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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雨過天青》 / 杜默雨 / 第21章 / 共22章

“啓稟閻王,”黑無終上前道:“莫離青若無意願,地府確實無法強留,我們只能放他回去。”

“呵,幸好我來了,不然離青哥哥就讓你們騙走了。”

“就算如此,你們也無法成就姻緣。”閻王道。

“怎不能呢?”竇雲霓很有信心。“泥泥兒雖在地府混了兩千年,但耳朵眼睛也是長在這顆頭上,知道生死簿因着一個人的作爲,時時變動,這會兒我的生死簿應該是變爲‘嫁青梅竹馬莫離青’了吧!”

“你這兩千年果然不是白混的。”閻王嘿嘿笑道:“且讓本王來瞧瞧你的生死簿,是否如你所說的改變了。”

看着閻王攤開簿子,竇雲霓其實十分緊張。來到這裏,一切由鬼操弄,她只能鼓起勇氣,努力爭取她和離青哥哥的命運。

感覺他牢握的大掌捏她一下,她也回捏,彼此的手掌都冒出汗了。

突然颳起一陣陰風,紙頁啪啪翻過,閻王伸手去按,卻沒按住,強烈陰風再起,狂掃而過,將簿子給吹落地,滾了幾滾,來到兩人腳前。

黑無終搶身過去拾取,莫離青動作更快,一把拿起看去,正好就是竇雲霓本命的那一頁。

“怎麼還是白顥然?!”他大驚,眼見黑無終伸手來奪,右手立即掇牢在胸前,左手放開雲霓,往自己的指頭咬了下去。

守候兩千年,情深,緣更深,能給她終生幸福好命的,捨我其誰!

“離青哥哥!”竇雲霓被陰風吹得站不穩腳,趕緊去抓他的衣裳。

“莫離青,快將生死簿還來!”黑無終喝道。

“等一下!”莫離青指頭迅速往白顥然的名字一抹,立時蓋上一片血漬;他還想動指寫字,黑無終已抓到簿子,他堅不肯讓,兩兩一拉扯,就將竇雲霓那一頁給撕了下來。

陰風夾帶黑霧,轉眼間昏天暗地,伸手不見五指,竇雲霓驚叫不已,雙手亂抓,勉強扯住莫離青的衣角,卻又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往地上跌去,可她怎樣也跌不到底,就一直摔落下去、摔落下去……

片刻,陰風止,森羅殿重見幽微的光芒,兩個來鬧殿的人不見了,一頁紙從空中飄飄搖搖,掉落在閻王桌上的一本簿子,重新結合成頁。

那紙上的血跡緩緩消散,重現字跡“竇雲霓,嫁竇家窯第四代當家莫離青”,緊密結合的那頁正是自行補好破洞的“莫離青,娶妻竇雲霓,修行得道”。

閻王盯着生死簿,表情有些苦惱。“唉,泥泥兒畢竟做了兩千年的工,就得應許她好命,可既然她要自己來,那就給她自己造命吧,本王可沒那個閒工夫忙了,至於生死簿將來怎麼寫,就看你們了。”

黑無終望向外頭的渺冥黑暗,微笑道:“過關了。”

竇雲霓睜眼,望向陌生的屋頂,一時有些恍惚。

“咕!咕!”胖娃娃趴在她身邊,笑呵呵地要去摸她的臉。

“妹妹你醒來了。”胡靈靈抓回小胖手,拿巾子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微笑道:“你太累了,體力透支暈倒了。”

“雲霓醒來就好。”竇我陶站在一旁,搓着手,憂喜交集。

“爹……”看着爹的神色,她感到疑惑。

驀然她記得了,心頭一慌,按着牀板急急坐起。

“離青哥哥!離青哥哥,他在哪裏?”

“他在這裏。”竇我陶讓開身子,就在隔壁牀。

竇雲霓下地,直接撲到莫離青的牀邊,握住他仍冰涼的手。

“離青哥哥,你快醒呀!”

病人臉色蒼白,閉眼沉睡,毫無動靜。

“你跟我一起回來的,怎麼不醒呢?”她慌了,猛揉他的心口,緊張地回頭問道:“我暈多久了?”

“這不到兩刻鐘吧,大鍋的水纔剛滾沸。”胡靈靈答道。

才兩刻鐘!她手掌按住不動,長長吁了一口氣,彷如黃梁一夢,兩千年歲月和森羅殿討價還價那麼久的時間,甚至一個時辰不到。

還有時間!她感覺到掌心下的跳動,又急切喊道:“離青哥哥快醒來!醒來像剛剛那樣抱我、親我,快呀!雲霓等你回來啊!”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剛剛兩人都躺在這裏,什麼時候抱抱親親了?

