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早已過了七天之約,盧爺在那之前,就先將爺爺和拾幸接到他府裏照料,我……”卜希臨扁着嘴,淚流滿面。“七彩,我不是故意要失約的,我……”
文世濤難以置信真相竟是如此。
孔雀山上確實有山賊出沒,他之前也是因爲山賊襲擊而摔落山溝……他以爲有幾個壯丁陪同應該會比較安全,豈料山賊那般無法無天。
“希臨……”他啞聲叫喚,伸出了手,等着她的回握。
卜希臨抹着淚,拄着柺杖費力地走向他。
柺杖在雲石地面上,敲出特別的聲響,他不禁奇怪的問:“那是什麼聲音?盧爺還在房內?”
“……是柺杖的聲音,我的腳還不方便,想走路就得要靠柺杖。”一小段路走得她氣喘如牛,但她握着他的手,十分堅定。“對不起,七彩,我沒有遵守諾言,我醒得太晚……要是我早點醒來,就算用爬的也要爬回天水城。”
文世濤聞言,眼眶發熱着,握着她的手,輕輕地將她拽進懷裏,發現她的身子又更纖瘦了。
“你瘦了好多。”他喉頭像是被什麼梗着。
“你也是啊,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喫飯?”她捧着他的臉,發現他的面頰像被狠狠削過,就連膚色也慘白得嚇人。“你的眼睛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會看不見?”
“我……”話到舌尖,他頓住不語。
他不想說,不能告訴她,那是因爲他輸了賭約,要是她知道了,必定內疚不已,必定想要照顧他,可他身上的詛咒依舊,她要是待在他身邊,會落得什麼下場?
現在的他,還有什麼能力保護她?
她就算遇上山賊,還身受重傷,仍沒將詛咒放在心上,一心記着承諾……如今他知道這一切就足夠了。
“你爲什麼不說話?”她啞聲問着。
文世濤沉默着,心裏清楚她不該再待下,否則下一回要的就是她的命了,可是她好不容易回到他的身邊……他真的希望她可以待下,陪在他的身邊,哪裏都不去,然而……
“說啊,到底是誰害你變成這樣的?”卜希臨心急問着。
“當然是你。”
房外傳來似笑非笑的嗓音,文世濤不禁收緊雙臂,卜希臨則回過頭去,瞧見來的是令她感覺陰冷的朔夜,還有伏旭,而後頭還有一男一女……
“大哥,你怎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就是因爲變成這樣,才連我也不肯見嗎?”文執秀飛步進房,驚詫的看着眼上蒙着布條的兄長,再看向他懷裏的卜希臨。“是你……害的?”
這些日子,她曾經回來幾次,但大哥怎麼也不願意見她,教她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我……”
“與她無關。”文世濤沉聲道。
“誰說的,還不是因爲她沒有遵守承諾,才讓你輸了賭約,輸了眼睛。”朔夜低聲笑着。
“夠了!”文世濤低斥道。
卜希臨聽得一頭霧水,反倒是文執秀察覺是怎麼一回事。“大哥,你怎麼可以要朔夜起咒?我不是跟你說過,文家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他身上確實是有詛咒,可惜卜希臨沒有依約在七天內回來,所以我挖走他的眼睛。”朔夜說得稀鬆平常,彷彿他拿走的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東西。
霎時,衆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就連伏旭也以眼神譴責着他。
“師兄,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上一次明明就幫了執秀,爲何這一回……”
“是你挖走七彩的眼睛?”伏旭的話被卜希臨冷聲打斷。她的眼裏噙着怒火,眨也不眨地瞪着朔夜。
“是。”
“可以還他嗎?”卜希臨從文世濤的懷裏站直,稍稍往後一步,拄着柺杖,走向朔夜。
“看你拿什麼換。”朔夜好整以暇地開出條件。
“希臨,不要!”文世濤想抓住她,可雙眼瞧不見,不知道她早已走開兩步之外。“你不要亂來。”
“好,我用我的眼睛來換。”她說得義無反顧。
朔夜微揚起眉。“不,依我看……用你的雙手吧。”
文世濤聞言,抿脣低喝着。“我不准你這麼做,你的手是用來雕刻的,你不能失去它們。”
卜希臨置若罔聞,雙眼鎖定朔夜。“只要用雙手就可以換回他的眼睛嗎?”
