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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野獸公子的賭約》 / 綠光 / 第15章 / 共21章

當薄陽篩落在山林間,林裏的百鳥發出輕啼,宣告一天開始。

卜希臨醒來之後,如往常的先去打水,她蹲在溪邊,看着早已收口,卻傷痕明顯的左頰。

直到現在,她還是忍不住想,七彩離開她是不是因爲她毀容了?

她臉上的傷,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從鼻樑兩邊,佈滿傷痕,可以想見當時的傷是深入皮肉,必須剮去部份,纔會讓傷好,便形成凹凸不平的傷疤。

也難怪,七彩一直不讓她照鏡子……他一定是怕她傷心,可如果怕她傷心,又爲什麼一聲不吭地離開?

她想找答案,卻無跡可循。

幾天過去了,她在山裏到處找,找到山洞,想起兩人被困在山洞時,他瞬間僵直的模樣,想起他摟着她睡了一個下午……每個角落,都可以讓她想起他,他的淡漠和開懷大笑、他的疏離和親近。

每想一次就哭一次,淚水像是永不幹涸,不斷地淌落。

他到底是上哪去了?是離開了,還是出事了?

沒有人告訴她,她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只能日復一日地尋找着。

“姐,悅來茶肆的何掌櫃來了。”

聽到妹妹的叫喚,卜希臨趕忙用溪水抹了抹臉,語氣如平常一樣地道:“我知道了。”

她打了一桶水,隨即跟着卜拾幸往家的方向走。

“姐,你想,咱們要不要問問何掌櫃,看他知不知道七彩哥的下落?”卜拾幸問着,不時偷覷她的反應。

她狀似不在意地道:“找他做什麼呢?說不定他不過是恢復記憶走了罷了。”

她表現得雲淡風輕,只是不希望家人擔憂她。

“可是,就在七彩哥離去後,樊老闆也沒再來過,我在想……會不會是樊老闆把七彩哥給綁走了?”

卜希臨不禁笑出聲。“綁個男人做什麼?樊老闆喜男風嗎?”

“話不是這麼說的,樊老闆知道七彩哥善設計雕形,要是他真的居心不良,把七彩哥給綁了回去,逼他設計雕形,再找其他雕師雕刻,不就好了?”

卜希臨頓住,愈聽愈覺得不無可能,但一想起樊入羲那雙愛笑的桃花眼,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會是個壞人。

“拾幸,別亂猜,對人家太失禮了。”她淡聲道:“要是樊老闆真把七彩給綁走了,還要何掌櫃來這裏做什麼?”

“喔。”

走了一段路,便見何掌櫃牽着馬,就站在茅屋前,一見她提着水桶,趕緊走上前接過。

“哎呀,這打水的工作怎麼會是你在做?你身上的傷可已經好了?”何掌櫃關心地問着。

“多謝你的關心,我的傷不礙事了,到處走走,對身子骨也好,不過是一桶水,不打緊的。”她說着,看着有點年歲的何掌櫃,走得歪歪斜斜地將水桶往門口一擱,趕忙掏出帕子拭汗。

“只是,不知道何掌櫃今天前來所爲何事?”她隨手將水桶提起,卜拾幸趕忙接過,走進廚房裏。

“是這樣的,我老闆掛心你的身子不知道恢復得怎麼樣……”何掌櫃擦着汗,這才發現她的雙頰……

卜希臨不以爲意地勾笑。“傷好得差不多了,還請何掌櫃轉告樊老闆,多謝他的關心。”

“我老闆迴天水城去了,但記掛着你的身子,所以特地差人從天水城把這藥膏送來,說是可以生肌去疤的。”何掌櫃從馬鞍邊上,取下一隻木盒,打開一瞧,是滿滿一盒的藥罐。“聽說這是宮內御藥,很有效的。”

聽他這麼說,再看那精緻盒身和裏頭的瓶罐,她趕忙揮着手。

“不,我和樊老闆素昧平生,怎能收下這種大禮。”

“一定要的,我老闆說了,他太喜歡卜大師的手藝,如果可以的話,他還希望你到天水城一趟,和他談買賣。”

“這……”卜希臨不由得怔住。

打從七彩離開之後,她再也沒碰過雕刀。雖然不過是幾天的時間,但對她而言,是自她學習雕刻以來,從未有過的現象。

她不確定現在的自己到底還能不能雕出東西。

“而且,只要你點頭,會有樊家的馬車接你入城,進城之後,便到樊家旗下的客棧住下,完全不需要花費你一分一毫。”何掌櫃趕忙鼓吹,就怕她搖頭,老闆會把他的頭給摘下來。

卜希臨不禁失笑。“不是錢的問題。”事實上,七彩那次一出手,就替她賺進千兩銀子,到現在還好好地擱在爺爺房裏,就算她不再靠雕刻營生,一家三口也可以富裕地過下半輩子。

“那麼,你是答應了?”何掌櫃喜出望外。

“不是的,我……”

“就這麼決定,明日一早,樊家的馬車會到這裏來接你,載你到天水城。”壓根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何掌櫃立刻跳上馬,徑自駕馬離去。

“何掌櫃!”卜希臨傻眼。“這人怎麼這樣趕鴨子上架?”

