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被放在二樓最東側的房裏,落地窗邊,每當朝陽升起時,陽光便會璀璨的照耀在她身上,在牆上反射出晶亮光輝。
她身在一個無邊無際無時間的空間,只能從鏡子裏窺探鏡外,可惜方位有限,只限於鏡子反射出的地方而已;她知道這是一個女性的房間,是那男人特意佈置給一個不存在的女人。
他心裏深深愛着那個女人,但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世上,可是男人無法自拔,他的生命隨着思念耗損,甚至搬離了在市區的豪華公寓,寧可回到所謂的老家。
老家是個充滿力量的地方,而且絕對不是正向力量,這裏既黑暗又深沉,充斥着許多魑魅魍魎、妖魔鬼怪,是個各界異類都容易通過的地方——甚至,連時空都會錯亂。
她是鏡妖,在這裏生活簡直是輕而易舉,即使陽光曬在她身上也不擔憂,因爲這是極陰之地,只要是妖魅都得以異常的活動自如,力量增幅。
屋子裏還有其它“生物”,她纔來幾天就已經跟許多“室友”照過面了,它們趁着夜深人靜到鏡前打量她,做做自我介紹,以及替她簡單介紹這屋子的一切。
噢,還有規矩!這兒因爲族類太多,所以大家開會後決定了一些規矩,例如不得干涉他族事務、不得阻止“迷途人大餐”、不能影響到人類生活、也不能任意現身讓人類發現異狀等等。
另外,每個月會開一次管理大會,任何非人類都可以參加,可以討論地盤問題。
她大致瞭解後趕緊搶白,宣告白玠恆是她的獵物,誰都不許輕舉妄動。
“臨時會”在她跟前舉行,因爲鏡子不能亂移,所以大家只好擠在橢圓鏡前照得到的地方。
真的什麼鬼怪都有,有人說白玠恆是這個家的主人之一,不該成爲獵物,也有人提出黑山管理條例第一條——不得干涉各人獵物之準則。
是的,這裏叫做“黑山”。
聽着聽着,她幾乎確定自己曾聽過這樣的名字。
“早安。”
沉悶的聲音傳來,她喜出望外的望向左手邊,期待着男人的身影出現!
白玠恆徐步走到鏡前,陶醉般的望着鏡子,修長的手指輕撫着鏡面,滿是悲傷之情。
“今天只有我啊……”他難受的說着,鏡子裏映着他的身影卻讓他難受,“一切都是幻覺嗎?”
在把鏡子安置在這裏的那一晚,原本只該映出他身影的鏡裏,竟然出現了皓琳的身影!
他那晚是喝了酒,只怕是自己眼花,但是他定神一瞧,卻還是看見鏡子裏沒有他,只有對着他微笑的皓琳!
可是接下來數夜,他總是待在鏡前飲酒悲嘆,睹物思人,也在某個時候,能見到皓琳在鏡子裏對着他笑、甚至說話。
因此他鎮日飲酒,巴不得就這麼醉死過去,至少死前還能一直望着皓琳。
鏡妖望着深情款款的白玠恆卻不動聲色,因爲這宅子裏,可不是隻有他一個人……聽,腳步聲上來了,有人走上二樓,朝着走廊底走過來。
“大少爺。”恭敬的聲音在門前響起,“您又到這裏來了嗎?”
“嗯?”白玠恆迷迷糊糊的往門邊望,“裔恩嗎?”
門被推開來,鏡妖看見了一個頂着削薄短髮、穿着襯衫長褲的人,手裏端着托盤,緩步的走入,並且把托盤擱上了桌子。
“請用早餐。”來人聲音不低不高,但還是聽得出偏細。
外表是短髮貼耳,完全是男人的髮型,可是五官秀氣,只要稍加打扮,應該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不過這兒的妖鬼說她是什麼?男人婆管家。
所以她知道那是女的,是這棟古老別墅的管家,聽說命運與別墅相連,此生不得離開黑山。
“我不餓。”白玠恆懶洋洋的說着,“幫我拿酒來。”
“大少爺,你纔剛起來,不宜飲酒。”彭裔恩的口氣略顯不耐煩,“事實上我已經不贊成你連日飲酒了,從回來至今,你已經喝得太超過了!”
