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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紅妝天下》 / 季可薔 / 第4章 / 共22章

她怔然望他,看着他自行撕下一段衣袖,包紮傷口。

她忽然明白了,他是要藉着手臂傷口的疼痛來抵禦春藥發作,劇烈的痛能讓一個人忘卻慾念。

這都是爲了她,爲了保全她的清白,可她卻誤會了他。

她用力咬脣,悔恨莫及。

“你聽着,真雅,我不管你要嫁給誰,與哪個家門聯姻,那都不能阻擋我對你的愛,我不會因爲你名義上屬於別的男人就放棄你,不敢愛你。”他一字一句,表白心聲。“你記着,此生此世,你擺脫不了我!”

此生此世,她擺脫不了他。

這是威脅,更是他誠摯的愛語,她懂了,他既不計世俗的眼光相隨於她,便不會用世俗的手段逼迫她,他不會強要她的人,甚至容許她不交心。

他只想愛她而已,只想要她的愛。

她怎麼能誤會他呢?不該懷疑他的……

她覺得心酸,眼眶不禁泛紅。”對不起,無名。”

他撇過頭,不看她。”你無須道歉,我只要你相信我。你記得自己對我許下的第三個承諾嗎?你說過會信我。”

“是,我相信你。”她伸平撫摸他臉頰,凝定他的眸,滿蘊說不出口的憐愛。“我信你。”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懷疑他了。

◎◎◎

“我不結婚。”

隔日,真雅喚來兵部令曹儀以及曹承熙,宣示自己的決定。

兩人臉色一變,正想說話,她微擺衣袖,不慌不忙地解釋。“不只是承熙,任何男人,我都不會嫁,若是能坐上希林的王位,我將終生不婚。”

她欲獨身一輩子?

曹氏父子愕然,疑惑相望。

“我想過了,我既欲成王,我的夫君便不能是朝中大臣,否則他將藉此結黨營私,即便他個人無此意願,巴結籠絡他的羣臣必不會少,情勢將促使他成爲我的禍患。”她頓了頓,深幽的眸光慢悠悠地掃過曹氏父子。“女王的權威不容挑戰,我的天下,不能與枕邊人共享。”

她言語若冰,意態堅定,曹氏父子惘然無言。

“這麼多年來,我們向來走同一條路,同心協力,你們對我鞠躬盡瘁,我銘記在心,若是你們瞭解我,便該信任我,有朝一日我登基爲王,必不會忘了你們的汗馬功勞,到時我自會論功行賞,無須以婚姻束縛,我也不會辜負於你們。”說着,真雅淡淡揚脣。“你們說,是嗎?”

她這番立論合情入理,既褒揚對方待己之忠誠,同時亦隱含威嚴,警告對方不得以婚姻行威脅。

軟硬兼施之下,曹氏父子一時尋不出話來反駁,只能愣愣地聽着。

半晌,曹承熙總算啞聲開口。“殿下說的是真的嗎?登上王位後,您果真將終生不婚?”

“不錯。”真雅堅毅地頷首。

他悵惘,眸光明滅不定,看得出對她此番宣言很是震撼。

倒是老謀深算的曹儀,很快便判讀了他們無法改變公主的心意,她能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對自己的婚姻,當然能夠有所堅持。

“臣明白了,就照殿下的意思吧。”他讓步了。

但曹承熙仍不情願。“可是殿下,我與父親雖然一心效忠於您,但家族其他長輩卻是頗有異心,他們或許會與太子結盟──”

“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個人能力不夠,他們不信任我能成王,寧願選擇另一個人。”真雅頓了頓,脣畔噙着一抹清冷,眼神凝冰。“那麼,我自也會有所抉擇,誰是可用之材,又對我忠心耿耿,我總是能分辨得出來的。”

這話挑得很明瞭,曹承熙還想說些什麼,但曹儀阻止他,拉着兒子退下。

“爹!爲何不讓我說?”曹承熙抗議。

“還能說什麼嗎?”曹儀皺眉,粗聲駁斥。“你看不出來嗎?公主已然是鐵了心了!”

“可是──”

“她是王。”

“什麼?”曹承熙一愣。

“她會是個偉大的女王。”曹儀低語,捻鬚微笑,神情帶着讚賞與嚮往。”她自有所堅持與原則,絕不輕易屈服,即便想要王位,也不會爲了稱王,許人不該許的東西,交換利益──她會是個很好的王,她有那樣的資質。”

曹承熙怔怔地聽着父親感嘆。

“承熙,認了吧!”曹儀諄諄勸誡兒子。“這樣的女人,不會委身於任何一個男人的,她心胸懷抱的是整個國家,是天下蒼生。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要他死心嗎?多年的相思,滿腔的愛慕,要如何瀟灑地放下?

