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開陽惆悵萬分,翹首凝望天邊清冷新月,沒注意到身後,一道纖瘦的倩影於門邊若隱若現,默默睇着他──
他瘦了好多。
面頰瘦削了,身形亦清減不少,眉宇之間隱隱刻蘊着風霜。
莫非這些年來,他都沒喫好睡好嗎?
自從他近乎耍賴地留下後,每回見到他,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心疼,想他從前玉樹臨風,神采奕奕,如今氣色卻是掩不住憔悴。
她有股衝動,很想很想餵飽他,卻苦於家裏沒多餘的閒錢買菜,幸而他說自己借住於此,不好意思,便買了許多雞鴨魚肉回來,她沒拒絕他的好意,三餐精心烹調好菜,努力填飽他的肚子。
當他喫得盡興的時候,便是她最喜悅的時候。
而他亦有所回報,替她診脈過後,爲她買來補身益氣的藥材,說是要助她調理身子,日日親自爲她熬湯藥。
“你沒什麼大病,不過是偶然感染風寒,氣虛體弱,只要經常喝些調理的補藥,多休息,身子自然就會好了。”
得知這一碗碗湯藥都是他親自看着火熬燉的,她怔住。“你也會做這種事?”
“怎麼不會?”他不解她爲何訝異。
當然訝異,他可是個王子!自小養尊處優地生長於宮中,出入都有人服侍,別說看火爐熬湯藥了,他連喝杯茶都有人恭恭敬敬地端來,何須親自動手?
這七年來,他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政變失敗後,他是如何逃出宮中的?爲何真雅會昭告天下太子已死?
她有滿腔疑問,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只能默默關切他,照料他,也受他照料。
她的身子一日日恢復健康,而他也逐漸氣色紅潤,臉上長出了肉。
日子便這般平淡地流逝,不知不覺,他已在她家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來,他除了爲她調養身子,也教瑤光吹笛。許是父子天性,兩人相處融洽,瑤光很黏着他,整天跟前跟後。
他也格外看重這孩子,這日,還親自動手做木雕玩偶,雖然有些笨手笨腳的,出了不少錯,但總算做成一個不甚好看的玩偶,瑤光接過時,也笑得十分燦爛。
看着他們兩父子相視而笑,採荷也忍不住笑了,他似乎察覺了,視線朝她投來,她連忙別過頭,臉頰微微發燒。
他並未咄咄逼人,看了她一會兒便收回目光,繼續與瑤光玩耍。
她這才鬆口氣,可芳心仍怦怦跳着,不受控制。
因爲她發現,他經常看着自己,不論她有無留意,當她回首時,他炙熱的眼神,總會在某處守着她。
爲何要那樣看她呢?那樣緊緊追隨着她的一舉一動,教她心驚。
就好似,好似怕她如一陣捉不住的輕風,忽然消失……
怎麼會呢?她究竟在想什麼?
他又不知道她就是採荷,怎會怕她消失呢?
他只以爲,她是宛娘……
是宛娘。
思及此,採荷頓時黯然。
“對,我是宛娘,不是採荷,可別忘了,千萬別在他面前露出馬腳。”她喃喃告誡自己。
她走進竈房,揉麪團、做點心,預備明日拿去市場上賣。忙了將近兩個多時辰,再出來時,屋內一片靜寂,毫無動靜,她前去院落張望,開陽與瑤光都不在。
奇怪?兩父子去哪兒了呢?
她正疑惑,忽地,一道爽朗的聲嗓在她身後響起。“在找什麼呢?宛娘。”
她回眸,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又驚又喜。“是你!你回來了!”
那人微笑,黑眸閃閃發亮。“是啊,我回來了。”
◎◎◎
“我走了。”夢裏,她戴着面紗,身姿嫋嫋,在雲裏霧裏若隱若現,他看不清她,只能聽見她清冷的嗓音。
“別走,採荷,你不能走!”他倉皇地喊,朝她伸出手。
她的身影卻愈飄愈遠。“我說了,我不是採荷。”
“你是,我知道你是!採荷,別這樣,看着我,我是開陽啊!”