“我就是要喝!你管我這麼多!”他低吼着。不喝酒的話,他怎麼看得見皓琳呢?
“家裏沒酒了。”她一聳肩,一翻兩瞪眼。
白玠恆瞪圓大眼。老彭已經很厲害了,這彭裔恩更強大!“去買。”
“我今天要去幫二少爺處理事情,沒時間,很抱歉。”她話說得超級不誠懇,逐步後退,“有空的話,大少爺可以自己外出,今天天氣雖有些陰霾,但兜兜風倒也不錯。”
“彭裔恩?!”他跳了起來,“你我什麼交情,你故意搞這招?”
“白玠恆,你剛剛用主人的方式跟我說話,就不要跟我再提什麼交情!”彭裔恩已經踏出門外,“不要再想已經過去的人了,你的時間應該要往前走!”
餘音未落,鏡妖隨即又聽見甩門聲。
嗯啊,這個管家從小是跟這羣所謂的少爺一起長大的,所以力道跟脾氣不輸男人,聽說滾泥巴、玩摔角無一不精通,十足男性化的女人。
白玠恆又氣又惱的回到鏡子前,咬着脣來回踱步,他幾度望着鏡子。要是不喝酒,幻象就不會出現對不對?他沒有皓琳活不下去的!
“裔恩會不會趁我不在,把鏡子給砸了?”他開始擔心這件事,“不,她不知道鏡子的祕密……”
開玩笑,就算那個男人婆管家想把她砸了,那也要看能不能成功啊!鏡子是她的棲身之所,怎麼能讓區區人類就此破壞?
白玠恆走到鏡前,極爲珍惜的觸着鏡面,大掌貼着鏡子,裏頭的鏡妖也張開雙手,隔着鏡子貼着他的手。
“等我,皓琳……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他痛苦的說着,接下來連臉頰都貼上了。
啊啊……鏡妖勾起微笑,她也側臉貼上,光是這樣,就能夠感受到男人的生氣緩緩流到她的體內。這些天他們雖然偶有觸碰,但沒有像現在這麼大面積的流通,她縱使是妖,還是需要食物。
人類的生氣與精魄,就是她的糧食。
“我等你。”她現身於鏡內,輕柔地開口。
白玠恆彷佛聽見聲音,他緩緩離開鏡子,瞧見了鏡子裏活生生的女人身影——沒有恐懼、沒有驚訝,有的只是款款深情!
“皓琳!”他欣喜若狂的望着鏡子,“你……你真的存在。”
“我等你。”她一字一字慢慢說着。
他聽不見聲音,但是他可以看見那個嘴型,皓琳說要等他,等他去買酒嗎?
“沒問題!等我!”他激動的往後退去,依然癡情的看着鏡子裏柔美的女人,“一定要等我。”
鏡妖回以最美的笑容,看着白玠恆着急的踉蹌往外衝去。
黑山到市區來回要兩、三個小時,他得趕快,不該讓皓琳久等。
男人的生氣加上黑山的力量,鏡妖泛出了滿意的笑容,她感覺力量重回身體,彷佛在沉睡已久之後,再度活了過來!