在廚房邊的卜拾幸聽着,提議道:“姐,你去走走也好,就當是散散心吧。”

“我?”

“嗯……姐的眼睛已經腫了好幾天,爺爺很擔心,你去天水城吧,說不定能遇到七彩哥呀。”

卜希臨垂下長睫笑得苦澀。

她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可原來家人一直都看在眼裏。

想了下,她嘆口氣。就到天水城去走走吧,也順便告訴樊老闆,現在的她,再雕不出任何東西了。

天水城,悅來酒樓。

天水城境內由千條溪水橫切縱走,形成自然運河景象。由各水閘控制溪水的深度,進而開放喫水程度不同的船隻航行。

一旦時節進入夏季,便可以看見不同大小的船隻在不同的水道上悠遊徜徉。天水西支的水道上,行駛的通常是喫水較深的樓船,東支行駛的則大都是喫水較淺的柳葉舟。

而樊家的悅來酒樓,正是沿着東支較淺水脈而建,有不少溪流縱橫,坐在酒樓三樓的雅房裏,只要臨窗便可以看見各色船隻裝飾得爭奇鬥豔,在水面上形成斑斕而奢侈的色彩,美不勝收。

“我說世濤啊……我邀你到酒樓,不是要你在這裏賞船景的。”樊入羲走進來,就見好友坐在雅間的窗邊,目光落向外頭,但心神早不知道飄去哪。

“不然?”文世濤眼也沒抬,淡聲問着。

恢復文大當家的身份,開始與以往沒兩樣的生活,掩覆左邊深藍瞳眸的眼罩再次戴上,更顯得他人陰鬱晦暗。

“再怎麼樣,你都回來幾天了,今天你的好妹婿和執秀也來了,你總得去道聲謝,在你不在的期間,替你打理文家的事業吧。”樊入羲搖頭晃腦地走到他身旁。

他是文世濤的好友,也是范姜魁的好兄弟,夾在這兩個不對盤的人之間,他一直很爲難,以爲他們會因爲執秀的關係而和解,誰知道,他們也只在執秀面前和平相處,私底下還是對對方很有意見。

“我把執秀嫁給他,他差點把她害死,我都原諒他了,還要我怎樣?”他一貫的淡然口吻,表情卻比以前還陰鬱,像是還活着,但魂魄卻逐漸消散。

樊入羲淡淡地打量他,像在想什麼,好一會才試探性地道:“還是,我幫你把卜姑娘找來吧?”

文世濤驀地抬眼。“你敢!”

“怎麼了?”剛踏進雅房的文執秀因兄長的低咆聲而怔住,不解地來回看着兩人。“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見好友要開口,文世濤怒目瞪他。

收到警告,樊入羲只能乖乖地閉上嘴。

“大哥。”看着欲言又止的樊入羲,文執秀心裏有了底,把托盤上的茶水擱在桌面便走向兄長。“都已經好些天了,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到底是哪戶好心人家救了你,好讓我有機會去謝謝人家?”

“不用了,我已經謝過對方了。”

“那是你謝的,又不是我,不管怎樣,我還是要親自好好地謝謝對方。”她勾起溫婉的笑。

“執秀,”文世濤勉強勾起笑。“對方是隱居人士,不喜歡有人去叨擾。”

“那爲什麼樊大哥可以找到你,又將你帶回來?”她笑眯眼。“還是你要我問樊大哥就好?”