“失去雙手,你往後就不能再雕刻了。”朔夜好心提醒着。
“他身上的詛咒未解,他肯定會離開我,失去他,我一樣無法再雕任何東西,可只要他還在,失去手,我還有腳,就算沒有腳,我還有嘴巴可以咬着雕刀……”卜希臨把手伸進包袱裏,緊握着雕刀,看着他。“來吧,用我的雙手換回他的雙眼。”
聽了他們的對話,她不難猜出,這一切災厄分明是因她而起。既然七彩的眼睛是因爲她纔不見,那麼,她不計代價也要替他贖回。
朔夜揚起濃眉,饒富興味地看着她半晌,血紅的脣才吐出淡淡幾個字。“我不想做這交易了。”
“爲什麼?”卜希臨臉色愀變。“你不是個咒術師嗎?是你自己說可以交換的,爲什麼現在又說不做這個交易?!”
“難不成我沒有決定權嗎?”他哼笑着。
“沒有!”卜希臨水眸閃動火花。“我警告你,把世濤的眼睛還來,否則我……”
“喔?威脅我?”朔夜輕嘖了幾聲。“真教我害怕。”
“希臨,不要。”文世濤阻止着。
“你!”卜希臨緊握着雕刀,惱火地往他臉上擲去。
朔夜閃得極快,但雕刀卻劃過他面具上的繫繩,面具鬆脫,露出他的真實面容。
一旁的文執秀沒瞧清楚狀況,發出尖叫聲,教文世濤忘了自己看不見,情急之下,扯掉矇眼的布條看去!
那是張俊魅而惑人的容顏,尤其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瞳眸,深邃得像能將魂魄攝入,而那似笑非笑的邪謔神情,一如記憶中的模樣……
文世濤不禁脫口叫喚,“小叔叔!”
他話一出口,衆人莫不看向他。
“還記得我呀,世濤。”朔夜勾脣道。
文世濤直瞅着他,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我的眼睛……”他看着十指,再抬眼看去,瞧見了范姜魁、執秀、伏旭、小叔叔……“希臨……”
“七彩,你的眼睛看得見了?”她艱難地走向他,凝睇着那雙像是從沒被傷害過的瞳眸。
“心急的丫頭,我不做交易,那是因爲已經沒有交易的必要了。”朔夜輕哼着,索性把面具整個拿掉,露出他左頰上,刺青般的黑色古老文字。
卜希臨和文世濤不解地看着他。
“我說過,只要她愛你,你身上的詛咒就可以化解。”他垂睫低笑着。“看來,她果真是愛你的。”
“小叔叔,你怎麼會知道我身上有詛咒,又怎麼會變成咒術師?”文世濤看着二十年前帶着范姜伶私奔而生死未卜的小叔叔,他看起來就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臉上沒有半點歲月留下的痕跡。
“我本來就是咒術師,天生擁有資質的咒術師。”他笑了笑。“而我,也是對你和執秀施咒的人,如今回來,不過是順道解開你們身上的束縛罷了。”
在文世濤尚未出世之前,文家人爲了得到財富,所以要天生擁有異能的文予懿施咒,卻沒想到起咒換來的是文世濤的異瞳。
異瞳會帶來災禍,是天水城裏時有所聞的傳說……他們沒有想到,想得到財富,竟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責怪文予懿沒把話說清楚,對文世濤更是又懼又心疼。
隨着文世濤的逐漸成長,文家財富的累積速度非常可怕,讓文家人遺忘了異瞳的可怕,對他疼愛有加,但當家裏開始發生莫名災禍,甚至有人離奇死去之後,他們駭懼地將他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以爲這麼做,可以避開災厄。
然而,災厄依舊不斷,適巧文家長媳有喜,於是他們再次要求文予懿起咒,用長媳肚裏的孩子換取文家的平安。
於是,在文執秀出生之後,文家的財富更加可觀,家人也頗順遂平安,然而就在文執秀遇見被關起來的文世濤時,命運之輪開始轉動,文執秀的病體顯現,而文世濤更是將災厄發揮到極致,文家最終只餘這對兄妹。
如今,文予懿,也就是朔夜歸來,只是爲了一償夙願,然而爲何經過二十年,他卻完全不見衰老,還有這二十年來他到底待在哪兒,范姜伶的下落又爲何……這些至今依舊是謎。
“我沒想到他竟然是你叔叔。”坐在柳葉舟上卜希臨瞧着在舟旁泅遊的文世濤道。
“我也沒想到。”文世濤浮出水面,映在溪面上的眼睛依舊是異色的瞳眸,但少了股冰冷,在面對卜希臨時,笑得柔情似水。
“我對他丟雕刀耶……”她把臉埋在弓起的雙膝之間,覺得自己真是太沖動了。
他笑道:“我相信小叔叔不會放在心上。”
“真的嗎?”