曹承熙惆悵地尋思,揚首,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

◎◎◎

“是嗎?真雅拒絕了?”迷濛的月色下,開陽佇立於東宮花園池畔,聆聽心腹屬下的報告。

赫密帶來的這個消息令他有些意外,他默然深思,手上習慣把玩着一管翠玉橫笛,這是當年同父異母的兄長德宣太子臨死前送給他的,最後的禮物。

“是,聽說她不但拒絕了曹氏父子聯姻的提議,後來又召集了所有跟隨她的親信,公開做了一番宣示,她說,有朝一日若是成王,她將終生不婚。”

“終生……不婚嗎?”開陽咀嚼着王妹此番宣言的深意,忽地笑了。“不愧是真雅,不愧是她。”

赫密觀察主上的神情,頗感不解。“看來殿下對真雅公主的決定似是感到佩服?”

“不錯,我是佩服。”

“爲什麼?公主拒絕與曹家聯姻,豈不等於將曹家半邊勢力拱手奉送給您?她應當知曉,曹家另有一羣耆者力促與主君您以婚姻結盟。”

“真雅不在乎。”開陽淡淡揚嗓,剖析王妹的心境。“她着眼的不是現在,而是將來,一旦答應與曹承熙成婚,將來她即便登上王位,王位也未必坐得安穩,因爲倒向她夫君的勢力反而會對王權造成威脅,曹承熙很可能會成爲第二個希蕊王后。”

“也就是說,她若想成婚,夫君絕不能是朝中任事之人?”赫密有所領悟。

開陽頷首,補充說明。“除非她願意委身下嫁給一個無所事事的男人,但大好男兒,怎可能不想成就一番自己的事業?真雅怕也看不上那種一無所成的男人。”

“所以乾脆說自己不婚了?”

“重要的是她也不願因此受脅迫,她仍是堅持一貫的原則,不肯拿自己的婚姻作爲交換政治利益的籌碼。”

“原來如此。”赫密懂了,但他想想,還是搖頭。“不過公主如此作爲,在屬下看來不甚聰明,若是因此失去曹家相挺於她的勢力,她也無法坐上王位啊!那又如何能論及成王以後的政局形勢?”

“你的意思是,不管如何,先設法奪取王位再說?”

“難道不該如此嗎?”

開陽微哂。“就此點看來,沒錯,真雅此舉確實不甚圓融,不知變通。”

“但是殿下依然感到佩服?”赫密聽出主君的弦外之音。

“倒不是佩服。”

是羨慕。他羨慕真雅能堅守原則,而他,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不住。

開陽尋思,脣畔依然噙着笑,那笑銳利不減,誰也看不見那密密藏在笑意後的傷痛。

他的心門,牢牢地鎖着。

“真雅既然放棄與曹家聯姻,那麼就是我們分裂曹家勢力的時候了,務必要令曹家另一派的耆老確確實實地倒向我們──去告訴他們,我同意迎娶曹雪藍。”

“是。”赫密欣慰地領命,很高興主君終於做了該做的決斷。

太子妃死後,他和師妹月緹都很擔心太子會一蹶不振,不料他行事反倒更加俐落明快,彷佛不曾痛失愛妻。

“我父王那邊可有異狀?”開陽詢問。

“目前倒沒什麼動靜。”赫密報告。”殿下日日親自侍奉湯藥,看來陛下對您的孝心很是感動,王后娘娘三番兩次請求與陛下會面,他都不肯宣見。”

“但他見過德芬與真雅吧?”

“是,兩位公主都曾私下召見過,但都只見過一次而已。”

“一次就夠了。”開陽把弄着橫笛,若有所思。“只須見過一次,便能讓我父王決定是否要廢黜我。”

“廢黜?”赫密大驚。”殿下怎會這麼想?陛下明明──”

“你以爲他天天讓我侍奉湯藥,便是信任我嗎?”開陽冷笑。“我父王早就懷疑我了。”

“陛下……懷疑您?”赫密猶豫,表面看來不似如此啊!

“怎麼可能不懷疑?”開陽自嘲。“我在他壽宴那夜發動政變,又有人在他酒水裏下藥,雖然他不相信王后的說法,不認爲是採荷所爲,可不表示他認爲那事與我無關,畢竟我發動政變的時機太巧了。”

“可您政變的對象,是王后,並非陛下……”

“他哪能確認我究竟是針對誰呢?或許真是我等不及想坐上王位,意欲提前除掉他這個父王也說不定。”

“可是……”赫密又糊塗了。”若是陛下不信任您,又怎會讓您日日親侍湯藥?這不是很危險嗎?”

“不讓我接近,會更危險。”開陽慢條斯理地分析,黑眸迸出凌銳的冷光,如夜色裏一頭藏匿的猛獸。“不如裝作信任我,遠離王后,鬆懈我的心防,我反而不至於輕舉妄動,他也能暫且保住性命。”

赫密茫然,他這個主子的城府深,他知道,但那個年邁昏庸的靖平王也有此等敏銳心機嗎?

開陽看出屬下的遲疑,笑笑。“莫要小瞧我父王,當年他能於殘酷的政爭中苟活,坐上王位,也不是全靠運氣。”

“是。”赫密定定神。”那依主君所見,陛下接下來會如何做呢?”

“這個嘛。”開陽勾脣,似笑非笑。“我想,他會先召開圓桌會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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