是聽娘或僕婦說的,她早就忘了睡在他懷裏的感覺,甚至這一兩年來,他也不再像以前幫她撥撥頭髮、整整衣裳、摸摸臉頰……

兩個丫環從屋外追回屋內,笑嘻嘻地掩起房門。

“離青哥哥不知道回來了沒?”竇雲霓又望向外頭。

“他們碼頭要上貨,有得忙了。小姐你先睡,明兒起早再去送行。”

“你們先去睡,我去等他吧。”

竇雲霓掩了窗子,來到她的妝臺邊,輕撫一隻烏檀木盒子。

離青哥哥明天就要出發去江漢了,她很興奮,也很期待,好像自己親自出門,一切都覺得新鮮有趣,問船行路線,問江漢的人文地理特產,還幫他打理好衣物包袱。

還有這個呢!她拿了一塊藍棉布紮起盒子,抬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眉眼彎彎,嘴角噙着神祕的笑容,不覺好笑地縮了肩,朝自己吐舌頭。

抱起盒子,走出房間,轉過兩個院子,來到兩年前他搬過來的房間,推開那從來不上鎖的房門,放下盒子,點亮燭火。

小小的房間,一張木牀,一隻櫃子,一張小桌,一張凳子,桌上擺着她幫他打點好的包袱。

她看着又笑了。坐到牀上,輕撫他高大身形將青竹蓆磨出來的印跡,摸了又摸,乾脆躺下去,縮手縮腳,將自己睡進那個淡青印子裏。

等離青哥哥回來,該幫他換一張新竹蓆了。不,那時天涼了,她得輔軟褥子,也得央棉被店打一牀冬被,再縫條他喜歡的棉布被套。

該選什麼圖樣的花布呢?花朵?樹葉?山水?對了,她是雲霓,就讓白雲和彩虹陪伴他入睡吧,不知布莊是否有現成的花色,否則就得請人印染,或是由她來繡縫,這樣不知是否趕得及讓他蓋冬被呢?

她想了好多好多,笑得好開心,長長的睫毛也垂閉了下來……

星光閃動,夜蟲鳴唧,半掩的門被推了開來,急促踏進的腳步在見到牀上酣睡的人兒時,立即放輕,靜靜踩下,不發出一點聲音。

胡塗的雲霓啊!莫離青仍是輕聲關門,見她縮成一團躺在牀上,小身子卻是壓在被子上,他笑着搖了搖頭,脫下長衫爲她覆住。

他坐到桌前,好奇地摸了下藍巾方盒,目光又轉回她身上。

燭火不甚明亮,紅紅暗暗地照出她蹭在枕上的臉蛋,闔起的眼睫像一彎半月,小嘴憨憨地張着,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笑得好甜,右手則是捏着被子一角。

十二年了,還是孩子般的睡相。若是以前,他會捨不得喚醒她,就讓她安眠到天明,自己則是坐在一邊守着她、看着她……

“雲霓?雲霓。”他畢竟還是喊了她。

“呵……”睜開看到離青哥哥,她又笑了。

“怎又跑來睡我的牀?可別讓老爺瞧見了。”

“瞧見就瞧見,我是在等你嘛。”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聲音黏膩。

“要睡也得關門,蓋上被子。”他略帶責備語氣。“都跟你說船喫水重,又是逆流而上,五更就得出發,晚上我就待船上,還等我?”

“等你回來拿包袱呀。”

小嘴打個哈欠,大眼用力眨了眨,頓時轉爲清亮靈動,原是昏暗的房間也彷佛同時大放光明。

小妹子一覺醒來,成了大姑娘,莫離青心頭有如爬上螞蟻,想拂去,卻又想留住這騷動的感覺,他能做的,就是轉頭輕拍放在桌上的盒子。

“你帶什麼東西來了?”

