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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紅妝天下》 / 季可薔 / 第17章 / 共22章

若是能名留青史,他想,他該是會被那些自詡剛正不阿的史官們記載爲一代酷吏吧!

這絕對不是個好名聲。

也罷,他從來就不屑追求這種身外之名,人死了便死了,留的是賢名或惡名,又能彰顯什麼?

他只想做自己。

可悲的是,他似乎總是做不了真正的自己,這些年來,他一日比一日更加覺得自己彷佛籠中鳥,逃不了,飛不開。

果真飛不走嗎?又或者是作繭自縛,不想飛?

偶爾,他會如是想。

尤其在這陰暗的審訊室裏,詢問那一個個對他既畏懼又懷恨的官員們時──

“齊大人,你就認了吧!”無名說道,手上閒閒地搖着一把羽扇,嘴角噙着的冷笑銳利得足以劃開任何人的血肉。

案上一盞明滅不定的燭火,映出齊聲倉皇的表情。

他是戶部官員,戶部掌管全國財政,包括賦稅、田地、戶籍以及俸祿等等事宜,而他負責的便是田地這一塊。近日女王頒佈土地稅制改革令,朝廷雷厲風行,務求政策迅速下達,然而值此之際,卻傳出齊聲與幾位大貴族暗中勾結,試圖于田地記錄上動手腳,逃漏稅賦。

“蘭臺令大人如此指控,可有確實證據?”面對素來以冷酷無情聞名的無名,齊聲其實嚇慌了,偏要裝出一副鎮定冷靜的神態,導致面部扭曲得相當不自然。

“證據嗎?”無名淡淡一哂,推出兩本記錄簿子。“齊大人不妨解釋看看,爲何這兩本簿子裏明明是同一筆紀錄,數字卻是天差地遠呢?”

“這個……”看到那兩本簿子,齊聲面色慘白,更加手足無措了,其中一本極機密的”內帳”,是怎麼流到蘭臺去的呢?“大、大人應該也明白,有時在加總計算的時候,難免疏漏,又或者小吏們一時不察,寫錯了數字……”

“小吏們糊塗,難道你這個做長官的也不曉得複查嗎?”

“是,小臣的確……疏忽了。”

“只是單純的疏忽嗎?又或者是有意寫錯?”無名問得犀利。

齊聲悄悄抓緊大腿,強笑道:“大人,您這……玩笑開得可過分了,小臣多年來跟着王大人,一直忠心耿耿。”

這意思是拿王傳來壓他嗎?以爲戶部最高長官與他親近,他便會因此對戶部手下留情?無名微微眯眸,不動聲色地搖扇。

齊聲見他不說話,以爲自己這招得逞,更進一步施壓。“大人提小臣問訊,小臣走得匆忙,都還沒能有機會向長官報告一聲,況且小臣耗在這裏,不免耽誤戶部事務,王大人恐怕會不開心啊!”

“他若不開心,降罪的對象也不可能是我,你說對吧?”無名似笑非笑。

齊聲眨眼,一時摸不着他話中用意。

無名傾上前,朝他咧嘴而笑,亮晃晃的白牙猶如狼齒,彷佛一口便能撕咬得人皮開肉綻。“我的意思是,王傳如果生氣有人耽誤戶部事務,也該來找你算帳開刀,因爲是你污了戶部的聲名,令他這個戶部令顏面蒙羞!”

話說到後來,已是字字帶刺,刀刀見骨,配合無名臉上燦爛又陰森的笑容,更令齊聲毛骨悚然,冷汗如雨直墜。

他只能認命求饒。“大人饒命!小的知錯了!”

很好!威脅既然見效,接下來交給屬下錄口供即可,他的任務完成。

◎◎◎

無名收扇,瀟灑起身,順手收起桌上兩本簿子。齊聲若是知道這其中一本“內帳”其實是他命人仿着做出來的,怕是會恨不得一頭撞牆吧!