“當然。”
卜希臨看他又沉入溪底,再看溪畔的柳樹邊都點上燈火,不禁啓口,“世濤,別再找了,天色都暗了。”
“我一定要找到。”他很堅持。
“可是爺爺待在酒樓裏,拾幸又在府裏沒跟來,再不管他,他肯定又喝醉了。”打從事情落幕之後,世濤再三地感謝盧爺,並特地把爺爺和拾幸接來文府住,打算擇期與她成親。
“好吧,我再找一會就好。”
見他又要潛入溪底,她立刻道:“我再雕一對就好了。”
“雕一對?”他一怔。“怎麼不是雕一隻?”
“因爲伏旭說我掛在腰間的七彩鳥很漂亮,所以我就把它送給他了。”她小聲道:“沒辦法呀,伏旭治好我臉上的傷疤和身上的傷,他都開口了,我怎麼可以不給?”
“你爲什麼不早點說?”
“因爲我沒想到你這麼堅持嘛……”
“……”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驚呼聲霎時此起彼落。
亦在岸邊看熱鬧的樊入羲則是笑得很壞心,不斷地把玩着手中的七彩鳥。
“大少,你爲何不跟文爺說,你早已替他把雕飾找着了?”身旁的掠陽問。
“哪這麼簡單讓他稱心如意?他那麼死腦筋,害人家姑娘喫了那麼多苦,現在小整他一下,不過是替希臨出口氣罷了。”樊入羲哼笑着。
“其實,大少只是不爽文爺一直避不見面,加上你又爲了卜姑娘的事,不斷地在天水城和孔雀城來回奔波,結果卻發現原來事情全都解決了。”跟在主子身邊太久,主子的個性他也摸清了八、九分。
“對,他把我這個兄弟擋在門外,真教人不爽的,而且我到處奔波,最後才發現原來事情全都搞定,害我淪爲配角……”他氣着,在他指尖迴繞的七彩鳥,不小心拋飛出去,適巧對面有人走來,一把接住。
樊入羲正要說謝,卻發現來者是伏旭,頓時內心小鹿亂撞,頭上開滿小花。
伏旭則是瞪着自己接住的七彩鳥,再往自己腰間的七彩鳥一看,驚覺這像是一對夫妻鳥。
“啊……果真是命中註定,七彩鳥引領我找到今生摯愛。”樊入羲走來,笑眯一雙桃花眼。他朝思暮想的佳人,猶如空谷幽蘭傲立一隅,就等着他來採摘……“……啊!”
有沒有搞錯?他只是心裏想,什麼都沒說出口,爲什麼要打他?
樊入羲鬼叫了聲,應聲倒地,就見行兇的伏旭甩了甩手,走到岸邊,等着剛上岸的文世濤和卜希臨。
“伏旭你來了,怎麼不見我小叔叔?”文世濤上岸低問着。
“他說不想外出,想待在文府裏,那個許久沒回去的梅苑。”伏旭淡聲說着,還在甩手。
“是嗎?”文世濤瞧着他的舉動,再看向不遠處正被掠陽拖着走的好友,不由得勾笑。“走吧,一道用晚膳,你今晚也在文府住下吧。”
他想要從伏旭口中得知,他和小叔叔到底是怎麼熟識的。
“也好。”伏旭淡笑着。
至於文府--
朔夜在他以前住的梅苑走着,意外察覺一股異常的波動,於是轉了個方向,繞到其他院落,踏進某間房。
牀上,躺了個他素未謀面的姑娘,狀似熟寐,但仔細一看,猶如死屍。
朔夜微揚起眉,探手輕觸,剎那如有電流竄過,他眯眼忍下,執意輕撫,發覺她是活着的,但身體卻僵硬如石,沒有呼吸心跳。
好一會,他勾起血紅的脣,低魅喃着,“這可有趣了……”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