上一批存糧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補充新的糧食了。
她纖指一揮,未掩的門關上,眼神一瞟,窗邊的窗簾自動鬆開,緩緩的蓋了下來。
然後,鏡妖伸了個懶腰,手臂往前打直,就這麼穿出了鏡面。
銀色的鏡面霎時水波盪漾,像是銀色的湖水上激起陣陣漣漪,一隻手臂突兀的自鏡裏鑽出,然後是另一隻手,接着是步出的雙腿,然後一個活靈活現的女人就這麼從鏡子裏走了出來。
當最後一根髮絲離開鏡子時,銀色的湖面又成了堅硬的鏡面,映着鏡外穿着水綠色洋裝的她。
“還是實體的感覺好,讓我覺得像個人。”鏡妖微微一笑,滿意於這次的模樣。
樓下傳來陣陣引擎聲,她緩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可以看見偌大前庭裏兩臺車一前一後的往外駛離,黑色的是白玠恆的車子,紅色的則是彭裔恩,這棟宅子瞬間就成了只有妖鬼存在的地方了。
風開始颳起落葉,天空中的陰霾更深,鏡妖抬首微笑,從來沒遇過這樣好的天時地利人和——黑山的陰氣,白玠恆的癡情,還有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候。
“鏡妖出來了!鏡妖出來了!”遠遠地,樓下有許多鬼魅們正在傳遞這個訊息。
人類的生氣是她唯一的糧食,因爲她總是能看穿人類的慾望,瞭解他們心裏最深的想望與思念,所以她總是幻化成各式各樣的生物,蠱惑人心,直到將對方的生命力吸收殆盡,她才又回到鏡中。
上一個人是誰,她也不太記得了,她關心的是這次的食物。
如此癡心相對,她可以獲得更久更長的生氣吧?
鏡妖朝天空一望,烏雲迅速密佈,隱約的雷聲自雲層深處響起,森白閃電照亮了雲層。
鏡妖滿足的笑了起來,她等着,白玠恆,她的獵物。
***
轟!一記森白閃電似乎擊中了附近的樹,火光遂起,但因爲大雨滂沱,又瞬間被澆熄了。
雨滴大到連雨刷都來不及刷去,眼前視線一片模糊,致使原本一個半小時就能回家的路程變得更加遙遠。
白玠恆車後載了四大箱紅酒,這是車子能負載的最大量,他希望永遠不要醒,心裏急切的想快點回到家,回到那個擺滿連皓琳物品的房間,回到那面鏡子前。
他一路上又想過了,進入那間古董店,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定數,老闆說那面鏡子只賣給有緣人,也是意在言外,說不定皓琳早在鏡子裏等他很久了,所以他纔會第一眼就喜歡上那面鏡子,纔會符合“有緣人”一說。
是啊,生時無緣.死後能有緣份也好,他這輩子就只會愛皓琳一人,再也沒有其他人事物能牽動他的心。
好不容易看見遠方燈火,確定自家老宅別墅就在前方,白玠恆小心翼翼的將車子駛入庭院。老宅就是這點麻煩,竟然沒有地下停車場!
後面那四大箱酒,他要怎麼搬進屋裏啊!
白玠恆抱怨着,但還是硬着頭皮下了車。無論如何先拿個兩瓶上去喝,待放晴再來搬其他的吧!
這裏不怕有人偷竊,因爲黑山……是個有着衆多傳說,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地方。
甩上車門,白玠恆冒着大雨往屋檐下衝,卻被檐下的景物震懾住了。
一個全身溼透、瑟縮發抖的女孩就躲在他家的廊檐下,穿着他印象深刻的水綠白色圓點洋裝。
他忘記應該要疾速奔進去,忘記了澆淋在身上的滂沱大雨。
廊前的女人彷彿也注意到他,微微向右瞟去,一看見他,立刻慌張的跳了起來。
“對……對不起!”女孩急忙的扶着門站起身,水順着髮絲滴落……
還有血。
她站起來後,白玠恆才發現她渾身是傷,額上的鮮血正被雨水沖刷,手臂跟膝蓋上都有擦傷,衣服髒污破損,血跡斑斑,所以她即使意圖站起,卻像是感受到膝上傳來的疼痛一般,輕哎一聲又跌坐回去。
“小心!”白玠恆蹙眉往檐下衝,趕緊攙住了差點倒下的她。
“對……對不起……”女孩說話的同時,連牙齒都在打顫。
“發生什麼事了?車禍嗎?”他很小心的不碰觸到女孩的傷口。可是他剛剛一路過來,沒有看見車禍啊!
“我、我不……不知道……”女孩全身抖個不停,冰冷得讓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