他冷冷撇脣,對自己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迫人認罪絲毫不覺愧疚。很小的時候他就學會,人要在這世間求生存,須得不懼於走邪道。

真雅之所以任命他爲蘭臺令,掌管監察朝廷官員之責,便是要衆人怕他吧!只要他們夠怕他,便不敢於私下胡作非爲,前朝遺毒方能消除殆盡,使吏治清明。

問題是,爲了建立起足夠令衆人對他畏懼的勢力,他不得不與那些對他有所期望的人周旋。

爲了留在她身邊,他不能再是荒野孤獨的狼,必須令自己成爲狼王,率領那些善於爭權鬥爭的狼羣。

他需要餵養他們,換取那些人對自己效忠,但也因此不免受其制約。

如今他們都敢無視他的禁令,於朝堂上公然提議女王行國婚了,真雅說得對,他愈來愈無法管束他們。

該怎麼辦呢?

離開審訊室,迎向無名的是一片明亮澄朗的天光,可他卻覺得眼前依然迷離,似困在濛濛大霧裏。

數名隨從正於戶外等着他,一見到他,齊齊躬身行禮。

“大人,該起駕了,陛下祭天的良辰到了。”

“知道了。”無名頷首,收束茫茫思緒,昂然舉步,向前行。

◎◎◎

藍天闊朗,萬里無雲。

神殿外的祭臺上,一鼎青銅爐燒着熊熊烈火,意味着神明降臨。

吉時一到,絲竹齊奏,上種官奉上祭儀,由女王真雅親自捧着玉帛,進獻於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之前,靖平王還在世之時,曾有數年時間,希林國負責主祭的不是國君,而是賜封”天女”名號的德芬公主,她也因此得攬神權。

如今,真雅登基,德芬隱退,種權再度回到國君手中,由一國之君主祭,方能彰顯國君至高無上之威儀。

神權她已收回了,王權亦逐日鞏固,前陣子頒佈的土地稅制改革令固然是爲了百姓的生活着想,其實也有削減貴族勢力之用意。

貴族權勢愈微,王權愈能集中,國家根基方能更加穩固。

這是她的信念。

七年來,她夙夜匪懈,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麼才能讓百姓們的日子過得更好,如何保全這片錦繡江山,她勵精圖治,魄力改革,都是爲了這個國家。

她做得對嗎?做得好嗎?

真雅高舉玉帛,仰望上天,遙遠的天際,除了那無所不能的天神以外,或許還有一個人正看着她。

曹承佑。當年她會毅然決定走上王者之路,他的鼓勵與支持是極大的助力,她曾經那麼仰慕他,他的三吾一行,她奉若圭臬。

他說,希林只能交給她了,只有她能夠爲這個國家帶來和平,賜予黎民安居樂業。

他說,這是上天交付於她的使命。

因此在承佑哥死後,她繼承他的遺志,四處征戰,於戰場上博得不敗女武神之美名,登上王位後,她便止戰,極力於改善內政外交,使四方承平。

我做得好嗎?

她問天,問曹承佑,更問自己。

◎◎◎

儀式結束,接着是一場熱鬧的宮廷宴會,貴族子弟們呼喝着打馬球,競展雄風,仕女千金們或撫琴或品香,爭奇鬥豔。

衣香鬢影間,真雅發覺自己尋覓着無名的行蹤。他在哪兒呢?

她一路行來,馬球場上不見他,湖上船舫也無他的身影,御花園裏一羣羣聚攏的人潮,獨漏了他。

她知道他一向不喜參加這種社交酬酢的活動,該不會是提早打道回府了吧?

正尋思着,眼角忽地瞥見一道偉岸瘦長的姿影,穿着蘭臺的官服,腰間飾玉。

是他!

真雅心韻微促,旋身細瞧,脣畔剛剛漾開的笑意立即收斂。

不錯,那名英姿煥發的男子確是無名,但他不是一個人,他和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一起。

那姑娘生得十分漂亮,打扮華麗卻一點也不顯庸俗,氣質高貴,面上的笑容毫不做作,對他笑得很甜美。

她是誰?