“給離青哥哥喫飯的傢伙。”

“哦?”他伸手解開藍布巾。

檀木清香撲鼻而來,新做的木盒輕巧堅固,他又看她一眼。

“打開呀。”她期盼地看他。

他掀開盒蓋,只見裏頭分了幾個小格,以絲絨爲襯墊,密密實實地嵌住了一碗、一碟、一匙、一杯、一小壺、一筷架,還有一雙烏木筷子。

這是他最熟悉的吳山白瓷,毋須再繪上多餘的花樣,就是實用又好看的器物;而云霓親手所做的更小巧些,秀氣些,亮薄些,與制式模子大量生產的瓷器擺放一起,更顯出她手藝的精巧別緻。

“我做的東西向來小一些,”竇雲霓認真地說明道:“你可不能只盛一碗飯,要多盛兩碗纔行喔。”

“盛五碗八碗都成。”他取出白瓷碗,放在掌心摩挲端詳,笑道:“雲霓什麼時候偷偷燒的?我竟然沒看見。”

“嘻!給你看見就不好玩了。離青哥哥,你喜不喜歡?”

“喜歡,我很喜歡。”他由衷地道:“雲霓,謝謝。”

“客氣什麼呀!

她忽然不自在了,輕扯垂掛在身上的衣袖……她咦了一聲,拿起這件多出來的長袖男子外衫,那是離青哥哥的。

“離青哥哥,你讀書畫畫,都是你爹教的?”她扯着衣袖問道。

“怎麼問這個了?”他將碗放回盒子裏。

“我想多知道離青哥哥。”

“是的,是我爹教的。”

“那後來你怎麼會到處流浪?”

莫離青正在扎布巾,聞言緩下了動作,望向那雙等待答案的大眼。

“娘過世了,爹也過世了,房子田地被舅舅佔走,那時我十五歲了,不需依賴親戚過活,便離開家鄉。”

他簡單帶過,她也明知他爹孃早逝,心頭還是重重一揪,將手裏的袖管扯得更緊。

無依無靠,孤單過活,她生長在熱鬧的竇家窯,完全無法想象。

“你可以去考科舉,還是找個活兒,我怎聽說想出家了?”

“世事無常,沒有永遠守得住的人、事、物。自幼我爹教我佛理,可我並不是很懂。既然這世間已經無所依戀,我便想出世去找答案。”

仍是輕描淡寫,神情平靜,她彷佛能看見年少的他,看破紅塵,獨自走進深山古剎……可她爲何感覺如此淒涼啊?

“離青哥哥真是想不開呀,你頭髮又黑又密,剃掉太可惜了……”她想扯開笑容,卻覺得嘴角垮了下來,聲音也哽住。“還好,呵……還好你來到吳山鎮,讓愛哭的我給留了下來。”

豆大的淚珠跟着墜下,她一慌,趕忙抹去,見他抬眼瞧了過來,立刻跳下牀,趿着繡鞋跑到窗邊,推窗而出。

“哇!好多星星!不用點燈也很亮耶!”她揚高了嗓音,讓那哽在喉頭的酸澀隨風而去。

輕盈的一點星淚,重重地壓上莫離青的心坎。

“夜色正好,就別說我以前的事了。”他穩住語氣。

“好,那以後再說。”她吸吸鼻子,綻開笑容。“離青哥哥,你的彩石項練照了陽光會發亮,給我瞧瞧照上星光會變成什麼顏色。”

莫離青向來有求必應,更想在此刻讓她歡喜,便往衣襟裏掏出一條紅繩,才勾了出來,突然心念一動。

“雲霓,你記得這顆石頭怎麼來的?”

“怎問我了?打從我懂事,你就掛在脖子上了,到底怎麼來的?”

果然不復記憶。每當問雲霓五、六歲以前的事情,她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片段記憶,她的人生就像是從五歲才正式開始。

“這是撿來的,我看着好看就結成項練了。”他編個理由,拿下紅繩項練,用手指勾着讓雲霓來取。

過去雲霓想看他的彩石項練,他掛在脖子彎着身體就給她扯過去看,可現在不行了,他總得提醒自己,她已經是大姑娘了。

“這彩石好漂亮。”竇雲霓將彩石捧在掌心端詳,調整不同角度映照星光。“它自己就有像彩虹一樣的顏色,照着星光也是亮晶晶的,像一顆寶石。離青哥哥,說不定你是撿到女媧補天留下來的煉石喔。”

“一塊小石頭,你也能說故事?”