“藥來了。”裴家一端碗過來。

“我來。”竇雲霓伸手就要接過。

“小心燙。”胡靈靈幫忙捧牢。“我幫你拿,你就啜一小口。”

竇雲霓正準備以口就碗,忽地發現掌下的胸膛有了一個很大的起伏。

她驚訝地看去,他又是一個呼吸,然後心跳也變快、變有力了。

“離青哥哥!”她激動掉淚,撫摸他的臉龐。“醒過來看雲霓啊!”

莫離青眼皮緩緩地動了,再緩緩地睜開。

回到實體的他太虛弱,無法言語,就只能靜靜地凝視她,黝黑的瞳眸裏,永遠映着她嬌美的容顏。

深深對望,他的眼角滑下淚水。她含笑帶淚,爲他輕拭。

“醒來了!你這渾小子終於醒來了!”竇我陶握拳大吼。

兩個大夫過來把脈,查看傷口,衆人歡聲雷動,又叫又跳。

“哎喲,藥都還沒喝下去就醒,老孃來白做工了。”胡靈靈擱下碗,抱起胖娃娃。“就讓妹妹慢慢喂情郎吧。裴家七,咱回家找爹了,真想我的大個兒!裴家一,還愣着做啥,走了。”

裴家一看着白顥然,白顥然則是呆呆地看着喜極而泣的竇雲霓,最後還是爲自己輕嘆了口氣。

“娘,我找白大哥上葫蘆山玩好嗎?”裴家一問道。

“啊!”白顥然聽到他們說話,回過了神,恢復俊朗笑顏。“胡大姐要回家了?我有馬車送胡大姐和兩位裴弟弟,一起走嘍。”

半年後,竇府大廳。

“爹,請喝茶。”莫離青恭敬地奉上一杯茶。

“嗯。”竇我陶高踞上座,面無表情地接了過去。

“娘,請喝茶。”

“離青,雲霓給你照顧了。”竇夫人微笑接過。

“請娘放心。”

“咳咳。”竇我陶皺着眉頭,坐立難安。“昨天成親不是拜過一次了,又來這些繁文褥節?”

“昨天是拜高堂,今天是歸寧,也得按禮俗拜見岳父母。”

“雲霓又沒嫁出這道門,拜來拜去是做什麼!”

“你們該做的就快做吧,你爹耐不住了。”竇夫人笑着示意。

“孩兒離青、雲霓祝爹孃平安康泰,長命百歲。”莫離青和竇雲霓雙雙跪下磕頭。

“好了,起來起來!”竇我陶不耐煩地道:“以後早晨請安就省了,作坊那邊忙,一早就過去瞧瞧吧。”

“是。”莫離青回道。

“我年紀大了,沒力氣管竇家窯,離青你帳務不懂的問莊管事,瓷器作工問唐師傅,至於怎麼買賣,你自己看着辦。”

“雲霓是有好手藝,但你不能只顧着賺錢,叫她成日窮忙。”

“是。”

“還有,你要是敢惹雲霓哭,小心家法問候。”

“是。”

“好了啦,雲霓她爹。”竇夫人笑道:“少說一句,快喝茶。”

竇雲霓已是笑到抱肚子,忙過去挨在爹身邊。

“爹呀,你疼雲霓,連離青哥哥也一起疼了。那時他受重傷,你發願喫素,就是希望他好起來,現在都是女婿了,又來跟他兇?”

“爹是有了歲數,喫不得太多油膩,這纔跟着你娘喫素。”

“離青願跟爹孃茹素。”莫離青誠心道。

“你們年輕人不必喫長素,初一十五隨緣便好。”竇夫人道。

“初一十五也不行!”竇我陶瞪過去。“離青你每天給我喫肉喝湯,一定要爲竇家生下兒子纔行。”

“爹呀,要生娃娃的是我,不是離青哥哥啊。”

“女人要補,男人就不用補嗎?你都有美人草了,爹每天叫他喝一碗湯,也是要他補足元氣,身體強健,好能扛下咱竇家窯。”

“是,知道了。”竇雲霓笑個不停。

“謝謝爹。”莫離青道:“爹,娘,那我帶雲霓上覺淨寺了。”

“帶上家丁丫環,走累了就僱車回來。”