真雅咬脣,藏在衣袖下的雙手不覺握攏,氣息凌亂無章,胸臆橫梗一股難言的滋味。

她問跟在身後的禮儀官。“那個戴着鳳凰金簪的姑娘,你認識嗎?”

“哪位?”禮儀官順着她視線的方向望過去,仔細瞧了瞧,點點頭。“啓稟陛下,那位姑娘應當是戶部令王傳大人的千金。”

“王大人的千金?”

“是,閨名微臣記不太清楚了,似乎是可兒。”

王可兒嗎?真好聽的名字。

真雅咀嚼着,不知怎地,感覺喉間湧上一波苦澀,尤其當她目睹無名對那位姑娘綻開笑容時,那澀味更加分明。

那笑容,遠遠地她看不清楚,是怎樣的笑呢?陰鬱的?爽朗的?或是久違的孩子氣?

她不能想像他對別的女人笑,因爲他已經很久很久不對她笑了……

“傳蘭臺令過來見朕!”她冷聲下令,話語落後方驚覺自己做了什麼事。

她是怎麼了?如此急於分開他與那位千金小姐,莫非是喫醋了?

可她,的確不喜他與別的姑娘熱烈交談,不想他對她們笑……

“陛下急於傳喚,有何要事?”

不過片刻,無名便拋下那姑娘,來到她身邊。

真雅望着他,看他恭恭敬敬地對自己行禮,嘴角卻似噙着一絲嘲諷,心絃驀地緊了緊。

她揮手暫時逐退禮儀官以及一羣宮女侍衛,示意他隨她來到一處較爲隱密的角落。

有了隱私之後,她怔怔地瞧着他,千言萬語,卻是難以吐落一句。

他微微蹙眉。“敢問陛下召見微臣,究竟有何賜教?”

敢問?賜教?假對她說話,何時變得如此客氣有禮了?這般疏離,是刻意惹惱她的嗎?

真雅暗暗咬牙,許久,從懷裏取出一團繡帕包的東西,遞給他。

“這什麼?”他狐疑地接過,打開,裏頭竟是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糖球,顏色形狀各不相同,每顆都精緻可愛。

“這是來自西域的商團進貢的。”她解釋。“聽說每個口味都不同,有很多口味是希林沒有的,卿嚐嚐看。”

他不說話,眯眸瞪着她,眼神深邃,難以捉摸。

“怎麼了?卿不喜歡嗎?”

“陛下至今……還拿我當個孩子嗎?”

“什麼?”她愣了愣。

“微臣不是黃口小兒,無須陛下以糖球來收買。”他冷冽道,將這包糖球退還給她。

他不要?御賜的東西他竟敢退回?而且還是她特意爲他留下的,她以爲他會很高興。

真雅感覺心口似被劃了一刀,隱隱地痛着。“你……變了。”

能不變嗎?無名自嘲地一哂,挑釁似地瞪着眼前這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不是說了嗎?微臣年紀夠大了,該是成家的時候了,既然已是個成年男子,又怎能跟孩子一樣向陛下討糖喫?”

所以,是跟她在賭氣了。

真雅無奈,強抑胸海起伏的波濤。“那麼,卿果真想成婚了嗎?”

“陛下不是說要賜婚予我嗎?”他反擊。

“卿……有對象了嗎?是剛纔那位與你說話的姑娘嗎?”

“你說可兒?”

果然是她,王可兒。真雅一震,無言地瞪着面前臉色冷凝的男子。

他像是打算跟她作對到底似的,淡淡回應。“她確實是個心思剔透的姑娘,活潑慧黠,又博學多才。”

從沒想過會從他嘴裏聽到對別的女人的稱讚。

真雅心韻紛亂。“朕沒想到你們已經熟識到能直呼她的閨名了。”

“是見過幾次,我陪她賞過花,也一起打過馬球,以女子來說,她的球技相當不錯。”

能文能武的女孩,的確很適合他,也難怪他會對她另眼相待。

真雅想起方纔遠遠見到的笑容,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仍介意着,那究竟是何種意味的笑?