“……他忘了。”他沉聲低啞的道,雙眼滿是威脅地看向好友。

樊入羲也只能屈服於惡勢力之下,“呃……是啊,我不太記得正確位置,畢竟鳳鳴山谷那裏山脈極多,很容易搞混的。”

文執秀微抿起脣。“好,你們都不說,我就叫我相公去查,就不信查不出來。”話落,她起身就走。

雅房內突地靜默起來,樊入羲看了好友一眼,忍不住嘆氣。“你這是何必?執秀想要感謝對方,就讓她去嘛,而你既然想她就去找她嘛,幹麼折磨自己?”他看得出來,世濤之所以失魂落魄的,關鍵就在於卜希臨。

他是不知道卜希臨怎麼辦到的,但他觀察過了,只要她在,世濤就會笑,那感覺就像是前些日子,酒樓剛開張時,他請來百戲團,其中有一團掌中戲,那掌中木偶因爲掌偶師有了生命。

在他看來,卜希臨就像是那位掌偶師,讓世濤開始有血有肉,連表情也豐富起來。

“你未免管得太寬!”文世濤咬牙低斥。

如果可以,他不想再聽到希臨的名字,不想讓那名字再擾亂自己。

他以爲自己可以把那些日子磨成回憶,藏在心底深處,在他孤單時慰藉自己,可是他錯了。回憶一旦出籠,根本慰藉不了,還纏起相思,扯着他的魂魄想尋找她。

他好想她……好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可是,不能,只怕見到她,他再也不願放開她。

更怕的是,也許有一天,她會在他懷裏失去呼吸……與其如此,他寧可抱着回憶磨得自己傷痕累累。

“對,我向來管得很寬,還很想充當喜鵲,搭起鵲橋,讓牛郎織女見上一面!”像是和他槓上,樊入羲見他哪兒疼偏往哪兒戳。

七夕那晚,他早在卜家外等候,親眼看見他朝卜希臨笑得萬般艱澀,那麼疼惜難以割捨。

“就憑你!”

“對,就憑我!”

察覺他份外認真,文世濤眯眼警告,“入羲,別告訴我,你揹着我做了什麼。”

“不好意思吶,我這個人向來是明人不幹暗事,想做什麼我一定會先告訴你。”抽出腰間的摺扇,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揚着。

見狀,文世濤微鬆口氣。“我警告你,別胡亂干預我的事,我和她之間……是絕無可能的。”

“要是真絕無可能,你又何必動用關係找來玉化膏,還託我差人轉交給她?”

文世濤沉默不語。

“要是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又何必爲她做這麼多?”

“你明知道我不能……”他沉痛地閉了閉眼。

“好!咱們就來談這件事。”樊入羲突地收起摺扇,一本正經地看着他。“咱們說執秀好了,她因你而傷,身有殘疾,這事你從沒說過,所以我也無從得知,但執秀在我眼裏,跟個尋常人沒兩樣。”

“那是她爲了不讓我內疚。”

“對,我也這麼認爲,畢竟執秀是個貼心的女孩,但是她身上所有的病症都痊癒了。”說到這裏,他輕轉着扇柄。“好,就算你的異瞳真是災厄,但執秀痊癒了,你不認爲這也代表你身上的詛咒已經不見了?”

文世濤撇脣冷笑,“你知不知道希臨差點死在那姓朱的混蛋手中?”

“我知道,所以那個姓朱的被我整得已經走投無路,這輩子是註定要當乞丐了。”樊入羲不以爲意地揚起眉。“但是,這又與你何關?卜姑娘和那姓朱的早就相識,他們之間的事並不是因爲你出現才發生,甚至說不定要是你沒出現,卜姑娘早就過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只是你的推測。”文世濤冷聲打斷他。“你不會懂得我的恐懼……入羲,你永遠都不會懂。”

那種根深柢固的恐懼,經年累月的驚惶,就算有人告訴他,他已不再帶厄,他也無法相信。

“那麼,你去問問,看卜姑娘懂不懂。”

文世濤聞言一愣,緩緩看向他,瞧見他一彈指,雅房的門被推開,長廊的盡頭,卜希臨就站在那裏。

“你……混蛋!”他眯眼瞪向樊入羲。

樊入羲掏掏耳朵。“彼此彼此。”

文世濤想走,但卜希臨已經從那頭走來,愈來愈近,近到他可以瞧見她臉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可以看見她難以置信的眸色。

卜希臨一步步地走,卻不斷地顫抖着。

原本剛來到天水城,她被這渾然天成的水澤之都給吸引,但當她踏進悅來酒樓,看見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不是被綁走,也沒有迷路,更沒有發生意外,只是回到原本屬於他的地方,她心裏五味雜陳。

她想過許多他離開她的理由,但不管是哪個,她都不願深想,但如今,眼前的一切,拉着她的思緒往黑暗走。

也許,她不該再往前,不該執着詢問他離開的理由,可是……她好想他、好想……眼前的他,穿着繡工細緻,質地精美的錦袍,長髮束得一絲不苟,左眼戴着黑色皮質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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