道別爹孃,新婚夫妻帶上兩個家僕、兩個丫環前往覺淨寺。

“嘻嘻,爹還是看你不順眼。”竇雲霓握着溫暖的大掌。

“已經是我的爹了,我們一起孝順他。”大掌亦是牢握小掌,朝她逸出溫柔的微笑。

“好!”她開心地看着他。

離青哥哥活過來了!不單是傷重痊癒,而且也有了入世的熱情,即便仍是一個文質彬彬、成熟穩重的莫離青,但他眼神已不再沉默疏離,語氣也不再淡然無波;他認真且踏實地活過現世的每一刻,深入體驗人生百態,接管了竇家窯,發號施令,擘畫吳山瓷的前景,接着娶妻,在不久的將來,還要生兒育女,爲人夫、爲人父……

她滿心歡喜,輕輕搔着他的掌心,兩人又是相視一笑。

大街上,吳山鎮百姓見了他們,紛紛上前招呼。

“竇小姐和姑爺來了,恭喜!恭喜!”

“叫錯了吧,應該是莫大爺和少奶奶,祝你們早生貴子啊!”

“謝謝!多謝各位鄉親。”莫離青拱手爲禮,朗笑道:“多謝大家昨天前來喝我們夫妻的喜酒,謝謝各位的祝福。”

“這是莫少爺福大命大,也給咱吳山鎮帶來忒大的福氣,竇家窯帶起吳山瓷的興旺,我們就跟着大旺特旺了。”

“不敢當,莫某盡力而爲。”莫離青笑容更顯俊朗。“要說福氣,我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雲霓爲妻。”

“哎呀!”正在大方跟鄉親談笑的竇雲霓驟然紅了臉,躲到夫君身後,揪了衣袍,將小臉藏了進去。

“哈哈!”鄉親們大力鼓掌。

一路熱熱鬧鬧地來到覺淨寺,上香還願,與寺僧和香客寒暄過後,一行人便往翠池而去。

繞過大殿,行智和尚拿了竹帚,正在賣力地掃走廊。

“阿彌陀佛!”他見了他們,笑嘻嘻地喊道。

“阿彌陀佛。”夫妻倆也合十回禮。

走出幾步,又聽見行智在喊阿彌陀佛,回頭看去,他正對着空蕩蕩的長廊不斷地點頭,笑嘻嘻地咧了嘴。

兩人心有感觸,或許,他又看到了哪個徘徊不去的魂了吧。

“離青哥哥,你說傻師父的前世如何呢?”

“可能他是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也可能是一個奔波於途的商賈,他忙了很久很久,很累很累了,所以求得今世休息,空空如也。”

“有道理。”

他們的前世已經遠去,漸漸淡了,偶爾憶超,就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夢境虛實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今生有緣,從此恩愛相守不分離。

走過山徑,回到了兩人初識之地,瀑布垂瀉,激濺晶瑩水珠,一道淡淡的虹霓橫過白瀑上方,與頭頂的青天相接成絢爛的彩圖。

一方翠池,水波不興,青碧沉靜,無論夏日雨瀑或冬日估水,因是終年湧泉,始終豐溢盈滿,靜靜地看過了數不清的世代人生。

莫離青坐到池邊石塊,靜觀池水;竇雲霓則是和寶月吟春聽到了夏未蟬鳴,好奇地東張西望,繞着樹林找那不甘寂寞的蟬兒。

玩了好一會兒,她小臉嫣紅,綰起的雲髻不耐蹦蹦跳跳,歪斜到肩膀上去,早她三個月成親的寶月拿了梳子,準備展現她梳髻的美技。

小娘子跳到新婚夫婿身邊,直接撲入他的懷裏;寶月笑着掩了嘴,自動退到旁邊。

“頭髮亂了。”莫離青抱住妻子,讓她安坐在她最愛的暖和懷抱裏,摸摸那朵歪髻,微笑拿掉簪子,放下長髮,再拿指頭緩緩爲她爬網。

翠池邊,阿貴說起他的育兒經,寶月認真聽着,說回去要找阿貴嫂學裁娃娃衣裳;那邊新來的阿松想跟吟春說話,說沒上兩句,吟春便紅了臉,擠到寶月身邊不理人了。

“月下娘娘,你又成就一件好事了。”莫離青摟住了愛妻。

“嘻!我得再來捏一對新郎新娘娃娃。”竇雲霓仰起臉,嬌笑道。

“是啊,等到了明年,你也能捏出一個我們的小娃娃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軟膩的嗲嗓消失在長長的深吻裏。翠池畔,風輕揚,水長流,終年平靜的翠池難得地吹縐了一池春水。

水映青天,天高地遠,宇宙無窮,試問人間真顏色,請君抬頭一看,便在此刻的雨過天青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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