“開陽是誰?”他震住,不能相信她如此無情地反問。
“你……果真這麼恨我嗎?”
“對,我恨你。”她回話果決。
他的心撕裂。
“所以,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回到你身邊。”她淡淡撂話,倩影隱沒於雲霧。
他驚駭,拔腿直追,奔過那長長的、黑暗的甬道,喊着她,尋着她,可她不在了,消失了。
他再度失去了她……
“採荷、採荷!”
開陽惶懼地喚,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溼透了頸背。
一雙小手伸向他,搖搖他臂膀。“大叔,你怎麼了?你作惡夢了?”
他眨眨眼,失落的種魂緩緩收回,望向瑤光擔憂的小臉,茫茫低喃。“是作夢嗎?”
“嗯,你在作夢。”瑤光點點頭。“大叔記得嗎?你剛說自己有點累,想打個盹。”
開陽惘然,極力定神。
是了,他想起來了,給瑤光做了木雕玩偶後,他又逞強,爬上屋頂試着修補破洞,洞沒修好,倒弄得自己大汗淋漓。
他覺得羞愧,也不服氣,決定去市集買些好使的工具,從頭再來,於是要瑤光前去廚房跟孃親說一聲,便領着孩子出門。
他買了工具,又給瑤光買了些零嘴,回程時,經過一條清澈的小溪,瑤光吵着要撈魚玩,他拗不過,只得由着孩子盡興玩耍,他則坐在樹下閉目養神。
不料這昏昏沉沉一睡,竟遭惡夢纏身。
“瑤光,我們回去吧!”他心神不寧,拉着孩子起身。“快回去瞧瞧你娘。”
“瞧我娘幹麼啊?”瑤光不解他的急迫。
“瞧瞧她還在不在。”
“怎麼可能不在呢?”
是啊,怎麼可能?
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拋下自己親兒離開的,可不知怎地,他就是有股不祥的預感,就是慌着、不安,非得要見到她才能安心。
七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彷佛仍在他眼前熊熊灼燒,那火,燒的不只是屋瓦樑柱,更燒傷了他的心,至今殘破不堪。
他怕,真的怕啊!
那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無法再承受一回……
“走吧!”他拉着瑤光的手,急如星火地趕回家,嫌孩子走太慢,索性一把抱起,一路狂奔。
好不容易回到家,他放下孩子及扛在肩上的一袋工具,連氣也來不及喘勻,便焦灼地找人。
“採──宛娘,宛娘!”
無人回應,屋內空蕩蕩的,他尋遍裏裏外外,廚房也找了,就是不見採荷身影。
她真的不見了!
他頓時失神,僵凝在原地,如一尊無生命的泥塑像。
“大叔、大叔?”瑤光搖晃他雙腿。“你別擔心,我娘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很快嗎?會很快嗎?
該不會又遇到什麼意外了吧?他真不該留下她一個在屋內的,他該守着她,寸步不移地保護她。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若是她又出事,他此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開陽惶然,思緒凌亂如麻,心跳狂野奔騰。
忽地,瑤光快樂地揚嗓,手指前方。“我娘回來了!看吧,大叔,我就說娘很快會回來的。”
她回來了?!
開陽聞言,跟着瑤光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瞧。
果然是採荷,她踩着細碎的步履,盈盈朝這裏走來,手裏還挽着一個竹編的藤籃,籃子裏不曉得裝着什麼。
他喜形於色,正欲迎上去。驀地瞥見她身邊還伴着另一個人。
是一個男人,一個黝黑健壯的青年,兩人並肩行來,有說有笑,顯然是熟識的朋友。
開陽眯眸,胸臆瞬間攪翻一罈醋──
那傢伙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