“是離青哥哥先跟我說故事,我才愛聽故事,也愛說故事的呀。”

“石大爺這批貨忙完了,你下回要爲竇家窯的瓷器說什麼故事?”

“讓我想想。”竇雲霓將彩石握在手裏,仰看星空。“上次講三國故事,畫的都是男人、武將,這回得多畫些女子……咦!離青哥哥,那條白白的是銀河嗎?”

滿天星斗,明滅閃爍,在天邊的盡頭,有一條朦蒙朧朧、像霧氣也似的天河悄悄流過。

“是,那是銀河。你就燒牛郎織女的青花瓶罐吧。”

“我不喜歡牛郎織女的故事。他們當什麼夫妻呀,一年才見一次面,太慘了,當那條牛閒閒喫草都比他們幸福。”

“神仙故事,不必當真。”莫離青輕逸微笑。

“牛郎星和織女星在哪裏呀?”她的興趣倒是來了。

“我來找找。一定是一顆在河的這邊,一顆在河的那邊……”

河水滔滔,向前奔流;蘆葦萋萎,搖擺如浪。河的那邊,是雲霓;河的這邊,是他。他撩起衣襬,踩上水淺處的石頭,奔跳幾步便來到她身邊,伸臂緊緊抱住她,往她芳脣尋去--

鮮明的畫面突然湧現,瞬間掩過了眼前的星空,莫離青震駭不已,立刻閉上眼睛。

再睜眼,那水,那人,已然消逝,星空還是星空,黑夜也還是黑夜,不是方纔驟然閃出的白晝和陽光。

可爲何……他仍然感覺得到懷裏的溫香軟玉?那份馨甜和柔軟是屬於雲霓的,他太熟悉了,甚至熟悉到有些害怕……

天哪!剛剛他竟生出幻象!他怎能對小妹子有非分之想?!莫不是刻意避着她,越是避開,越是抵擋不住他不敢去正視的心思?

“離青哥哥你看,左邊那顆很亮的星是不是織女?”

星眸明亮,嗓音嬌軟,他立刻回神,用力握緊拳頭,再鬆開。

“雲霓,很晚了,你該回去了。”

“嗯,是該回去了,你也早點過去休息。”竇雲霓神色猶戀戀不捨,又低頭去捏彩石。

“這石頭你喜歡就拿去。”

“還是還你吧。”她抓起紅繩項練,示意要幫他戴回去。

他低下頭,她踮起腳尖,小手繞過他的頭頂,動作慢慢的,不似平常總是安靜不下來的她,好像能拖得一時半刻也好。

“幫你掛好了。”她輕掀他的衣襟,塞進彩石,再拍拍他的胸口。

“我送你回房。”

“離青哥哥,衣裳。”她轉身從牀上拿起長衫。

“你披着回房,再還我,彆着涼了。”

他背起包袱,拎了重新紮好的木盒,送她回到房間門口。

“我這趟出門,會幫你留心特別的瓷器,還希望我帶什麼回來?”

“離青哥哥平安回來便好。”

“一定的。”他目光凝定在那張俏臉上,一看,再看,囑咐道:“明早就別摸黑過來送行了,我們這邊說再見。”

“好,離青哥哥,祝你一路順風,招財進寶,高朋滿坐……咦?”

“我不在的時候,多念點書,別用錯字眼。”

莫離青笑着接過長衫,轉身便走,繞過長廊,走出院子的月洞門。

竇雲霓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就在他消失在黑夜的那一瞬間,她心情突地一沉,有如墜入黑暗,繼而浮起一種空空的感覺;月洞門空空的,星夜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她不是沒送行過,爹和作坊裏的管事叔叔伯伯們常得出門談生意或送貨,她讓離青哥哥陪伴到碼頭看船遠行,又叫又跳地祝他們一路順風。

可今天她送的是離青哥哥,身邊再無人陪伴。

夜風吹進廊下,她打個哆嗦,交抱兩臂,趕緊進房。

還是夏夜,不甘寂寞的青蛙尚且叫個不停,她怎就覺得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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