“卿……喜歡她嗎?”

他聳聳肩。“不討厭。”

那麼,是心動了嗎?

“朕將可兒姑娘許給卿家如何?”她試探地問。

他聞言一凜,凌銳的目光急速陰暗,眉角,隱約抽動。

“卿對可兒姑娘如此盛讚,想必也認爲她是足以匹配的佳偶吧?”她繼續試探。

他冷冷一撇嘴角。“她是配得上我,但我恐怕不適合她。”

“爲什麼?”

“她不夠聽話。”

“不夠聽話?”

“我喜歡賢慧的女人,我說一,她便不敢說二,要她往東,她絕不會往西。我就要這麼個善解人意又乖巧聽話的女子,陛下能找來給我嗎?”

這話,是在諷刺她嗎?因爲她是女王,這輩子,只能是她高高在上,只能是他遵照她的旨意,而她不可能對任何男人服從。

她看着他,心更痛了,低啞的嗓音宛若嘆息。“你不會喜歡一個只懂得唯唯諾諾的女人,無名。”

他震住,遭她說中了心事,一時頗感狼狽,回話的語鋒更尖銳了。“陛下說對了,臣不喜歡太乖巧順從的女人,臣更不樂意自己的終身大事是由別人來指派,我的伴侶,我自會追求,不勞陛下費心。”

語落,他赫然轉身。

“你去哪裏?”她忍不住揚聲問。

“去追求我將來的伴侶!”他拂袖,負氣地撂話。

她怔愕,無言以對,只能眼睜睜地看他走向王可兒,惆悵的心緒霎時溢滿於胸臆,緊得她幾乎不能呼吸。

正悵惘時,她的貼身侍女前來傳話──

“陛下,兵部令曹大人請求晉見。”

◎◎◎

“曹卿有何事稟報?”

在曹承熙的要求之下,真雅屏退衆人,與他私密對話,而她沒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便是質問。

“方纔陛下就是在這兒與蘭臺令獨處嗎?”曹承熙繃着臉,語氣遷露出不滿。

真雅訝然挑眉。曹承熙脾性雖不如其兄內斂冷靜,但對於君臣之間的分際,向來是嚴守以禮的,難得會這般衝動地說話。

但今日,他彷佛失去了所有的自持,衝口而出。“陛下不覺得自己對無名太過偏袒了嗎?”

“承熙!”她厲聲喚他,意在警告。

他怔了怔,似乎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了,深吸口氣,極力壓抑翻騰的情緒。

“近來親蘭臺一派的勢力越發壯大了,微臣不信陛下毫無所感。戶部就不提了,刑部跟蘭臺也早連成一氣,朝廷的司法大權等於都落在無名手裏了,如今聽說連吏部選拔官員,都會請教他的意見,陛下您說,難道這情形還不算嚴重嗎?”

真雅不語,清泠水眸靜靜地凝視他片刻,方纔淡淡揚嗓。“所以曹卿的意思是朕應該聽從曹相國之建言,與某個人聯姻,好讓朝廷各方勢力能夠繼續維持均衡?”

她這話,明顯蘊着諷刺意味,曹承熙一窒,再也忍不住滿腔怒意。

“微臣的意思是叛亂,陛下!”

真雅一凜。叛亂?

“這是兵部昨天深夜得到的情報,請陛下參閱。”曹承熙恭敬地遞上奏摺。

真雅接過,一紙奏書寫得密密麻麻,纔剛讀了兩行,兩道英眉便蹙攏,奏書上寫着近日蘭臺動向奇詭,與王城禁軍統領往來密切,結合數位朝中大臣,似是密謀發動政變。

讀罷奏摺,真雅面色凜然,望向曹承熙。“此事確定屬實嗎?”

他點頭。“是從蘭臺泄出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兵部於蘭臺內部埋伏了眼線?”她語鋒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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